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饵!
指挥所里,只有电台电流的杂音和步话机里不同方向观察哨此起彼伏的呼叫声在交织回荡。
就在这时,视野里望乡台高地的上空,猛地窜起几道橘红色的耀眼光点!
它们在暮色渐沉的天空中骤然升腾,伴随着尖锐的尾音呼啸,急速爬升到了最高点,然后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啪!啪!啪!”地炸开!
红、绿、黄三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烟迹,在昏沉的天幕上刺目地绽开,组成一个极其清晰的求救信号!
那是日军在绝境中最后的挣扎!
信号弹的光芒映在指挥所石壁上,也将周志远脸上冰冷锐利的轮廓投射得更加分明。
参谋们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几个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
薛辰脸色铁青,猛地看向周志远:“支队长!必须立刻决断!打,还是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打,面对四路凶悍扑来的强敌,在敌炮火覆盖下作战,风险几何级数飙升!
撤,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刚刚凝聚起来的冲天血性,被鬼子援兵吓退?
这口血债难道咽下去?
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爆炸的边缘。
周志远的视线从望远镜后抬起,那双眼眸在信号弹黯淡下去的光芒中幽深得可怕,看不到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冷。
他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只蕴含无边杀意的冷酷笑容。
“想死中求活?”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刺破了指挥所里的死寂,“老子让它三更死,谁敢留它在五更!”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猛地转身,一步就跨到野战通讯台前,一把抓过属于炮兵最高指挥频率的通话器。
“云舟!”他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出去,冰冷、稳定、快得不容置疑,“立刻集中你手里所有的家伙!听着——所有!”
他稍稍停顿,像是要给楚云舟理解指令的时间,又像是让死亡的宣判更具震慑力:
“包括这次带来的八门九二步兵炮!四门75mm山炮!还有你刚捂热乎的那六门八孔107‘火箭炮’!”
“目标区域——望乡台高地!正东西范围!标高坐标点:A7区至D3区!全覆盖!无死角覆盖!整个高地的顶、腰、背!给我全部犁一遍!”
“听清楚——所有炮火同步!齐射!不间断齐射五分钟!老子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内,把整座望乡台山头给我削平三尺!
连个蚂蚁窝都别他妈给老子留下!炮弹不计消耗,炮管打红也得给我顶住!”
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一个字带着石破天惊的决绝杀意,几乎要震裂通讯器的话筒,“五分钟后,开火!”
主战场东北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时炮群阵地上,楚云舟脸上溅满了炮烟的污渍,那双通红的眼睛却骤然爆发出一股锋芒!
“全体炮群就位!”他转身一声高喊,声音瞬间压倒了炮阵地所有的嘈杂!
“目标锁定!望乡台高地全域!所有火炮——听我口令!”
他几乎能感觉到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咔咔轻响。
视野中那片高地上的日军残兵依托的坑洼、临时堆砌的石垒掩体,被迅速交叉标定,化成精确至极的射击诸元传递到每一个炮长耳边。
“九二式步兵炮!高低+3,方向右0-30!瞬发榴弹!火力覆盖!”
“山炮群!高爆榴弹!延时引信!火力覆盖!”
“火箭炮分队!最大装药!齐射基数!火力覆盖!!!”
没有一丝停顿,口令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楚云舟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那个“放”字几乎被他胸腔里的火焰喷涌点燃,变成了一个无声却仿佛要撕裂空气的爆破音!
“放!”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撕裂!
轰!轰轰轰!轰!
最先发出怒吼的是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它们被布置在离高地稍近的位置,开火的瞬间,炮口喷射的粗壮火焰如同暗夜里忽然撕裂空间的猩红兽瞳!
低沉的炮声如同暴躁的狂雷贴着地面滚动,密集得几乎听不出间隙!
榴弹带着致命的尖啸,撕裂沉重的空气,如同烧红的镰刀横扫出去,在望乡台高地低洼的岩缝、背风的凹坑、那些日军残兵刚刚挤作一团企图喘息的地方,炸开一团团骤然亮起的橘红炼狱!
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大块坚硬的岩石被整个掀飞、泥土裹挟着人体碎片呈放射状泼洒!
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的鬼子兵,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稻草人,成片成片地被狂暴的冲击波撕碎、碾成血浆肉泥!
紧随步兵炮之后,稍微慢了一线但声势更加磅礴的,是那四门久经战阵的山炮!
炮架猛地向后坐沉,四个粗大炮口同时喷射出更为耀眼的炽白色火焰,如同一瞬间在地面点起了四座巨大的焊炬!
炮弹离膛时那沉闷如巨鼓、又带着撕破布匹般尖利尾音的咆哮,震得近处炮阵地上的炮兵都下意识地微微伏低身体!
75mm山炮高爆榴弹拖着更为尖锐、更为绵长刺耳的死亡弧线,狠狠扎向高地山腰和接近山巅的区域!
尖锐的呼啸声尚在耳际盘旋未散,“咣!!!”
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高处炸开!延时引信确保弹头能深深楔入岩层深处,然后才将积蓄的全部毁灭力量倾泻!
整个山体仿佛都在痛苦地抽搐!
烈焰带着翻滚的浓烟冲上十几米的半空,直径七八米以上的巨大弹坑如同恶魔的巨口在岩壁上一次接着一次贪婪地张开!
构筑在相对坚固岩石平台后的几个鬼子重机枪掩体被连根拔起,人和机枪瞬间变成了无数扭曲变形的金属碎块和人体的焦黑残片,混合着碎石齑粉呈环形抛向天空!
呜!嗡!
当炮兵阵地的气流被前两种炮火搅动得激荡不休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浑厚、仿佛无数钢铁巨龙在深渊中痛苦压抑了千万年后终于挣脱锁链、仰天发出的原始怒吼,骤然充斥了整个空间!
六具八联装的107毫米火箭炮发射架完成了最终的角度微调!
六门炮那粗壮的八孔炮管几乎在同一毫秒内猛烈地痉挛!
轰隆隆!
如同天倾地覆!如同世界末日的序章!
天空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
六道、四十八道拖曳着赤红烈焰的尾迹!
如同来自九幽炼狱的复仇烈焰长矛,狠狠捅穿了渐渐黯淡的天幕!
它们划出的轨迹不再是普通的抛物线,而是带着死神召唤般的、将空间都要灼烧得扭曲起来的狂野直线!
暗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山谷,甚至将远处观战的独立支队战士布满硝烟泥土的脸映照得一片狰狞!
没有步兵炮弹药的呼啸尖利,没有山炮弹药的沉闷爆裂!
只有一片如同滚沸熔岩倾盆倒下的......毁灭轰鸣!
呜!嗡!轰!轰!轰轰轰!
第一波钢雨降临!
高地顶部被当成核心指挥部区域、也是相对最平坦的地方,顷刻间变成了地狱!
高速落下的火箭弹威力远超普通炮弹!
那是彻底的覆盖!绝对的毁灭!
一个被多枚火箭弹同时命中的区域,爆炸的火球翻滚着互相叠加融合,变成一坨直径超过百米的恐怖火云!
地面在疯狂的震动中剧烈摇晃、崩裂!
视野内整片区域的空气都在恐怖的冲击波挤压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
然后那区域里的一切存在,岩石、枯树、人体、枪械、残破的工事......在一瞬间被冲击波撕碎!
汽化!
变成一片赤红翻腾的岩浆池!
爆炸中心点附近的鬼子兵,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瞬间化为了焦炭碎骨!
再远一些的,被膨胀到极致的灼热气浪裹挟着碎石横扫,如同破布娃娃般被吹飞、撕烂!内脏在体内被震荡成血沫!
眼珠在高温下直接爆裂!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到令人呕吐的皮肉焦臭味和金属烧融的刺鼻气息!
炮阵地前沿,楚云舟稳稳地站在一个临时堆起的土台上,任由火箭弹齐射时掀起的那股灼热腥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军装后襟如同旗帜般狂舞!
他根本无暇去抹一把脸上溅到的混合着硝烟和不知名油脂的污迹。
望远镜死死贴在眼眶上,瞳仁缩成针尖大小,一丝不苟地扫视着整个高地每一个角落!
“方位偏东!修正2个密位!弹着点延伸至E7区!把小鬼子送回老家!”
他的咆哮声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依旧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炮长耳里。
“山炮群!更换燃烧弹!覆盖北坡残存松林!别让一个畜生躲进去!”
他敏锐地捕捉到高地北面一片相对密集的低矮松树林里有黄色身影在疯狂滚动躲避的残影。
“火箭炮分队!第二轮装填完毕了吗?!目标不变!高地区域全境!给老子砸!往死里砸!不要停!”
他看着第一轮洗地后的炼狱景象,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对完成命令的执着。
炮群忠实地执行着指令。
燃烧弹呼啸着落在北坡那片稀疏的松林里。
“噗噗噗噗!”
一阵沉闷的燃烧剂炸裂声响起,旋即无数道惨白色的镁铝燃烧剂如同地狱绽放的毒火莲花,瞬间附着在树木、岩石、以及任何物体表面猛烈爆燃!
温度瞬间飙升到恐怖的千度以上!
整个松林如同投入熔炉!无数个火点在树冠之间同时炸开,瞬间形成一片连天接地的火海!
火蛇疯狂乱窜,舔舐着一切!
试图借助树林做最后挣扎的鬼子兵刹那间变成了发出非人嚎叫的火球!
从树林里绝望地冲出来,在地上疯狂翻滚,企图扑灭满身的火焰,只滚出十几米就彻底不动了,扭曲蜷缩成焦黑冒烟的一团!
五分钟!死亡倒计时!
炮击进入了最狂乱、也是最冷酷的阶段!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爆炸!
高地上再也看不到哪怕一小块完整的土地!
硝烟混合着遮天蔽日的滚烫尘土,形成一层死亡的天穹,死死压在山头上!
被翻掘出来的焦黑泥土下面,猩红滚烫的物质还在缓缓凝结,冷却后便形成凝固如玻璃体般的恐怖地表,倒映着天空炮火的光芒。
岩层被层层剥离,巨大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
枯骨支离破碎,有些直接被高温灼烧得如同枯柴,扭曲变形地镶嵌在弹坑边缘的熔渣里,凝固成了狰狞的浮雕!
山,在炮声中哀鸣、崩塌!
望乡台高地上所有的抵抗标志,任何微弱的还击火力、任何能证明有人存在的迹象,在炮击开始后不到两分钟,就如同狂风中的蜡烛般彻底熄灭了。
那里只剩下喷吐烈焰的熔炉!
只剩下被钢铁与火焰反复耕耘的土地!
只剩下永恒的死亡!
炮阵地上,担任报射手的参谋死死盯着腕上的野战计时秒表,血红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四分钟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时间到!停火!!!”
楚云舟的咆哮与秒针指向终点同时炸响!
通话器因为极限的嘶吼而发出电流过载般的嗡鸣!
瞬间!
如同狂涛般的炮声如同被天神之手猛地掐住了咽喉!
轰鸣骤然消失!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极其怪诞、极其突兀的......死寂!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令人眩晕的耳鸣,嗡嗡作响。
望乡台高地的上空,浓稠的硝烟和灼热的尘埃如同厚重的黑红色幕布,被撕碎后又迅速填补,缓缓升腾、纠缠,形成了巨大的蘑菇云团,直冲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了烧焦皮肉、硫磺、融金属和燃烧松脂的的滚烫气体,如同海啸般从高地四面扑卷下来,沉沉地压在断云峰指挥所,甚至压在了下方每一个静静目睹了这一切的独立支队战士的头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地狱的景象在烟雾略微消散中露出的轮廓。
高地原有的棱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布满环形弹坑的,向下坍塌的恐怖斜坡。
整个顶部被硬生生削平,露出了焦黑中泛着暗红色的破碎岩体。
那景象,仿佛大地被某种远古巨兽疯狂啃噬过!
倒映着最后一丝天光的融岩玻璃体和深不见底的黑色弹坑交替出现,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死亡图景。
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没有一声哀嚎。
没有一点点属于人类挣扎的动静。
风穿过了那片区域,带起的呜咽声都仿佛带着焦枯和死亡的味道。
薛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腔里干得厉害。
他看向身前那个依旧挺立如山的背影,嘴唇翕动,发出因过度震撼而略显干涩的声音:“支队长......炮停了......小鬼子...就这么被消灭了?”
一旁赶过来的魏大勇也是双目圆睁,“他娘的,小鬼子居然也有今天!”
这还是独立支队火炮部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炮袭。
炮声的余韵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焦糊味随热风扑面压下来。
望乡台高地已彻底变样。
“滴答滴答”
电台里代表增援靠近的急促电报声瞬间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周志远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全体都有!二十分钟打扫战场!魏大勇!”
“在!”魏大勇浑身硝烟泥土,一个箭步窜上来。
“你带警卫大队,掩护炮群和重装备最快速度转移!丢了一门火炮,老子拆了你当炮架!”
“保证炮在人在!一根螺丝钉都丢不了!”魏大勇答应一声,转身就喊,“一中队去帮炮队卸炮!二中队掩护!动作快!快!小鬼子想啃骨头,老子连渣都不给他留!”
另一边,宋少华嘶哑的喊声也在战场上回荡:“第一大队!以班为单位!清理遗落文件、武器!重点检查鬼子军官尸袋!尸体堆里有料的都翻出来!动作要快!捡到重要物件立刻报告!”
其他几支队伍,接收到撤退的命令以后,也开始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撤退。
周志远满意的点点头,眼下就是和小鬼子的援军玩赛跑和捉迷藏!
独立支队要在几股援军的围堵下,迂回穿插返回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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