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张家庄根据地。
指挥部的窗户纸透进几缕晨光。
周志远刚将喝光的棒子面粥碗推开,桌上那部蒙着蓝布的老旧野战电话就发出了铃响。
他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冯启东的声音。
“支队长,飞燕传书,美国佬的下一批货已经到了汉口站丙三库房......但顶多在那里能保管半个月。要命的是,因为马上要打仗,原定顺路把货物捎过来的商队已经放弃北上了!”
空气骤然凝固。
周志远没说话,指关节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敲了一下。
精密步话机元器件!
这意味着什么,他脑子里比谁都清楚。
特别是他专门找专家设计的超远距离小型对话机需要的元器件。
根据地电台缺零件缺得厉害,旅级通讯靠人跑,连级指挥靠吼。
有了这批特制的通讯器材,配合他的三维地图金手指,周志远才能带领独立支队打出更精妙的配合,产生更大的战果。
可武汉......刚从血海尸山里捞出几千战士的周志远,比谁都清楚那地方现在的凶险。
徐州丢了,鬼子下一个要嚼碎的骨头,就是这座九省通衢!
此时的武汉。
天上日机嗡嗡地盘旋丢炸弹,地上逃难的人把长江码头堵得像开了锅的粥棚,各路牛鬼蛇神都伸长了爪子,想趁着这乱劲儿浑水摸鱼。
去不去?不言而喻!
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目光扫过墙角摞着的佐佐木联队的一些队旗,心头那把火蹭就点着了。
这点火苗不是烧给自己的,是烧给那些松楼被鬼子屠了满门的老老少少,烧给望乡台炮火下成渣的鬼子血债,更烧给将来无数可能因为通讯不畅白白送命的战士!
乱?险?怕这个就不选择打鬼子了!
“和尚!”周志远一声低喝。
守在门口的魏大勇立刻转身,浓眉一抬:“在!”
“挑人。十二个脑袋灵光、手脚麻利的战士。要能下死手,也能装孙子的。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周志远快速吩咐,“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明白!保准都是硬茬子!”魏大勇咧嘴一呲牙,开口答应。
他直接窜出指挥部,脚步声迅速远去......
翻秦岭,过荆襄,七天七夜的风尘颠簸,人瘦马乏。
火车是别想了,别说票,站台口堆的都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周志远这支“晋丰隆商队”只能靠两条腿加几匹驮着“土产山货”的骡马,逆行在漫无边际的难民潮中,一点点往南赶。
越接近武汉,大战来临的气氛越凝重。
夹杂着灰尘和汗馊味的空气里,总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低沉轰鸣,说不清是火车汽笛还是飞机引擎。
路过的村镇墙壁上,刷满了血红的抗日标语和刺眼的蓝白“防空须知”,偶尔有学生模样的人立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保卫大武汉”,声音很快就被滚滚人潮吞没。
踏上汉口江汉关的街面,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混着长江水汽扑面砸来。
不是天热,是人多!
狭窄的街道被彻底撑爆了。
西装革履、长衫马褂、破烂军服、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背着铺盖卷儿的......各色人等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撞来涌去。
扛着铁锹、抬着沙袋的工兵吆喝着在街边匆忙垒着防空掩体,铁丝网在混乱中延伸。
擦皮鞋的孩子钻在腿缝里吆喝,报童声嘶力竭地喊着最新战报。
两边店铺大多开着,可老板伙计脸上的表情木然麻木,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不报任何希望。
空气里飘着廉价油炸果的腻香、浓痰落地的腥气。
周志远头戴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穿着深灰长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布马褂,脚上是千层底布鞋,看上去就是个中等行商的派头。
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一切疯狂、混乱与紧张的细节尽收眼底。
身边,魏大勇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腰间用宽布条扎紧,外面罩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袖子微微卷起,露出手腕和小臂虬结如树的肌腱。
他目光扫视着人群,没半分商队护院的跋扈,倒像个沉默的石头,往那一站就自然划出一圈无形的安全距离。
后面跟着的十二个“伙计”或“护院”,也个个精干,眼神内敛,双手都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或搭在腰侧便于发力的位置。
他们在靠近法租界边缘一条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小街找了家老字号客栈“福安栈”。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狭小潮湿,临街窗户一推,外面杂沓的人声、汽车喇叭、小贩叫卖立刻汹涌灌入。
“安顿好牲口,货看紧了。两人一班轮守,晚上休息的时候,不要睡地太死。”周志远进屋只扫了一眼,开口吩咐。
魏大勇点点头,立刻分配人手。
他自己则靠窗站着,借着一丝窗户缝朝外望去。
楼下街角,卖香烟的老汉摊子旁,多了个蹲着晒太阳的闲汉,眼神时不时往客栈门口瞟一下。
巷子斜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子,两个穿长衫的客人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茶却没喝几口。
周志远同样把这些看在眼里,和自己脑海里三维地图显示的信息一一比对,心里冷笑一声,慢慢往床头一靠。
这武汉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上几分。
第二天,天刚擦亮。
周志远和魏大勇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融入清晨的汉口街头。
这次没带其他人。
他们顺着冯启东密报里给的接头暗号和路径,在迷宫般的旧巷里兜兜转转,最终停在靠近长江边一条僻静里弄深处的一扇乌漆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仁记藤器行”。
魏大勇上前,屈指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精瘦的脸,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
“掌柜的可在家?做藤椅的细藤料缺货了,想看看贵号的存货,要韧性强、色泽匀的南洋老藤。”
周志远上前一步,淡淡开口。
门缝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南洋藤海运断了。只有福建山里的老藤,凑合着能用。”
暗号对上。
门打开小半,两人迅速闪身进去。
里屋光线昏暗,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手上缠着麻线做藤活计的瘦高中年人抬起头,正是昨夜密电中提及的武汉地下党交通站负责人“老田”。
他没多余的寒暄,目光在周志远脸上扫过。
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秃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桌子对面。
“提货单,丙三库区十七号,加盖的是英国怡泰的印章,库房那边几个把头我都打过点。”
老田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这几天,小鬼子的潜伏特务最近像闻到腥的苍蝇,在码头仓库区活动频繁。
法租界的巡捕房里也有他们养的狗。货你们拿到,一旦确定离开的行程,立马通知我!我会安排好,送你们出城。
至于出城以后的行程,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周志远拿起信封,指尖捻开确认了一眼单子,叠好贴身揣进内袋,动作一气呵成。
“多谢。钱货两清。这些钱就算是同志们的辛苦费!”
他将准备好的两张银票放在桌上。
“根据地应该比我们更需要!”老田把银票推了回来,“货安全送到,比什么都强。尽量别耽搁,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你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周志远点点头。
午后。
空气里的水汽越发黏腻沉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武昌通往汉口的江上轮渡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汽笛拉得嘶哑。
周志远一行十三人分成三拨,相隔三五十步,混在从武昌工厂区下工和赶路的人群里,朝着仓库云集的汉口沿江库区流动。
这里的建筑庞大、拥挤、混乱。
巨大的铁皮顶仓库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墙体高处爬满铁锈,空气里弥漫着货物发霉混合着河水腥臭的气息。
穿着各色破旧号衣的苦力弓着腰,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在仓库间窄小泥泞的通道里穿行,粗重的喘息和监工不耐的呵斥此起彼伏。
高耸的仓库墙壁上,那些褪色或者被新刷覆盖、又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商号标记——太古、怡和、日清、三井......像一个个刻在废墟上的时代印记。
丙字库区位置很偏,挨着一段废弃的货运小铁道,铁轨早已锈迹斑斑,枕木间杂草丛生。
越往里走,人流越少,巨大的仓库投下的阴影吞噬着午后的光线,气氛阴冷压抑。
十七号仓库是几栋相对小些的老式砖木结构库房之一,外面砌着一圈半人高的砖墙,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
核对好提货单以后,看守货物的人识相的往远处走了两步。
魏大勇上前,拿出那把黄铜大钥匙,插进锁孔,有些费力地一转。
生涩的机簧发出沉重的呻吟,锁开了。
他猛地用力,两扇厚重木门向内推开,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库区里传得很远。
一股浓烈的灰尘和陈腐木箱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墙上方几扇狭小的气窗投下几束光柱。
里面杂乱无章地堆叠着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贴着五花八门外文标签的木箱,多数是些滞销的低价值货物,棉纱、桐油、麻袋之类,落满了厚厚的灰。
周志远的目光在杂乱中迅速搜索。
他根本没用那张单子上繁琐的货位号指引,目光直接落向仓库深处一个角落。
目标直接在被脑海中的三维地图锁定——十几个规格极其统一、异常厚实的松木箱,外面打着复杂的钢印封条,整齐地码放在一堆不起眼的废弃包装物后面。
“那边!”周志远手指一指。
魏大勇带着几个手脚最利索的战士立刻扑过去。
撬棍轻易地撬开一个箱盖封条,“嘶啦”一声裂开。
里面严丝合缝地填满了防潮的油纸和刨花。
刨花之下,用油光纸单独包裹好的小盒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战士小心地拿起一个油光纸包,掂了掂,撕开一角,里面是闪耀着精密金属光泽的漆包线圈和排列整齐的微型电子管!
是精密元器件!
“对路!就是这批货!”那战士压低声音,透着一股难言的兴奋。
魏大勇脸上肌肉一紧:“快!动手搬!”
周志远退到仓库大门内侧阴影中,警惕地关注着外面灰扑扑的甬道和锈迹斑斑的小铁道尽头。
另外几人默契地在仓库四角和出口处布好警戒,手指都扣在宽大衣襟下的驳壳枪柄上。
沉重的木箱分量不轻。
三个战士合力抬一只,脚步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响。
搬了不过五六只箱子堆到大门口。
魏大勇低喝:“外面道上把车的赶过来!快点!”
外面放风的一个战士应声就要往外跑,接应外面准备好的骡车。
异变骤生!
仓库大门口唯一的光源被数条壮硕的人影猛然切断!
几个穿着汗渍斑驳、满是破洞短褂的汉子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
当先一个疤脸大汉,赤裸的胳膊上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他堵在门口,斜睨着库内搬运的众人,嘴里唾沫星子横飞:
“格老子的!哪个裤裆没扎紧,把你们这些生瓜蛋子放出来了?这库里的货,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老子们‘江口帮’在这片地头扒食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懂不懂规矩?拜过码头没有?”
他身后几个痞子模样的混混,手里甩着明晃晃的匕首和短铁棍,眼神不善地在穿着相对齐整的周志远等人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最后贪婪地落在那几个搬到门口的精巧铜皮箱角上。
仓库深处搬运的魏大勇等人动作一顿,目光瞬间冰冷如刀。
外围警戒的几个“伙计”眼神一碰,手已无声地探进了衣襟,身体微微侧转,封住了那几个痞子侧翼逼近的路线。
“哟呵?还是个有钱的主儿?看你这打扮......”疤脸目光落在周志远的长衫上,嘿嘿狞笑着,上前一步,想拍周志远的肩膀,“这位小兄弟,商量商量?这地界上,没有江口帮点头,你一粒芝麻都......呃!”
他的手伸到一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扼住了他的手腕!
出手的是站在周志远侧后方的魏大勇!
动作快得让那疤脸根本没看清!
“干什么吃的!滚开!”疤脸后面的一个瘦高混混见状大怒,骂骂咧咧地扬着匕首捅向魏大勇的腰眼。
这帮家伙下手歹毒!
周志远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如同泥鳅般无声地向后侧滑开半步,刚好让开冲突中心。
同时,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入场内每一个战士耳中:“利索点,先把货带回客栈。”
这句话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噗!”
一声骨肉相撞的闷响,魏大勇握着疤脸手腕的大拇指和食指猛地向内一错一压!
同时脚下一个凶狠的绊摔!
那疤脸的狠话还在喉咙里,就感觉腕骨像是被大铁锤整个砸碎碾烂!
剧痛还没传到脑子,重心已失,整个人被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像甩麻袋一样抡起,朝着扑过来的瘦高混混砸去!
动作快到只见一片残影!
“砰!”
两个人影狠狠撞在一起滚做一团,砸在门口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疤脸的手腕呈现出怪异的扭曲角度,他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像被捏住脖子的鸡。
瘦高混混被砸得七荤八素,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一丈多远,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操家伙!”
后面剩下的三四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反击吓懵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凶性被激发,抄起铁棍匕首就往前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狠话。
但他们扑上去的方向,迎来的不是魏大勇一人!
“咔吧!”
“嗷......噗!”
“哎呦......我的手!”
几声短促的骨头断裂声和惨嚎几乎是同时爆发的,快得如同疾风骤雨!
就像在演戏套招一般完美同步!周
志远身边一直警戒的几个“伙计”,仿佛饿虎扑食般瞬间插入那几个混混的进攻路径!
没有花哨的对砍格挡,全是凶狠到极致的擒拿锁扣、踢裆砸喉、反关节擒拿!
对付这种街头泼皮,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简单粗暴到极致!
有人刚举起铁棍,手腕就被闪电般扣住猛地朝反方向拧过一百八十度,铁棍脱手的同时,一个坚硬的膝盖已经狠狠撞在尾椎骨上,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抽搐。
有人刚抬起匕首,小腿迎面骨就被沉重的布鞋底如同铁锤般猛力踹中,清晰的骨裂声里,人已抱着腿滚在地上哀嚎。
最狠的是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痞子,被魏大勇手下那个绰号“猴子”的瘦小战士一脚精准地跺在脚踝上。
整个人惨叫着单腿跪倒,刚抬头,一只坚硬的肘尖带着破风声由上而下狠狠砸在他侧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眼球外凸。
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三十秒!
快!准!狠!
毫无花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如同一群猛兽瞬间撕裂闯入领地的土狗!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混混,此刻如同被扔进开水褪了毛的瘟鸡。
扭断手脚的、被卸脱关节的、晕死过去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重重痛哼和呻吟,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和尿骚味。
周志远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脚步甚至都没挪动一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他像没看到地上翻滚的“垃圾”,目光穿过敞开的库房门洞,死死盯住小铁道另一端那片废弃仓库的阴影里。
那里,在刚才打斗爆发的瞬间,似乎有几道模糊的人影向后急缩!
眼前的一切,似乎有点正常的不正常!
黑帮讹诈很正常,但时机和演技都刻意得很!
混混倒了一地,惨哼声在仓库沉闷的空气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