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晋西北的群山之上。
硝烟未散,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望乡台高地四周萦绕,经久不散。
远处,来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日军援军电台信号,不断冲击着独立支队临时架设的干扰防线。
空气里充斥着无形的压力。
“支队长!干扰压制效果很强!杂波把大部分信号都盖住了!但鬼子至少三路主力正在全速抵近!王家峪那路有装甲车开路,离我们最近不足八公里了!”
负责通讯的参谋脸色发白,对着步话机小声汇报,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图上。
周志远站在断云峰指挥所的崖壁边缘,面沉如水。
他看似在眺望高地那片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还兀自冒着缕缕青烟的焦土,实则整个心神早已沉入脑海。
那独属于他的三维地图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展开,如同一个无声的沙盘,清晰地倒映着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山峦褶皱的细微起伏、沟壑深浅的走向、每一处可作为参照物的岩体,以及......
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如同四道汹涌的波涛,从不同方向疯狂涌入地图边缘!
东北方,那代表着装甲车和山炮编队的巨大红点集群,离他们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的队伍,直线距离已不足五公里。
正东隰县方向,按照情报员的汇报,一个联队指挥部的旗帜标识带着两个中队卫兵的红点群,也正沿着蜿蜒的盘山道急速推进,直线距离约十公里,但因山路曲折,实际接触时间可能会晚些。
东南方,二百多属于骑兵联队的红点运动轨迹异常飘忽迅捷,像一群躁动嗜血的猎犬,直扑而来。
唯一较远的是西面离石口方向的重装步兵,但那股压力同样不可小觑。
撤退,已成必然。
如何撤?往哪里撤?
四千余人的队伍,带着刚刚缴获尚未清点的物资、拖着笨重的火炮和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战士们,要在四路日军编织的巨网中找到一个稍纵即逝的缝隙钻出去,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地方伪军、土匪哨卡——这需要近乎神迹的洞察与决断。
指挥所里,气氛多少有些压抑。
这全歼小鬼子固然很爽,也是给老百姓报了仇,但是也捅了鬼子的马蜂窝。
这次是独立支队自己的行动,既没有友军的配合,也没有上级的支援,一切都要靠独立支队自己!
薛辰手指飞快地在地图上几个方向划过,声音因焦虑而略显沙哑:“四面合围,口袋已成型!支队长,必须立刻选定一个方向硬闯!
王家峪那路装甲车最快,火力太强,硬碰硬会损失惨重!隰县援军有联队指挥部,兵力雄...东边骑兵速度快,一旦被咬住,我们...”
魏大勇刚带着警卫大队几名骨干赶回指挥所,一头一脸的汗水和黑灰,闻言狠狠抹了把脸,抢白道:“硬闯哪个都够呛!支队长,我带警卫大队留下断后!你们先走!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闭嘴!”沈非愚低喝一声,脸上因松楼惨案燃起的怒火还未褪尽,此刻更添凝重。
他看向周志远,这个年轻的支队长此刻的平静反而给了所有人一种怪异的心安感。
“老周,拖不得了!无论怎么办,我都支持你。现在就看你怎么拍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志远挺直如青松的背影上。
他没有转身,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片被炮火蹂躏过的高地,但脑中的三维地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模拟、推演着:
红色光点群的推进速度、路线可能的偏移、不同方向部队的协调性、中间地带的地形复杂度...
不知过了多久。
周志远霍然转身。
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股静气。
他没有去看地图,直接开口吩咐:
“一、炮群和重装装备立刻分离!楚云舟!”
“在!”炮兵大队长绷紧了身体。
“你亲自带队!立刻将打空弹药的107火箭炮发射架和所有备用炮管拆卸化整为零!能隐蔽的立刻找地方分散掩埋!
九二式步兵炮和山炮立刻套车!不走大路,也不走我们主力选定的线路。你带着炮队和辎重车,沿着‘狼跳涧—野狐岭’那条几乎废弃的古商道走!
那条涧是干涸的深谷,两侧崖壁陡峭高达二十米,鬼子的装甲车进不去!
根据可靠情报显示,现在那儿虽然看着像是死路!但我知道最深处崖壁上有一条只容一车通行的裂缝隧道,入口被崩落的山石半掩,地图上没有标识!
我会告诉你具体位置!你带工兵,十分钟内给我炸开入口!进去后全速行军!天亮前必须冲出隧道,抵达老君庙后山洼!”
楚云舟听得头皮发麻,那条狼跳涧他知道,以前土匪藏身的绝地,根本没有记载的通路!
但周志远语气中的如此笃定,让他下意识地答应:“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您枪毙我!”
“二、薛辰!”
“到!”薛辰精神一振。
“主力部队放弃一切多余缴获!只带弹药、必要给养!立刻集合!以连排为单位自行收拢跟上!我们走另一条路——贴着东面隰县鬼子和东南面骑兵的缝隙穿过去!”
指挥所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东面是联队指挥部带卫队,东南是凶悍的骑兵,这两者之间的狭小区域,在常规军事地图上标注的是近乎垂直的复杂断裂带和密林,大部队真能穿插过去!
何况还要无声无息地潜行?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周志远像是洞悉了所有人的疑虑,语速更快,“东南骑兵机动性强,但视野限于平缓处。
隰县鬼子为保障联队制,主力部署会靠后收缩。我们走的不是山谷,而是地壳断裂形成的‘一线天’地貌!
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刀削般的风化岩,高度差百米以上,顶上树木茂密盘结形成遮罩。
鬼子侦察机看不到,地面部队的斥候也轻易下不去!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走这种鸟不拉屎的绝地!
现在,隰县鬼子前锋离一线天边缘还有3.1公里,骑兵主力离峡谷入口4.5公里!这是唯一的空隙期!”
他眼中的光芒锐利得如同实质,“地图!另外拿张空白草纸给我!”
参谋立刻递上。
周志远抓过铅笔,手腕运笔如飞,根本不需要参照,就在白纸上画出一条路线。
他甚至标注了沿途两个必须快速翻越的风化岩坡的攀援点和绳降点!
“走这条路!全速行军,噤声!不准抽烟,不准有任何光!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当场枪决!薛辰,你领队!宋少华第一大队为先锋开路,工兵连随时听令爆破障碍!
沈非愚政委带组织科收拢掉队人员,确保一个不落!我只给你半小时,全军必须消失在‘死人岩’峡谷入口!”
周志远的命令斩钉截铁。
“是!”
薛辰抓过那路线图,只觉得重逾千斤。
这可能是支队唯一的生路!
“三、和尚!”
“在!”魏大勇早已按捺不住。
“你的警卫大队,分两队!主力和大部队一起走‘死人岩’掩护主力。另外一队,选五十个人留下来!
配合西村厚也带领的五十个突击大队战士完成部队的断后任务。
任务只有一个:装成断后的鬼子溃兵,主动撞上西边离石口过来的那一路步兵前锋!”
“啊?”饶是魏大勇杀神性子,也愣了一下。
而西村厚也也适时的站了出来,“支队长,请吩咐!”
“日军的指挥官向来多疑又贪功,而且多有派系矛盾。”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芒,“西村,你们要‘惊慌失措’地告诉柴崎的人——天隆峪高地还有大批帝国勇士在浴血奋战,正在遭到优势敌军围攻!
独立支队主力也在往那边扑,要抢着歼灭佐佐木这‘最后的荣光’!
你们是佐佐木拼死派出来求援的信使!一定要强调,佐佐木的联队旗就要完蛋了!
柴崎只要动作快,不仅能解围,还能捞到大功!甚至抢了佐佐木残部的战利品!”
西村厚也眼睛瞬间亮了,明白了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懂了!支队长!我会亲自带队!保证把柴崎那老小子骗得调头往天隆峪这个死地扑!让他们狗咬狗!”
“你们演得越真,暴露得越晚,主力就越安全!”周志远叮嘱,“得手后,立刻向南撤离,甩开柴崎部的斥候,绕道‘黑风坳’,那里有我们的秘密补给点和备用电台!冯启东会安排人等你们汇合!”
“是!保证让我们的那些前同僚窝里斗的天翻地覆!”
西村厚也搓搓手,转身走出指挥部,去挑选留下来的战士。
一旁的魏大勇在周志远的示意下,也离开了指挥部。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遍即将分散行动的部队。
楚云舟带着炮队和重装辎重队,在工兵连的护送下,隐入望乡台侧翼深不见底的黑影,目标直指地图上根本不存在标识的“狼跳涧”深处。、
拆卸下来的炮架部件被用油布包裹严实,绑在骡马身上,沉重的车轮在夜色的掩护下碾过碎石,发出压抑的声响。
主力部队的动作更快。
在周志远那幅路线图指引下,在薛辰和宋少华的催促下,四千多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灰色长蛇,没有呼喊,没有混乱。
只有无数双草鞋和打着绑腿的脚,踏着冰冷的冻土,沉默而迅速地涌向那道狭窄裂缝入口。
周志远带着剩余的大半警卫大队战士,紧随主力大队末尾。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旧牢牢锁定在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上——那代表着四股敌军动向的红色光团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加速合拢!
隰县方向的两个中队卫队已经非常接近峡谷的东侧入口,距离入口不到三公里,红点在地图上清晰可见。
他们似乎接到了联队指的催促命令,队形更加紧密,开始有小股红点试图前出侦察东南方向的地形。
东南方的骑兵联队两百多个红点保持着高速运动轨迹,离峡谷的东南入口距离大约五公里。
他们在平缓地带的速度极快,即将撞上峡谷南端的谷口。
薛辰和宋少华带领主力队伍已经全部没入了那条陡峭而幽深的裂缝。
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两人侧身通过,内部更为复杂幽深。
在周志远的指点下,工兵迅速清理入口处的碎石,开辟出一条稍宽的通道。
漆黑一片的峡谷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军装擦过岩壁的窸窣声以及水壶偶尔碰撞枪托的轻响。
周志远没有立刻进谷。
他站在峡谷入口外侧一块突出的巨石后方,这里位置隐蔽,可以看到外面的大致情况。
此时,西村厚也则带着挑选出来的五十个最精悍的警卫战士和五十名特意挑选出来配合他们行动的突击大队日籍战士在之前战场不远的地方待命。
战士们都换上了日军士兵破烂的土黄色军装,涂抹了泥土和血污,脸上满是疲惫惶恐的表情,看起来跟真正的溃兵没什么两样。
三维地图上,代表东南方向骑兵联队的红点群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冲到了峡谷南端的谷口附近。
那里地势开阔,非常适合骑兵行动。
骑兵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隐隐听到。
“大队长,骑兵的前锋离我们只有一公里了!”负责观察敌人动向的战士压低的声音汇报,“他们会立刻堵死谷口吗?”
西村厚也通过望远镜借着月光远远的关注着骑兵联队的动向,摇了摇头。
“他们停下来了,在谷口边缘!距离谷口只有不到八百米......但没立刻进去......像是在搜索什么?”
“是,队长!”警卫大队中的小林竖着耳朵,低声道:“他们......在喊话!有人喝问‘什么人?哪个部队的?口令?’”
西村厚也立刻对着身后的战士下令:“快!用日语回答!告诉鬼子骑兵,我们是佐佐木联队溃兵!
被独立支队打散了!我们看见谷里烟尘很大,疑似有支那主力在构筑工事,肯定是想固守峡谷!快去报告!”
战士们立刻用颤抖惊恐的日语嘶喊起来,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是佐佐木联队渡边中队的!我们被打散了!好多人在谷里...谷里有敌人!他们在修工事...在修工事啊!”
峡谷边缘的骑兵骚动起来。
一些日军下马徒步向前搜索,显然是被突然传来的大喊声吸引了注意力。
“果然有效果!”西村厚也兴奋地攥紧了拳头,“他们被吸引住了!还没进谷!
就是现在!咱们立刻分兵行动!大部分人按计划往西走!这里留几个战士继续演!”
西村厚也没有丝毫迟疑,对着身边一个排的突击大队战士下令:“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多喊几声谷里有敌人要固守!喊完立刻想办法撤进峡谷找主力!其他人,跟我走!我们还要去‘迎接’另外一波日军!”
他转身,带头向西面的黑暗丘陵地带跑去。
六十多个战士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周志远深吸一口气,不再关注南边谷口的骑兵动静,转身悄无声息地步入了峡谷。
一进入峡谷,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浓墨般几乎不透光的黑夜,高耸的崖壁在夜色中狰狞扭曲,仿佛随时会崩塌压下来。
脚下是流水常年冲刷形成的湿滑碎石小径,混杂着尖锐的岩棱。
两侧崖壁陡峭压迫,最窄处仅够两人侧身贴壁而过,战士们的后背和胸前不时重重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
空气冰凉稀薄,带着浓重的水汽。
耳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衣物摩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薛辰和宋少华几乎在队伍最前头。
几个工兵腰上系着绳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宋少华更是亲自举着手电,每隔一段距离照亮前面最危险的断崖或需要攀爬的区域。
光束被调整到最弱,且被预先备好的黑布蒙住大部分,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黄线精准地落在战士们急需看清的落脚点或抓手上。
动作快而沉默,每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上!别掉队!
周志远沿着峡谷行进,大脑高速运转。
三维地图覆盖五公里,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到:
峡谷之外。
隰县方向的两股日军侦察兵红点已经深入峡谷东段,但这条线路极为复杂陡峭,加上黑暗掩护和之前留下的假踪迹迷惑,他们的推进速度很慢,离主力部队的尾端还有一段距离,暂时构不成威胁。
东面谷口,被他派出去的魏大勇尖刀小大队那几十个战士已经成功引起离石口方向柴崎部的注意!
地图上显示柴崎部前锋与魏大勇“溃兵”短暂接触后,整体部队运动轨迹发生了明显偏移!
这股代表重型火力的庞大红点集群,正加速脱离原来方向,气势汹汹地朝着刚刚被炮火蹂躏、如今已空无一人的天隆峪高地扑去!
峡谷之内。
四千余人的大部队,无声而快速地沿着他预设的路线推进。
薛辰和宋少华带领的前锋即将接近峡谷中段一处极其关键的位置——地图上标注这里有一段近五十米近乎垂直的岩壁,需要借助提前铺设绳索和简易岩钉才能下去。
“宋少华!”
周志远通过步话机发出低沉指令,“前面就是断魂崖,岩壁上有工兵刚打好的三处固定点!组织精干小队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