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惊慌!崖下是湿滑的碎石滩,纵深不到二十米,过了这片就是相对好走的古河道!
告诉战士们别怕滑!滚下去也比被鬼子堵死在崖上强!”
“明白!”
宋少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也被那段崖壁的高度吓到,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声指挥起来。
很快,几个精瘦剽悍的侦察兵在微弱的光线下最先抓着绳索滑下,消失在崖底。
紧接着是绳索被绷紧拖动的声音,一队队战士抓住绳索,或滑或蹬地下坠。
黑暗中传来闷哼和碎石滚落的声音,但没有人出声。
周志远自己也下到了崖底。
冰冷的溪水瞬间灌进绑腿和军鞋。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崖壁上挂满了抓紧绳索滑落的灰色身影。
在崖顶微弱光束的映衬下,影影绰绰,寂静中透着一股悲壮和决绝。
冰冷的溪水裹着碎石钻进绑腿,周志远踩在死人岩峡谷底部的古河道上,水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定,没有催促前方正抓着绳索滑降崖壁的战士,整个心神沉入脑海那片无形的三维地图。
地图上,代表独立支队主力的密集蓝色光点,正沿着狭窄峡谷艰难移动。
前方,宋少华和薛辰带领的队伍已攀下那段被命名为“断魂崖”的五十米陡壁,队伍尾部刚滑到崖底。
峡谷外的世界并不平静。
地图边缘,四股刺目的红色正从不同角度汹涌压来:
正东方,隰县方向的日军联队指挥部带着两个卫兵中队,前锋数十个红点悄然钻进了峡谷东段的狭窄入口,距离主力尾部不到三公里。
他们的推进在复杂地貌下显得迟缓而犹疑。
东南方,骑兵联队的红点群如同一股躁动的旋风,在峡谷南端开阔地反复盘旋。
最成功的是西面!
魏大勇亲自率领的五十多人“溃兵”尖刀队,已经又与一波日军发生了接触!
峡谷南端外侧,夜色如墨。
西村厚也带着负责断后迷惑敌人动向的战士,正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支打着手电筒的日军先头小队。
“八嘎!站住!什么人?口令!”带队的一个军曹厉声喝问,手电筒的光柱在西村厚也等人狼狈的脸上晃动,刺眼的光芒让他们被迫眯起眼,更显得惊恐万状。
“别开枪!自己人!自、自己人!”西村厚也大声喊道,“我们是佐佐木联队!渡边中队!完了!全完了啊!”
他几乎是嚎出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军曹脚边不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战士扮演的角色是个“被吓傻的新兵”,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用变了调的日语哭喊着:“魔鬼!支那军有魔鬼!炸得到处都是火!到处是人飞起来!救救他们!救救联队长大人!”
军曹手电光柱死死锁住西村厚也的脸,狐疑地问:“佐佐木部队?渡边中队?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战况如何?!”
“撑不住...根本撑不住!”西村厚也剧烈地喘着粗气,一只手指着死人岩峡谷的方向,另一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做出濒临崩溃的样子。
“我们被打散了!勇士们...勇士们全在那边,天隆峪高地!被支那独立支队的主力堵着杀!整整两千人啊!他们用那种会拖着火尾巴的大炮炸!山都平了!”
他挣扎着扑到军曹近前,带着泥土的手死死抓住军曹的裤腿,仰着脸,眼里布满刻意憋出的红血丝,用一种绝望中透出最后希望的狂热语气低吼:“但是联队长还在坚守!就在天隆峪主峰!他...他说天皇陛下的联队旗决不能落在支那人手里!
他要亲手焚毁军旗!让我们拼死冲出来!找到最近的帝国部队!快去啊!再晚就全完了!联队旗!联队旗啊!”
他最后这句几乎是破音吼出来的,充满了“忠君爱国”的悲壮感。
“联队旗?”军曹和他身后的士兵脸色同时变了。
皇军的联队旗,那是仅次于御赐军旗的神圣存在!
它若被缴获或被敌人摧毁在战场上,是整个联队乃至更高层级的奇耻大辱!
“嗨依!嗨依!”军曹声音都尖锐起来,“你们确定?!佐佐木联队长还活着?军旗还在?!”
“活着!肯定还活着!”西村厚也用力点头,随即又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支那人的炮火太猛了...但那个高地地形复杂...一时半会他们还冲不上去...
不过联队长也只剩下身边不到两个中队了!全靠玉碎决心在撑着!让我们找友军,说...说柴崎阁下是帝国悍将,离得最近...只有他能救...去晚了,军旗就...就没了!功勋也没了!”
他适时地加上最后一句,巧妙地拨动了人性中贪婪的那根弦。
“柴崎阁下?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军曹瞳孔一缩。
“快啊!带我们去见柴崎联队长!快啊!”西村厚也和其他扮溃兵的警卫战士纷纷嘶喊起来,情真意切,演技爆棚。
一旁的战士甚至绝望地呜咽着:“求求你们了...救救联队长...救救军旗...”
这波表演,彻底打消了军曹最后一丝疑虑。
尤其是“联队旗”和提到柴崎名字这两个关键点,让他不敢再耽搁。
他猛地转身,对一个通讯兵吼道:“快!跑步去后面!紧急报告联队长!发现佐佐木联队溃兵!佐佐木联队长被围天隆峪高地!军旗危在旦夕!请求立刻转向救援!支那主力也在那里!快!”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柴崎联队的行军节奏瞬间改变。
他们却没注意到,刚刚完成报信的西村厚也等人,已经趁着夜色,开始悄悄的往外混。
而独立支队主力这边,穿插还在继续。
冷水裹着碎石钻进绑腿,周志远踩在死人岩峡谷底部的古河道上,溪水刺骨的冰凉瞬间攫住了小腿。
前方漆黑一片,只有薛辰和宋少华手里的蒙布手电在断魂崖壁上投下几点微弱的光晕。
“接住索套!腰里挂稳了再下!”宋少华压低的嘶吼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半个身子探在崖边,死死盯着下面。
一个战士笨拙地挂上临时架设的攀援索,整个人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悬吊摇摆,碎石块稀里哗啦地滚落进崖底的水潭,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周志远眼神沉静,脑海里的三维地图清晰地反馈着:
四千多个代表独立支队的蓝色光点,正沿着这道蜿蜒曲折的死亡裂口艰难移动,尾部刚从崖顶下来,而前方约两公里处,峡谷东段入口方向,数十个代表隰县日军先遣斥候的红点,正小心翼翼地摸索进来。
距离,一千八百米左右。
他们被狭窄的地形和未知的黑暗束缚了速度,暂时追不上。
“哒、哒哒......哒!”
突兀的枪声!
来自峡谷西南谷口方向!
紧接着是隐约的马嘶!
整支行进中的部队猛地一窒!
无数战士瞬间握紧武器,贴向两侧冰冷的岩壁,呼吸都屏住了。
“报告!”王朋兴的声音带着电波杂音从步话机冲出,急促而清晰,“南谷口断后组遇敌交火!重复,南谷口方向爆发短暂战斗!枪声激烈!”
“后续情况?”周志远的声音稳如磐石,视线在地图上扫过南谷口——那里代表着日军骑兵的红点群出现了些许混乱,但并未大规模转向深入峡谷入口。
“枪声......停了!”王朋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暂时!断后组没有后续报告!”
峡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西村他们......周志远心思电转,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断后小组故意制造的接触,旨在吸引敌人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行动方向。
“传令全队!”周志远对着步话机,声音斩钉截铁,“敌斥候在身后!骑兵在谷口!没时间犹豫!薛辰,立即加速!宋少华,给你十五分钟,必须带全队冲过前方的‘风吼口’!那是唯一的开阔地!”
命令瞬间传递下去。
部队行动骤然加快,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和靴子踩踏砾石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潮声。
峡谷更深处变得异常陡峭湿滑,一些峭壁甚至要侧身踩着流水才能勉强通过,冰冷的溪水直灌进脖子,冻得人牙关打颤。
不断有战士摔倒在水中,溅起大片水花,但被后面的人一把拉起,继续闷头往前冲。
十几分钟后,队伍冲出了最狭窄的地带,眼前豁然开阔,这是一片半里左右宽,铺满乱石的谷底平地。
寒风掠过开阔地,发出呜咽般的啸叫。
这里,在周志远的地图上,已是那四股日军行进路线投影的交错点,是最危险的心脏地带!
“快!散开!贴两边走!注意隐蔽!别聚堆!”宋少华声音沙哑地在前面催促,带着一排战士充当警戒哨,迅速攀爬靠近风吼口两侧的石林高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深沉的夜空。
周志远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几乎将全部精神力灌注到三维地图上。
方圆五公里的一切纤毫毕现:
主力蓝点群正以最快的速度分散穿过开阔地带;
峡谷东段的日军斥候红点正加快速度赶来,距离仅剩不到两公里的距离;
西南谷口的骑兵红点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大部分已退回谷口外整队集结,暂时没有深入迹象;
而更远方,代表柴崎步兵联队主力的巨大红点集群,果然如他所料,正全速朝着炮火废墟般的天隆峪高地扑去;
离石口方向的另一股日军还在埋头赶来。
最大的危险,还是身后两公里左右的隰县斥候小队和西南谷口的骑兵,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封堵风吼口的出口!
就在这时,三维地图上,一支蓝色小点组成的细流正从西南谷口外侧的山脊边缘向西急速移动!
那是西村厚也!
他们刚与骑兵前锋发生过短暂接触,已经成功脱离!
周志远心中一定,切换频道,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西村!报告位置和情况!”
步话机里立刻传来西村厚也压抑着兴奋的喘息,混杂着寒风呼啸的声音:“支队长!尖刀小队按计划脱离!我们正沿西南侧无名山脊线急速向西!已观察到主力已过风吼口!柴崎联队主力被我们成功误导,正在扑向天隆峪!骑兵主力还在谷口舔伤口!”
“做得好!”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现在,给我在你们现在位置附近,制造一个往西边撤退的‘大动静’!越大越好!让谷口那些骑兵看到、听到!把他们勾出来!”
“明白!”西村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
片刻之后,从西南方向的远山处,隐隐传来了几声异常凄厉的日语呼救声,随即是几声驳壳枪的爆鸣!
紧接着,几颗简易信号弹,射向夜空!
“在那!支那军在那边逃跑!”
“追!抓住他们!”
谷口方向立刻传来日军骑兵杂乱的叫喊和马匹嘶鸣声!
马蹄声再次密集响起,这次却是沿着山脊线,明显被西村制造的动静吸引着向西部追去!
峡谷内,主力部队的最后一个人终于冲过了风吼口,重新没入了更狭窄的西北峡谷段。
周志远看了一眼地图,隰县的斥候小队离风吼口还有八百多米。
“撤!”他低喝一声,警卫队员立刻簇拥着他向前疾走。
踏过开阔地冰冷的碎石滩,寒风刮在湿透的军装上如同刀割。
前方的峡谷变得更加诡秘莫测,不仅狭窄,而且岔路横生。
周志远几乎不用看手中的草图,每一步转折都异常精确,带领着部队在迷宫般的乱石沟壑中穿行。
他像个无形的灯塔,沉默地指引着方向。
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看着那道毫不停歇的身影,咬紧牙关死死跟上,除了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再不敢发出半分杂音。
连续数小时的高强度穿行,队伍终于钻出了死人岩峡谷最北段的裂缝出口。
清冷的星光洒在疲惫的战士身上,他们大口呼吸着山间冰冷的空气,眼前的地势渐渐趋于平缓。
一条结着薄冰的浅溪横在面前。
“趟过去!”周志远声音嘶哑,第一个踏进没膝的冰水中。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战士们沉默地鱼贯而入,每一步都哗啦啦作响。
就在这时,步话机传来楚云舟略带兴奋的声音:“支队长!炮队钻出来了!我们已经到达老君庙后山洼!全员无损!重装备齐全!”
“很好,既然跳出了鬼子的包围圈,那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的回家了!”
一天后。
周志远正和沈非愚讨论此次作战的收获时,王朋兴跑了过来,“侦察哨报告!我正面接应部队已到鸡冠岭!前出五里接应!”
“前哨散开,交替掩护,走!”周志远站起身,带头开始继续赶路。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
翻过一道布满了枯黄蒿草的平缓山梁,视野骤然开阔。
朦胧的晨曦勾勒出远方层峦叠嶂的剪影。
一条被晨霜覆盖的土路安静地躺在山脚下。
薛辰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和汗水,走到周志远身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支队长,看前面......河源的地界碑!我们......到家了!”
战士们也都看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在疲惫的队伍中蔓延开来。
周志远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灰头土脸却眼神不屈的身影,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我们回家!”
远处,负责接应的独立支队战士的身影已出现在山梁下方。
河源地界碑在晨曦里映着霜色,队伍里绷紧的弦“咯噔”一声松了。
薛辰杵在土路中央,腰杆挺得跟旗杆似的,沙哑的破锣嗓子吼得山响:“各大队整队!清点人数装备!确认无误后,可先行返回驻地休整!”
半个小时后。
大部队无声无息地分道扬镳。
宋少华扫了眼身边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硬气的兵,直接下令:“一大队的,打起精神来,走快点!鹰嘴口留守的同志们,已经做好了饭,等咱们呢!”
辎重队、医院担架队混杂着轻伤员,跟着辎重营的队伍慢吞吞地落在最后。
蒋子轩忙得满头汗,嗓子都快喊劈了:“慢点挪!照顾点抬担架的!妈的弹药箱别摞那么高!李文山!你的人呢?把陷住的车给老子推出来!”
周志远和沈非愚站在界碑边的土坡上,看着身前的部队,各自归建。
薛辰大步走来,抓下帽子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敬礼汇报:“支队长,政委,咱们的战士,全都顺利回来了!”
沈非愚拍拍身上的土,看着长缨谷方向,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咱们这一趟,战果累累,但也确实该让战士们好好休息了!”
周志远点点头,却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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