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血色似乎淡了一分,眼中的神采被一股沉重的铅灰色覆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叹息。
“他们的尸身......都......带回来了吗?”沈非愚的声音涩得厉害。
周志远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粗木桌深深浅浅的纹理上。
不需要更多言语,那个动作本身便是最残酷的回答。
带回来的是魂,是名字,是遗物,是抚恤的责任,但那些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晋东南的群山之中,与黄土和硝烟融为一体。
长缨谷失去了273个热血沸腾的战士,273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
沈非愚缓缓闭上眼睛,肩背佝偻下去,良久,才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该......该让他们......睡个安稳觉了。”
周志远点点头,“他们先走一步,咱们随后就来,不过,到时候,必须把胜利的消息带给他们!”
一时间,窑洞内,再无其他声音。
转眼到了第二天。
长缨谷东南一角,独立支队专门划出来的,用于安置牺牲战士的陵园。
初春的山风卷起新翻的泥土气息,掠过排列整齐的青石碑尖,发出低沉的呜咽。
长缨谷东南角的陵园,新添了两百七十三座坟茔。
深灰军装的战士们列队肃立,如同沉默的森林,只有手臂上崭新的白布孝章在风中微颤。
空气沉得坠人,只能时不时的听见压抑的粗重呼吸。
周志远站在最前列,面前是块临时凿平的山岩。
他肩背绷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块新碑,声音刻意拔高,压过风声,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朵中,“今天,我们站在这片染血的河山,送牺牲的同志回家!”
他顿了顿,眼前浮起晋东南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壕,戴家垴崖边堆叠的战士躯体,担架上失去小腿的重伤员浑浊的眼神。
“二百七十三人!两百七十三副脊梁,埋在了晋东南的山梁上!”
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新一团的李云龙团长问张大彪:‘咱新一团的根还在不在?’老子今天也问你们一句——独立支队的脊梁骨,还在不在?!”
“在!在!”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骤然炸响,盖过风声。
前排一名断臂的老兵用仅存的右臂砸在胸口军装上,力道大得发出闷响。
更多的拳头砸了上去,“咚咚”作响,汇成震撼人心的鼓点。
“根断了,树就倒!脊梁弯了,天就会压下来!”周志远的声音拔高,锋利如刀,“躺在这里的两百七十三位兄弟,他们的血浸透了长乐村的地!”
“他们的骨头撑住了戴家垴的崖!他们把命豁出去,要的是啥?”
“是要你们的眼泪流干?是要你们腿肚子发软?是要这块地盘改姓鬼子汉奸?”
“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兄弟挺起腰!要河源的百姓能站直走路!要鬼子听到咱们独立支队的名号就哆嗦!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今天流的血泪,全他娘的给老子记在账上!记在小鬼子的头上!”
“他的声音在肃杀的陵园里回荡,“鬼子不是拜他们的神吗?咱也拜!拜的就是这些埋在地里的同志!”
“拜他们的胆气!拜他们的魂!带着他们的精气神向前冲,你们背后就是无数双先走一步盯着你们的眼睛!”
“谁敢弯脊梁,别说小鬼子的刀,老子手里的枪,地上的兄弟,天理良心都饶不了他!”
“根在!脊梁在!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副支队长薛辰站在队列中,大声呼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根在!脊梁在!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
参加祭奠仪式的千余条喉咙迸发的声音撕裂长空,山谷回声激荡,坟前的石碑似乎也跟着嗡嗡震颤。
仪式结束,周志远独自蹲在一座新坟前,将一捧黄土轻轻覆盖上去。
深棕色土壤顺着指缝滑落。
“支队长。”沈非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将一本厚厚的粗麻纸账簿递到周志远旁边翻开的页上,“这是抚恤章程和第一批抚恤粮食、现银的签收册子,已经派人送出去了。”
周志远视线没离开眼前的墓碑,只点了点头,“钱粮是一份心,人丁更要紧。家里没了壮劳力的,村里的民兵队和支队后勤,要定期挑水劈柴,种子农具及时送到地头。”
“让郭志林的人上心盯着,哪个汉奸敢伸手克扣,直接毙了。”
“我懂。”沈非愚应道,目光也落在那座墓碑,“各村农会都打过招呼了,战士的牺牲是血债,更是部队的根基,不敢慢待。”
周志远从怀里掏出半包烟,郑重的摆放在坟前中央:“如果哪一天我先走了,记得给我的坟头送包烟就成!”
“走,去孙师傅那儿看看,他不是说给我憋了个大的吗?”
陵园外,各大队主官肃立等候。
副支队长薛辰前不久刚护送黄金去延安回来,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警卫大队队长魏大勇腰间挂着两把崭新的王八盒子,枪柄上缠着染血的布条,粗壮的胳膊环抱着那把改装过枪托的三八步枪;
炮兵大队队长楚云舟低头拍打着军服上的土灰;
突击大队队长西村厚也神色有些复杂,目光在陵园入口的石碑上短暂停留后迅速垂下。
旁边的第一大队队长宋少华、第二大队队长王远山、第三大队队长周鸿文和第四大队队长李显一个不少,都从各自驻地赶回了长缨谷参加此次祭奠仪式。
剩下的围在更外面的一圈的是他们的副职和教导员,还有支队部的一些参谋,在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着。
周志远走到近前,没说话,只朝孙师傅所在的山坳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行人默契转身,沉默地跟上。
脚步踏在山路上,沉闷的声响取代了祭奠时的呐喊,沉重的气氛被一种暗含焦灼和期待的寂静取代。
七拐八绕进入兵工厂深处一处被油布半遮掩的山坳,浓烈的火硝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孙师傅干瘦的身影正俯在一排奇特的发射装置前,粗糙的手指仔细检查着炮管接口的螺丝。
“支队长!沈政委!”早就得到通知的孙师傅抬起头,黑黄脸上的褶子在兴奋中挤作一团。
他手里攥着一根三尺来长的圆筒弹体,指着地上那堆铁家伙:“不负所托,支队长画的‘钻天猴’大号炮,成了!”
东西摆在山坳空地上,极为扎眼。
赫然是107毫米轻型牵引式火箭炮!
十二根乌黑的钢管以三乘四的方式,上下两排并排固定在两个带简易转轴轮的铁框子上。
钢管粗过手腕,尾部焊接着一圈薄铁皮尾翼,固定在铁框上,前端留有装填口。
轮子显然是汽车旧轮胎改造,轮胎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承重足够了。
另一侧地上躺着十几枚带着细长尾翼的火箭弹,涂成灰扑扑的颜色,尾翼下能看到几根缠好的引火线。
魏大勇看着发射架下那对大木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孙老头儿,这东西怎么就像是把好几门炮绑在一起,靠谱吗?”
楚云舟没吭声,蹲下身,手指快速在空中划拉起来:“高低角、管长、射程......”
他不时抬头瞄一眼那些炮管的角度。
沈非愚倒是眼睛一亮,指节敲了敲冰凉的钢管壁,发出沉闷的回响:“这管子......无缝的?咱们自己的设备弄出来的?”
一旁的一位冯启东‘绑回来’的,精通冶炼的卢教授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审视着焊接的管架接口,开口介绍道。
“嗯,小高炉那边废了几十炉钢水,勉强拉出这种口径的管子,强度倒是顶得住发射药爆发。”
他抬头看了看发射架指向的角度,“孙师傅,原来催了我们半天,是为了搞这么一个大家伙啊!这东西的射角最大多少?”
“给支队长开开眼就知道了!”孙师傅咧嘴一笑。
很快,他招呼众人,携带着火箭炮及弹药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演武场。
也不多解释,抄起两枚火箭弹,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半百老头。
他旋开尾盖露出涂黑的引火槽,捻出一撮准备好的细绳药塞进槽里,又在两枚弹体头部分别缠上厚厚浸了桐油的棉布条,最后小心插进第一排左右两根炮管。
“柱子!拿火!”孙师傅冲着旁边一个正用油布擦拭工具的小年轻吼了一嗓子。
魏大勇来了兴趣,一个箭步上前,从那名被喊得有点懵的小年轻手里夺过冒着白烟的火绳筒:“我来!”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周志远点了头。
魏大勇蹲到发射架左后侧,瞄了瞄,将点着的火绳头稳稳凑到左首火箭弹尾的引火槽上。
嗤!
引火绳猛地蹿起白亮刺眼的火焰,飞快沿着浸油的棉布条烧进去。
魏大勇毫不停顿,身体右挪,火绳精准地点燃右边火箭弹的引火绳。
不过一息。
突然间,左边炮管尾部猛地喷出一股浓烈得呛人的白烟,尖锐刺耳的“啾——!”
声撕裂空气!
一道拖着白烟的亮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直扑向山坳另一端,几乎在同一瞬间,右边也爆出更尖锐的嘶鸣,带着浓烟的火线紧随其后,两道死亡亮线几乎是平行着划破天空!
所有人的视线被死死扯住。
左侧那枚火箭弹一头扎向一千二百米外临时用白灰圈出的柴垛中央。
“轰!”
闷雷似的炸响在山坳里反复震荡,裹挟着火光和黑烟升腾而起,草屑木渣天女散花般炸开。
右边那枚,却一头栽进柴垛前方二十多米处的烂泥地里。
“操!”魏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泥汤,盯着远处烂泥坑里还在冒烟的铁疙瘩残骸,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西村厚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在浓烟明暗中显得有些发白,盯着那炸开的泥坑和柴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边一个警卫大队的战士也喃喃道:“比鬼子那九二步兵炮动静还大......”
“看!”堀田优斗突然指向柴垛方向。
众人望去,硝烟稍散处,隐约露出刚才柴垛后方二十几米外一个用石头垒起的半人高小矮墙,此刻矮墙正面砖石被掀开了一个大口子。
楚云舟已经停止了演算,眼睛紧锁在那两道残存的烟迹上:“左侧炮弹命中原定靶标右侧边界,落点偏差约二十米。右侧炮弹......严重偏离目标,过发射管时角动量偏转所致。总体纵向有效射程在1200米左右,横向散布范围......很大。”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孙师傅,眼神凝重,“孙师傅,连续发射三发以上,管壁受热形变会导致准头更差。”
“能炸就成!又不是要用他来绣花?这只是第一代半成品,后面的威力、耐久度和精确度只会越来越好”
孙师傅毫不在意楚云舟的忧虑,一脸得意地走到左侧那根还冒着丝丝青烟的发射管旁,伸手拍了拍滚烫的管壁,立刻被烫得缩了回来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看老子这排炮!”他指了指剩下的管子,“齐射!管他娘的东南西北,火网子一撒过去,鬼子汉奸一起搂!”
王远山凑到一枚未发射的火箭弹前,蹲下身仔细看着弹体上粗糙的焊接缝隙和打磨痕迹:“分量不算沉,两个人抬着能走山路。”
他掂量了一下一个空着的发射管架,“这铁框子拆开,两人背一组管架轮子,管子分开背,到了地方再组合,比正经山炮利索!”
周志远走到那堆发射架前,弯腰拿起一枚没装上去的火箭弹。
指尖抚过粗糙的弹体,在尾部位置摩挲到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一行刀刻上去的浅字迹:“血债血偿”。
“字是我刻的!”一个皮肤黝黑、头发被机油染得打绺的青年从后面探出头,“管子是孙师父带我们捣腾出来的,弹壳是梅技术员他们冲压的,炸药是李班长那边新提纯的。”
他指着另外几个在边上收拾工具的人,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工友们说了,打出去的每一发都写清楚!让下面的战士们也看见!”
周志远拍了拍眼前的火箭弹,没再说话。
脑海里已经重现了‘万箭齐发’的壮观景象。
他坚信,这一刻已经不远了!
只是不知道,谁会这么‘幸运’,享受这第一道汤汤水水的‘洗礼’!
他鼓励了一番孙师傅他们,就带着一众干部离开了。
出去这么久,难得这次人聚的这么齐,他准备好好的和众人谈一谈。
这整整一天,就在不断的大会小会中度过......
忙碌过后,骤然松弛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转眼间,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五天清晨,天色刚透出鱼肚白,长缨谷营地就飘起了炊烟。
周志远盘腿坐在新窑洞的土炕上,面前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杂面窝头和一碟咸菜丝。
他咬了一口窝头,就着温水慢慢咀嚼,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兵工厂新制107火后续的优化方向和战士们的训练计划。
窑洞口光线一暗,负责情报的冯启东匆匆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支队长!”冯启东声音压着,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刚收到兰县地下联络站的急报,出事了!”
周志远眼皮都没抬,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才问:“说。”
“兰县王家沟一带,连续三天,有几股不明武装冒充咱们八路军的队伍!”
冯启东语速很快,“不是小打小闹!手段很毒!”
“他们打着咱独立支队的旗号,到小杨庄、柳树屯几个村子强征‘军粮’,不给就打!”
“还绑了柳树屯王老财家的闺女,放话让拿五十块现大洋和五百斤白面到黑风峪赎人!”
“更混账的是,这伙人自称是咱们新来的征粮队,拿不出东西就点火烧了几家穷户的草房,临走还把人家仅有的粮食都抢了!”
周志远捏着水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窑洞里空气瞬间凝滞,只剩下冯启东粗重的呼吸声。
刚祭奠完两百多弟兄,转头就有人顶着他们的名头祸害老百姓?
一股无名邪火涌上周志远心头。
“查清是谁干的没?”
周志远的声音冰冷,听不出起伏,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还没完全确定,”冯启东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语速加快,“咱们在兰县的人手比较少,才开始布局。我的人冒死跟了两趟,一时间没有摸清楚他们的路数。
他们进退有点章法,绑票要价利索,下手也狠,专门挑软柿子捏!对地形也熟,抢完就钻进北边老林子,像是熟门熟路。
那边联络站的老郭怀疑......他们的动作,既像是投了鬼子的土匪的路数,也可能是新冒头的汉奸别动队,故意给咱们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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