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脚尖碾住一个还在抽搐的泼皮肩胛,咯嘣一声脆响,泼皮喉头挤出半截窒息的呜咽,彻底瘫软不动。
血腥混着尿臊味弥漫开来。
周志远没看地上这些“垃圾”。
他的视线越过仓库大门洞开的阴影,死死咬住小铁道尽头那片废仓库。
刚才打斗爆发的瞬间,两个模糊的身影在那片塌了一半的砖墙后猛地一缩,动作快得不像是受惊的路人,更像受过训练的本能后退——撤步、缩身、寻找掩体的节奏,整齐得扎眼。
“那里有俩个不知好歹的小耗子!留三个人守货!其余的跟和尚,追上去,带回来!”
话音未落,魏大勇已如出闸猛虎蹿了出去,布鞋底踏着铁轨旁的碎石渣子,悄无声息却快得惊人。
后面跟着的五个警卫大队战士,如同绷紧的弓弦射出的箭,瞬间散开成扇面扑向那片废仓库。
废仓库像个张开大嘴的怪兽残骸。
断裂的砖梁斜刺向灰蒙蒙的天,墙根处疯长着一人多高的蒿草,风吹过,簌簌作响。
魏大勇第一个扑到那堵塌墙边,身体紧贴冰冷的碎砖,侧耳倾听。
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他猛地矮身,一个滚翻闪进断墙缺口,驳壳枪瞬间指向左侧一堆锈蚀的铁桶——空空如也。
右侧是堆满瓦砾的角落,两只真耗子受惊,“吱”一声窜入黑暗。
跑了?魏大勇浓眉拧成疙瘩,眼神凶狠地扫过每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后面的战士迅速占据各个角落,枪口指向所有方向。
“队长!”一个战士压低声音,用枪管拨了拨脚下蒿草边缘,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清晰可见。
“朝那边去了!两个人!”
正是周志远交代的数字。
魏大勇立刻顺着痕迹钻出破口,前面是仓库区蛛网般复杂的羊肠岔路和更深的阴影。
周志远眼见周围没有其他危险,也跟了上来。
脑海深处,那张旁人无法得见的三维地图,悄然延展开来。
以自身为中心,方圆五公里范围内,仓库区的破败结构、狭窄巷道、堆放的杂物,瞬间形成精确的立体构型。
地图上,两个红色光点,正沿着一条废弃货栈后的小路,朝着仓库区边缘的棚户区方向急速移动!
速度很快,远超常人奔跑的极限。
受过军事训练的痕迹暴露无遗。
“放一个走,抓个舌头回来就可以!把左边那个,务必拿下!”周志远的声音精准送入魏大勇耳中。
魏大勇猛地刹住脚步,眼中凶光一闪:“老刀,猴子!跟老子堵右边!其他人守住两翼!”
他身体如同猎豹般骤然变向,带着两个最凶悍的兵直扑地图所示方位的右侧巷道。
那是对方逃窜方向的必经之路。
一个特务正发力要冲过巷口,骤然撞上魏大勇铁塔般的身影,惊恐之下本能拔枪。
魏大勇的手更快,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反向狠狠一拧,骨头碎裂声和特务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枪掉在地上。
魏大勇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干脆利索地砍在他颈侧,惨嚎戛然而止,人软泥般倒下。
另外那个特务听到身后变故,亡魂大冒,更加没命地朝棚户区深处狂奔。
魏大勇作势急追几步,撞翻几个破筐弄出巨大动静,眼看那两个黑影消失在低矮杂乱的房舍间,才猛地站住,脸上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狞笑。
他弯腰,粗鲁地撕开被抓特务衣襟,拽出一小块印着膏药旗的丝绢小符。
“妈的,是鬼子!”老刀低声啐了一口。
“捆结实,嘴巴堵死!带上!”魏大勇把特务丢给猴子,阴沉着脸转身走向库房方向。
周志远站在库房门口,魏大勇只用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结果。
微微颔首。
“货不能等,立刻装车运走。这些人都找地方处理了。”周志远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
他指的是地上的假混混。
自有战士上前拖死狗一样处理。
丙三库区是死角,这乱世,死几个人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他最后瞥了一眼三维地图上那个正快速移向棚户区深处的红色光点——放走的那个“舌头”。
那光点最终停在棚户区偏西侧,一片密集低矮房舍中一个不大起眼的点上,不再移动。
周志远心中坐标牢牢锁定。
骡车碾过码头区坑洼的石板路,把沉重的木箱运回了福安栈后院。
货物完好入库,天色已近黄昏。
汉口街头的混乱气息仿佛更浓了一层,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末日将临的焦躁。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这九省通衢。
周志远在客房里摊开一张极其简易的武汉地图。
炭笔在刚才记下的棚户区位置,点下一个墨点。
招手叫上魏大勇,准备去和那个不速之客打个招呼。
魏大勇只带了孙千一个人过来。
孙千在警卫大队里以心思细密、手脚麻利著称。
“和尚主攻破门,制住里面的人,要快,不能出大动静。孙千,你负责清理屋子,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砖缝、床板、房梁、夜壶底,全给我刮一遍!特别注意书册纸张、本子或者....电台!”
“明白!支队长放心!”孙千低声应道,检查着袖子里藏的薄刃小刀。
魏大勇把玩着一把带着皮鞘的厚背短匕首,“支队长,我俩应该足够了吧,目标有多少人?”
“目标就一个人,你们两个足够,不过我也去看看,算当个双保险!”
他换了身深灰不起眼的旧夹袄,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咱们走吧。”
三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汇入汉口棚户区迷宫般的暗巷。
周志远走在最前,步伐频率毫无变化,转向却精准得可怕,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目标直指心中地图标记。
污秽的巷道七扭八歪,低矮的砖房、板棚挤在一起,污水在墙角肆意流淌。
魏大勇和孙千紧紧跟着。
在一户青砖到顶、看起来比周围稍“体面”些的独立小院前,周志远脚步无声地顿住。
和周围的破败隔开,独门独户,一道半旧的木门紧闭。
没有灯光透出,死寂得如同鬼宅。
但周志远的“地图”清晰显示,那个代表被放走的日特的红点,就在这院子的堂屋位置静止不动。
魏大勇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志远只做了一个手势:上!
几乎在周志远手掌落下的瞬间,魏大勇已猛蹬墙面借力,硕大的身影“呼”地一下腾空,敏捷得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落进低矮的院内。
落地便是一滚,身体紧贴堂屋墙根。堂屋里似乎传来一点极轻微的挪动声。
魏大勇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任何遮掩,起身就是一脚!
力量在腿根瞬间爆发!
“哐嚓!”
那扇并不算厚实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断裂呻吟,整扇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木屑飞溅!
一道黑影从门后角落惊惶暴起,拔枪的动作才到一半。
“八...”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
魏大勇那钢铁般的巨掌已如闪电般劈下,狠狠斩在他的颈动脉上,动作简单残暴到极致。
那人眼珠猛地凸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
几乎在门破的同一秒,孙千如同游鱼般从倒塌的门板旁闪身而入,根本不看地上的特务,直扑后屋。
他动作快得出现虚影,手指精准拂过炕沿缝隙,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扫开炕洞里的浮灰,连破旧的木枕头都撕开查看。
周志远缓步走入,目光扫过这间弥漫着霉味的小屋。
桌上的油灯被打翻,油污浸湿了一角。
他走到堂屋唯一的破旧方桌前。
桌角似乎比桌面颜色深一点。
孙千从后屋返回,手里多了一个包裹严实的油布包。
魏大勇则一把撕开昏迷特务的上衣,露出内袋缝死的夹层,手指一划,挑出一个小薄本和两块干电池。
周志远拿过油布包,没看。
他的手指抹过桌角那点暗色——是干涸不久、被人匆匆擦拭过却留下痕迹的墨迹。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桌腿内侧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划过,发力一抠。
“咔嗒”一声轻响,桌腿靠上一小节看似木纹拼合的地方脱落,露出一个空心暗格。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薄纸。
周志远迅速展开纸张,凑到打翻的油灯残油里模糊的光线下。
纸上是用铅笔匆忙写就的日文和简略地图。
「特急。宁波栎社机场。支那空军绝密计划代号“纸鸢”。抽调最精锐马丁B-10轰炸机组于三日内集结该处。
意图:装载特殊宣传品,突袭本土东京、大阪实施“纸弹轰炸”,动摇帝国民心士气...代号‘樱花’组四员,今晨六时已奉令搭乘“江安轮”秘密东下宁波,执行摧毁攻击!
行动代号:凋零!」
周志远捏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一股冰寒顺着脊柱直冲头顶!
日特连参与计划的轰炸机型、机场代号都搞到了!
更可怕的是,“樱花组”那四个暗杀者,已经在驶往宁波的路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鬼子应该有些贪功,似乎想取得更大战果以后,再向上汇报。
所以现在中国空军远征日本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回去。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魏大勇凑过来看清纸上内容,眼珠子瞬间血红,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狠狠砸在旁边土墙上。
孙千也倒抽一口冷气:“队长!机组的人危险了!而且难得国军搞出这么大的动作,要是被小鬼子搅黄了......”
周志远眼神刹那变得锋利如刀。
他将密码本塞入怀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孙千留下!和尚,跟我去弄辆车!其他所有人就地守货待命!没我的命令,半步都不准动!”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把从特务身上搜出的钥匙。
没时间解释,更没时间商量。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撞开小院的后门,像两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冲入棚户区的巷道。
冷风扑面。
货运场偏僻处停着几辆半旧的卡车和轿车。
周志远一眼扫过,目光锁定一辆墨绿色的福特V8轿车。
车牌:汉-1027。
他一个箭步冲到车旁,钥匙插入,旋转!
引擎发出一阵老迈的咳嗽声,突突了几下,熄火了!
周志远眼神一厉,没有任何废话。
“推!”
魏大勇反应快到极致,庞大的身躯“哐”一声撞在车尾铁皮上。
车纹丝不动。
“妈的!帮把手!”魏大勇对着几个听到动静探头探脑的货运场苦力吼了一嗓子。
几个苦力吓了一跳,下意识跑了过来,跟着魏大勇发力。
车身终于开始移动,有了点速度。
周志远死死踩着离合器,挂上档,双眼紧盯着转速表和速度指针的细小动作。
车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嗡!”
引擎在惯性滑行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终于被成功轰燃!
发出老马喘息般的咆哮。
周志远一脚油门狠狠踩到底!
车轮在湿滑的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橡胶摩擦出呛人的焦糊味。
硕大的车头猛地一蹿,挣脱了魏大勇他们的推动,像一头骤然挣脱锁链的钢铁巨兽,狂暴地冲了出去!
那瞬间爆发的加速度将后推的魏大勇等人带得一个趔趄。
“和尚!上车!”周志远的声音穿透引擎轰鸣。
魏大勇很快反应过来,在车尾灯闪过身边时,右手猛地探出抓住车尾的横档铁条。
脚掌在泥地里蹬出两道深沟,身体借着冲势在汽车侧面甩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猿臂发力,整个人竟如炮弹般撞开尚未关紧的后车门,翻滚着栽进了车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几乎是魏大勇扑进后座发出沉重撞击声的同时,周志远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
墨绿色的福特V8发出一声撕裂布帛般的狂野嘶嚎。
生锈的车架在疯狂的加速度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车头狂暴地压碎地上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空木箱,木屑爆裂飞溅。
仪表盘上那根黄色的速度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震颤着向右打到底!
车窗外的汉阳门残破的城墙轮廓、堆积的货箱、在月光下鬼影般飞快地倒退,拉成一片模糊的色带!
风!不仅仅是风!是速度卷起的怒号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
周志远的毡帽早已被疾风卷走,额前碎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向后撕扯。
他双手如同焊死在方向盘上。
冰冷的眼神穿透震颤的挡风玻璃,直直射向东南方向的沉沉夜幕。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股要将面前一切阻碍撞得粉碎的决绝。
魏大勇挣扎着在后座稳住身形,脸上被飞溅的木屑刮出两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他喘着粗气,一手死死抠着座椅下沿的钢梁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下意识探向后腰别着的驳壳枪柄,眼神同样凶悍地射向前路。
车灯如剑,撕破江雾迷蒙的夜幕。
东南方,宁波。栎社机场。
集结的轰炸机组。
还有那把已经悬在飞行员头顶、名为“凋零”的淬毒匕首。
车轮在年久失修的公路上疯狂颠簸弹跳,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这辆快要散架的老爷车发出痛苦的嘶鸣。
周志远的手依旧稳稳压在方向盘上,双眼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
三维地图,把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和人员标识一一映入脑海。
仪表盘上,那根代表速度的指针在极限刻度附近疯狂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夜路还长。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几乎要被弹得散架。
周志远双手死死扣在震颤的方向盘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老福特V8的引擎发出濒死的嘶吼,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将前方崎岖不平、遍布弹坑和碎石的道路照得一片惨白。
“妈的,这破路!”魏大勇在后座被颠得撞了几次头,终于挣扎着扒住前座椅背的钢梁,探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木屑刮破的血痕在颠簸中微微渗血,直勾勾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支队长,照这速度!等咱到了宁波,黄花菜是不是都凉八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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