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支队和新一团的战士们在两侧分开列队,没人交头接耳,只有风吹的众多旗帜猎猎声响。
没人笑。
李云龙紧了紧武装带,转身带头离去。
张大彪重重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跑回自己队伍,开始吆喝新一团整队出发的号令。
独立支队这边,魏大勇、韩岳等人站在队列前头,目送着并肩厮杀的战友汇成另一条灰色长龙,向着东北蜿蜒而去,身影渐渐模糊。
直到新一团的尾巴消失在土路拐弯处,周志远才放下手。
他环视身边独立支队的战士们,一张张疲惫的脸。
长途跋涉,数度血战,队伍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许多面孔消失了,永远留在了晋东南的山坳里。
“回家!”周志远只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鼓舞的口号,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命令,最坚实的寄托。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朝着西南方向,步伐陡然加快。
河源,长缨谷,那是他们的根,浸满了汗水、热血和希望的家园。
踏入河源县界,地势逐渐从绵延的平原丘陵过渡到大行山边缘的峻岭沟壑。
空气里的尘土少了,风也带上了一股山林特有的清冽潮意。
离长缨谷越近,路边景象的变化就越明显。
新翻的田地,规整地贴在山谷平缓处和田埂边。
田埂是刚整修过的,齐整结实。
偶尔能远远看见田间劳作的农人,看到路过的行军队伍,也不再是畏畏缩缩惊弓之鸟的模样。
虽依旧穿着补丁衣服,但腰杆挺直了几分,甚至有人扛着锄头哼唱起不成调的山歌。
通往谷口的最后一段山路,明显被人特意平整拓宽过,碎石和浮土少了许多,马蹄和人脚踩上去更稳当。
靠近谷口山坡时,能看到稀疏新栽的树苗,被小心地用荆棘圈护着。
“像是有人特意修整过一遍。”楚云舟环视了一下四周,疲惫中带着惊讶。
魏大勇应了一声:“肯定是政委带人搞的。他那个人,见不得乱糟糟的,支队长一走,他就是老大。”
“看到哪里不舒服,就修理哪里!”
周志远默然策马前行,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暖意悄然化开。
穿过最后一道岩壁形成的天然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初春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谷地里。
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长缨谷,正以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气的姿态迎接着归家的游子。
成排成列依山而挖的新窑洞错落排布,堂前抹了白灰,显得干净亮堂,显然不是原来临时凑合的模样。
最大的一片平地被开垦出来,绿油油的苗子刚破土不久,迎着风轻轻摆动。
靠近溪流的开阔地带,一排排整齐的木制营房排列有序,顶上铺着新伐的松木皮。
营房旁的空地上,一群新兵正在几个老战士的口令下练习突刺,动作虽显生涩,呐喊声却颇有几分气势。
谷地深处,依着缓坡搭建起了几个更规整宽敞的棚子,显然是新设的工坊区域,能听到里面隐隐传出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熟悉的硫磺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比离开时更加浓郁地弥漫在空气里。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劳作的生机与军事的肃然。
这份欣欣向荣的景象,冲淡了队伍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抚慰着战士们心中尚未平息的创痛。
留守的部队早已在入口列队。
前排笔挺站着的是警卫大队的部分战士,还有留守各连的干部代表。
站在最前面的沈非愚,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原本有些书卷气的脸被山风和日头晒得黑红,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眼里却像燃着两簇火,亮得惊人。
“支队长!可把你们盼回来了!”沈非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志远的马前,一把紧紧抓住周志远的小臂。
“老沈!”周志远用力回握住沈非愚的手,翻身下马。
手掌相触的瞬间,积攒了多少的离别担忧,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中传递。
他看着沈非愚眼里的血丝和消瘦却异常精神的脸颊,心头发热。
离开这段日子,这个政委身上的担子,只重不轻。
他反手用力拍了拍沈非愚的肩膀:“辛苦了!”
沈非愚摇摇头,嘴角咧开,目光扫过周志远身后一张张饱经硝烟风霜的脸,“独立支队!欢迎回家!你们打得好,打得硬!打出咱们河源子弟兵的威风来了!”
“吼!”留守的战士和新兵们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声浪在四面山壁上撞回阵阵轰鸣。
队列中的韩岳、魏大勇、梅瑞峰、陈明、堀田优斗等人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背,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意。
一路上的艰辛,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久违的归属感冲淡了些许。
根据地留守的医疗人员也快步迎了上来。
他们顾不得寒暄,目光扫过队伍中的担架:“伤员都在这里?担架队!快!送去医院!”
担架兵们立刻行动,在留守人员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抬着重伤员朝谷中的医疗区方向而去。
那里,一排相对独立、采光通风更好的窑洞门口,已有医护人员和药品担架在等候。
沈非愚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些担架,眼中掠过痛惜和凝重。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对周志远道:“支队长,李团长那边有电报过来,他们先头已抵达预定区域,有遭遇小股日伪骚扰,但被他们干脆利索地收拾了,基本站稳了脚跟。还有......旅部的最新通报。”
周志远微微颔首:“知道了。先安置队伍,让大家缓口气。你也喘口气,坐下慢慢说。”
他的目光投向那些整齐的营房和操练的新兵,“这长缨谷,气象新了不少啊。”
沈非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带着一份掩不住的自豪:“主要是你打下的基础好!再加上根据地的乡亲们出死力帮衬,总算是没有辜负战士们的辛苦付出。”
“眼下既然没什么安排,走吧,到给你安排的新住处看看?”
周志远的“新”家确实比原来那个宽敞规整许多。
也是一个依山挖出来的窑洞。
窑顶是新刷了白灰的,墙壁平整,坑也砌得结实。
一套简陋的木桌木凳显然是新打的,透着木头的清香。
角落里甚至有个新砌的壁炉,烟道通在外面,虽然还没用过,但想来冬天会比以前暖和得多。
沈非愚从桌上拿起军用水壶和两个粗瓷碗,倒上温热的开水:“先喝点水。烧炕的灶还没完全干透,再过几天就彻底好了。”
周志远解下武装带和长布包,在木凳上坐定,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直透肺腑。
他看了一眼沈非愚:“说吧,家里怎么样?平时通过电报沟通,总有点隔靴搔痒的不得劲。说实话,这次出去,我还真有点想念这长缨谷的山山水水了!”
语气平静,但那份迫不及待的挂念显而易见。
沈非愚坐下,眼中那因迎回队伍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总体很好!比预想的还要好。”
“你走之前布置的‘渔网’没白撒,”他用指节敲着桌面,“情报组那边收获不小。冯启东推荐的那个同志,郭志林,是块搞情报的料。
他带人已经初步铺开了河源周边五县的信息网络。”
咱们留在本地的‘老人儿’,加上新发展的眼线,基本能兜住这几个县里日伪军和维持会主要头目的动向。”
县城里很多关键位置的附近,都安排了人换班盯着,比如鬼子宪兵队的车夫、伪警局伙房头头、维持会跑腿的小账房,都发展起来了。”
“不敢说多机密的情报都能到手,但鬼子据点兵力调动、伪政府汉奸的行踪,只要咱们想三更天知道,就不会拖到五更!”
“这段时间,平田一郎也很老实,没闹出多大的水花来。不过,据城里西村厚也传回来的信息,他应该找了好几次‘藤原信介’,都被他们以身子不舒服挡驾了。”
“你最好抽时间,回河源县城一趟,以‘藤原信介’的身份探探他的口风!”
沈非愚顿了顿,加重语气,“总体来说,咱们的情报工作做得极为出色。郭志林谨慎,目前看来,咱们的情报网越来越完善。”
周志远点点头,“好的,平田越着急,咱们越不能急,先熬一熬他再说。”
“等过段时间,我再进城一趟,看看平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他的呢?”
“春耕是场硬仗。”沈非愚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你们在外头打鬼子,咱们在家的战士也没闲着。
“根据你走之前安排的,与美国佬的交易从来没有停过。大头是粮食和各种物战略物资,剩下的就是兵工厂和制药厂需要的各种设备。”
“之前新建的几个粮食仓库已经快被填满了,我们准备再建几个。毕竟,粮食这东西,从来不嫌多!”
“除了交易以外,我们还在贯彻你常说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咱们军垦农场开春就动起来了,所有能动弹的都上了手,牲口不够就靠肩膀扛。”
“新开的荒地比原计划多了三成!老天爷也算赏脸,该下的时候下了点雨。现在谷子、山药、豆子苗都出来了,看着喜人。还有......”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老百姓是真帮了大忙!知道你们在外头打仗是为了谁,各村镇抽人手帮咱们军垦队抢种不说,有经验的老庄稼把式还主动指点咱们的人怎么侍弄山地田。”
“老百姓自己的地也都没耽误,种子不足的,维持会那边卡得紧,咱们就动用了一部分储备给补上了。”
“有咱们独立支队在河源镇着,那些小股土匪和二鬼子不敢明着下来抢粮,今年......谷里谷外的地里,总算都立了苗!只要老天爷不翻脸,秋后粮仓不会空!”
“民兵这一块,薛星泽抓得紧。”沈非愚指了下窗外远处新兵训练的方向,“各村镇的联防架子搭起来快小半年了,常备民兵队伍都拉起来了,规模比你走前大了快一倍。”
“河源县城下面的几个区公所,用来拉仇恨的乡绅维持会长是没办法,但下边的保甲丁口名册,很多攥在咱们有关系的保长手里,方便我们轮训和抽人。”
“民兵训练点在各主要村镇基本铺开,以连排为单位进行基础军事训练。”
“为了不过分刺激小鬼子,枪不敢明目张胆的发,但老枪、鸟铳、大刀红缨枪都使上。”
“战术就学你们打夜袭、打埋伏、地雷怎么埋利索、消息怎么传得快。”
“不求能正面硬抗鬼子大队,但要叫他们进来就得步步惊心,护住庄户,拖延时间给主力报信儿!”
“几个重点村镇的民兵队实弹都打过几轮,胆气和准头都有不小提升。”
还有,兵工厂那边帮忙改制了一批‘地雷’,民兵们很喜欢。”
周志远拍了一下桌子,“干的好!就应该这样,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咱们就是无根之水!说到兵工厂...”
“几位教授新领着技术科室那帮‘宝贝疙瘩’没闲着。”沈非愚眼中闪过兴奋,“最近的进展都不错。
“一个是60迫击炮的炮管和座钣的成品率和月产量提上来了!
“还有就是你们提过的新式手榴弹,”
他比划了一下,“里面的药筒和引信结构做了改进,哑火和炸膛基本杜绝了,虽然产量还没完全上去,但比鬼子的手雷可靠多了。
“另外,听孙师傅说,他们那边还给你专门准备了一个惊喜。”
“我问过他好几次,这死老头还跟我说要保密!”
周志远哈哈一笑,“孙师傅的保密意识还挺强,不过,居然能瞒过你这个大管家,看来这个惊喜不小。稍后,咱们一起去看看!”
“恩,我要是真想知道,当然也能知道。不过这样一来,期待感就差了!
“孙师傅他们劳苦功高,我也乐意配合。此外就是,咱们的制药厂除了青霉素外,其他药品也有了进展!”
沈非愚语气充满敬佩,“美国佬送过来的原料和说明书是雪中送炭。
“磺胺那条产线磕磕绊绊总算是......摸索着弄出来了!纯度提上去了,虽然还不能跟洋人的比,但也相当有效!”
“就这个月,咱们自己的磺胺已经用在几个重伤员的感染控制上,效果显著!”
“外科敷料消毒生产线也稳定多了。”
“还有就是按你走前提的方向,几种当地大宗止血消炎草药的有效成分粗提物,弄出来了点,成本低,量大。”
“伤员外敷消炎和退烧针剂现在基本能自己保障了,外伤感染死亡率明显下降!”
“我哥说,只要原料不断档,伤员再多些,他现在也有底气接下!”
沈非愚一口气说到这,停下来看着周志远,眉宇间是获得巨大进展的如释重负和自豪。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悠长而清晰的呼吸声。
周志远一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粗糙的桌面上,那些被他摩挲得锃亮的边角映着窗棂投下的光斑。
外面传来的战士训练的口号声、远处工坊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敲击声,在此刻变得分外清晰。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谷地。
开垦的田地、整齐的营房、操练的身影、隐隐的药味和金属敲击声......这些景象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坚实而充满活力的后方图景。
这一切来之不易,是沈非愚、薛辰、宋少华、王远山、沈非凡、孙师傅、薛星泽、郭志林,是谷里每一个留守的战士和协助的乡亲,用近乎榨干自己心血的拼命付出换来的。
“老沈,”周志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缓慢,“你们......都辛苦了。”
没有华丽的夸赞,只有深深的感同身受。
他站起身,给沈非愚面前的碗里续满水,推到沈非愚面前,“咱们以水代酒!”
眼见沈非愚痛快的干了一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这边......”
沈非愚立刻坐直,神情专注肃然。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归来的部队带来了巨大的功勋,也承受了无法忽视的创伤。
“小鬼子的九路围攻......”周志远开始讲述,语调平实甚至有些干涩。
他没有描绘宏大场面,只拣最核心的信息,向沈非愚介绍了此次出征的始末。
“....最后一战,小鬼子的117联队,在长乐村附近,被我们几支部队合围、分割、歼灭。”
“参与进犯武乡,犯下累累罪行的罪魁之一,鬼子军曹青木明辉,被我们在长治县城的宣讲台上,一枪狙杀,血溅当场。”
“117联队残存的参谋官村田信雄,以及盘踞长治的一批汉奸头目如陈有福等,在我部的几次袭扰突击中当场毙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窑洞一角自己带回的那个染血的长布包。
“......为粉碎这次围攻,独立支队南下部队1700余人,阵亡273人,重伤员近百,轻伤无算。”
“新一团损失更大,晋东南一战,阵亡就超过四百,几乎被打光了骨架。”
当‘273’这个数字从周志远口中吐出时,窑洞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沈非愚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