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眉头微皱。
炮火支援是震慑和扩大战果的最佳手段,不能给敌人喘息时间。
“冯启东!报告你所观察到的情况,我需要更精确的信息!”
周志远直接开口询问。
冯启东的声音立刻传来,同样压得很低:“支队长!我在米铺二层!能看到军营大门东侧一角,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
“不过刚才有难民经过,从军营西北角那边低矮的围墙缺口看到里面有士兵在跑动。”
“我的人也在附近活动,有个位置似乎能看到军营里面一点动静......”
他说出一个靠近军营东北角的破败土地庙位置。
“但是......要精确炮击点需要更清楚里面布局......”冯启东也犯难,汉奸躲进去太快,外面根本看不清具体位置。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传来另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冯启东手下那个刚潜入土地庙附近的情报员。
“冯老板!支队长!我刚才看见兵营东北角那排小矮房了!看样子应该是军官的宿舍吧?”
“里面亮着灯!门口停着两辆小车,一辆就是钱秃子坐的那种!”
“还有个背刀的鬼子军官刚从一辆吉普下来进了旁边一座带天线的两层楼!里面人头不少!”
这情报员显然胆子很大。
钱副会长!带天线的二层楼!
目标信息瞬间清晰!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脑海中锁定三维地图上军营东北角区域。
“楚云舟!新坐标!XX1,YY1!范围射击!至少三发!立刻开炮!打掉那两排房子!有没有把握?”
楚云舟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兴奋和紧张:“标尺XXXX,方向修正XX!方位角YYY!给我一分钟准备!”
步话机那头传来他指挥炮手调整射击诸元急促的命令声。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城墙根下,特战队员们或坐或站,抓紧时间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没人说话,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魏大勇靠着断墙,手里拿着刚缴获的南部手枪,不停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和油污,眼神死死盯着城东军营的方向。
远处军营那边,除了戒备森严依旧,没有更多动静,仿佛刚才的混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报告!第一门准备就绪!三发急速射!放!”楚云舟的吼声终于从步话机里响起。
楚云舟的吼声顺着步话机电流传来,城墙根下的空气瞬间一紧。
周志远盯着城东日军军营方向,面沉如水。
城外的预设阵地,短暂死寂后,猛然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一门刚修好的山炮炮口喷出刺目的火焰!
呜!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撕裂黎明前的沉寂。
轰隆!
炮弹在军营东北角外围空地炸开,泥土裹着碎砖石掀上半空,火光短暂照亮了那排低矮的军官宿舍轮廓。
“偏左了!修正!方位右0-03!高低减1!快!”
楚云舟近乎咆哮的命令在步话机里炸响。
第二门山炮的炮闩在数秒后猛地合拢。
炮手挥汗如雨,飞快调整角度。
轰!呜!
第二发炮弹带着尖啸狠狠砸在军营东北角!
一栋军官宿舍侧翼被炸得砖石横飞!
火焰瞬间从破口里窜出来!
“打中了!”冯启东的情报员在远处土地庙附近的角落嘶声汇报,声音被步话机电流扭曲,“一栋房子着了!”
军营里彻底炸锅!
尖锐的哨音、日语惊恐的嘶喊、密集的枪声杂乱无章地爆发开来。
探照灯的光柱在军营内部疯狂乱扫。
“第三发!放!”
楚云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轰!呜!
最后一发炮弹拖着尾音,不偏不倚砸进两栋军官宿舍之间的小空地,轰然爆开!
强大的冲击波将邻近的窗户玻璃全部震碎,火焰混合着浓烟冲天而起!
那两辆停在宿舍门口的小轿车被气浪掀翻一辆,另一辆燃起大火!
混乱的火光中,能看到人影惊慌逃窜。
“打得好!”
城墙根下,魏大勇用拳头狠狠砸了下土墙,溅起一片尘土。
王根舔着干裂的嘴唇:“娘的,可惜没冲进去!”
“走!”周志远立刻下令,没有丝毫留恋。
炮袭带来的混乱是撤退最好的掩护。
他率先攀上城墙的缺口,利落地滑下。
魏大勇等人紧随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城外荒野的黑暗中。
天蒙蒙亮,独立支队与新一团驻扎的临时营地已经苏醒。
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米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等人风尘仆仆赶回,直奔营地中心的指挥窑洞。
洞内,油灯昏暗。
李云龙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坐了起来,正皱着眉头盯着摊在破木桌上的一份缴获地图。
张大彪则在一旁擦拭着他的鬼头大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回来了?”
李云龙听见动静抬起眼,看到周志远,目光灼灼,“动静不小啊!长治城里闹翻天了!老子耳朵都快被炮声震聋了!”
张大彪也放下刀,急切地问:“支队长,事儿办成了?青木那狗日的呢?”
周志远示意跟进来的韩岳守住门口,走到桌边,拿起水瓢猛灌了几口凉水,抹了把嘴。
“青木明辉,在为他搭建的戏台上,被我一枪打穿了脖子。血喷了旁边鬼子一脸,当着几十号鬼子汉奸的面死透了。”
“好!”张大彪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晃了晃,“死得好!他娘的死有余辜!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李云龙眼珠瞪圆了,咂摸着嘴:“当着鬼子的面?嘿!这死法,够劲!解气!”
他紧接着追问:“陈有福那个汉奸呢?”
“杀了。”周志远语气冰冷,“在会场混乱中爆了头。还有几个日伪头目想趁乱钻空子,被和尚堵在悦来茶楼,包括117联队的参谋官村田信雄,当场击毙。顺手还摸掉了几个鬼子军官和伪政府爪牙。”
魏大勇站在一旁,立刻补充:“村田老鬼被俺用花机关扫成了筛子,死的不能再死!那茶楼里还有几个汉奸头目,正好一锅烩了!那个姓黄的伪委员想跑,被王根两枪放倒,也见了阎王!”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痛快和一丝炫耀。
李云龙听得眉开眼笑,对着魏大勇比了个大拇指:“好小子!手脚够利索!”
他转向周志远,“那刚才的炮响咋回事?老子听着可不像零星动静。”
“是炮营在打城东的日军军营。”
周志远解释,“冯启东那边盯住的几个漏网之鱼,姓钱的副会长和另外几个汉奸,还有疑似日军旅团长山崎,都缩进了军营当乌龟。摸不到人,就给了他们一顿炮火送行。”
“哦?打了军营?”李云龙精神一振,随即又有点遗憾,“可惜,没看到山崎老鬼子炸上天的样子。不过炮打得挺响,估摸着够小鬼子喝一壶了!给楚云舟说,干得漂亮!”
张大彪眼神兴奋:“支队长,炸死几个鬼子大官?”
周志远摇头:“军营具体损失和人员战果,城内情况复杂,冯启东的情报还没传回来。”
“但目标就在炮击点上,相信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们炮击后就撤了,免得横生枝节。”
李云龙理解地点点头:“见好就收,是该这样。能把青木那个畜生正法了,把村田那老狐狸干掉,这次锄奸就值回票价!跑掉几个小虾米不打紧,记在本上,早晚有机会清算。”
气氛变得激越,窑洞内似乎弥漫着复仇后的痛快。
但周志远眼神依旧冷静:“团长,你伤怎么样了?旅部命令休整后北上,咱们的时间很紧。”
“屁事没有!”李云龙又要抬手拍胸脯,被旁边守着的高桥医生严厉地瞪了一眼,才悻悻放下手,“再有两三天,绝对能骑马!耽误不了事!”
他转向张大彪,“大彪,通知下去,缴获的装备抓紧时间补充分配,特别是该分给咱们的那门山炮!咱们得自己带走!轻伤员抓紧恢复训练!”
“是!”
张大彪领命起身离开。
周志远对魏大勇道:“和尚,你们特战排也抓紧休整,弹药武器检查补充到位。北上一路未必太平。”
“支队长放心!弟兄们骨头都养好了,就等着再啃几口硬骨头!”
魏大勇信心满满,带着韩岳也退出去安排。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的劈啪声。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营地沉浸在紧张有序的休整准备中。
战士们擦拭武器,保养装备,后勤人员忙着打包缴获的弹药粮食,医疗点依旧忙碌,但哀嚎声少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
陈明匆匆走进指挥窑洞,脸上带着一丝来回奔波的疲惫,但眼中神采奕奕。
“支队长!这是冯启东派人送出城的消息!”
陈明递上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小纸条。
周志远立刻接过展开。
李云龙也探过脑袋。
纸条上是冯启东那特有的潦草字迹:
“炮击准确命中军营东北角军官宿舍区及指挥所外围。”
“击毙鬼子中佐及以下军官七人(含日伪人员),炸死炸伤士兵估计三十余。”
“确认炸毁军官宿舍三栋、指挥楼附属建筑一座、轿车两辆。”
“山崎与钱姓汉奸等五人重伤,后被转移。”
“但钱某及同伙四人于炮击后趁乱逃离营地,乘车经城南小道前往太原方向。”
“青木、村田、陈、黄等主要目标已除,目标完成。城内已戒严,我组潜伏,电台静默。勿念。”
“哼!”李云龙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算姓钱的杂碎走运!又他娘的跑太原去了!”
周志远放下纸条,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情报就行,太原的钉子,迟早要拔。七条狗命,够他们肉痛一阵了。”
他将纸条递给陈明,“存档备查。通知楚云舟,炮营战果通报下去,提振士气。”
“明白!”陈明接过纸条,迅速离去。
李云龙揉着下巴:“冯启东这小子够机灵。虽然跑了几条杂鱼,这成果,硬是要得!”
“特别是炸了鬼子那么些军官窝,山崎老鬼子没死也废了条命。这下够长治的鬼子老实一阵子了。我看咱们北返,鬼子也未必敢伸爪子了。”
周志远点头:“旅部最新通报也到了,围攻根据地的其他几路日军,已经因为117联队被全歼和晋东南我军的反击作战,全线动摇开始后撤收缩了。现在,该是我们回家的时候了。”
三天时间在紧张忙碌中飞快流逝。
独立支队和新一团在连续的血战后,如同两头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的猛兽,悄然恢复了大部分元气。
大批伤员在高桥医生的精心治疗和独立支队缴获的优质药品支援下,伤势明显好转。
大部分轻伤员已能行动,重伤员也在担架上做好了转移准备。
清晨,天还未大亮。
营地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景象。
独立支队的战士们整齐列队,深灰色的军装上虽多有破口和补丁,但精神抖擞。
新一团的战士们虽有不少带伤挂彩,眼神却同样锐利,经历血火洗礼后更添一股彪悍。
驮马背上捆扎着粮食弹药,以及拆卸开的重武器部件,几副担架上躺着无法行走的重伤员。
周志远和李云龙并排站在营地前的土坡上。
两人都没骑马,李云龙头上的绷带薄了些,周志远则背着他那标志性的长布包。
“都到齐了?”
李云龙扫视着黑压压的队伍,声音洪亮。
“独立支队集合完毕!”魏大勇出列报告。
“新一团集合完毕!”张大彪也上前一步。
“好!”李云龙满意地点头,看向周志远:“志远,该动身了!前面地盘,老子跟旅长都打过招呼了,能抢多大,就看咱们脚板有多快!”
周志远目光扫过队伍,没有多余的话:
“按预定序列:堀田优斗突击大队先行探路!”
“嗨!”堀田优斗利落地敬礼,身后是他手下那些动作干练的突击队队员。
“楚云舟炮营居中行进!”
“明白!”楚云舟应命。
“新一团与独立支队大部随后跟进!”
“是!”张大彪和在场各营连长同声回应。
“警卫大队、新一团一营,负责殿后警戒!”
“保证完成任务!”魏大勇和张大彪异口同声。
“出发!”
命令下达,浩荡的队伍立刻如同开闸的洪流,有序地动了起来。
堀田优斗带着尖兵小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率先刺入北方的山野小径,身影迅速没入起伏的山峦和稀疏的林木之中。
沉重的炮车轮碾过初春松软的泥土,楚云舟在几匹驮马旁不时低声指挥着炮兵连调整队形。
李云龙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前中段,虽然头伤未愈,精神却格外亢奋。
“张大彪,派人去告诉楚炮头!他打的那几炮够响,老子记下了,等回到晋西北,老子请他喝酒!”
“不过,他娘的要是路上把炮掉沟里,老子可饶不了他!”
““另外,让他抽出几个好手,再回去的路上,好好的帮咱们的人训练训练打炮的技术!”
“教不会得话,老子就就把人给扣下了!”
张大彪咧嘴一笑,立刻叫过一个通讯兵去传话。
周志远走在队伍稍靠前的位置,神色沉静,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呈现着前方蟠龙镇附近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风险点。
偶尔他会低声下达指令:“前面山谷拐弯处,加大侦查范围,防敌小股偷袭。”
整个北返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坚定的灰色长龙,在晋东南连绵的山野间蜿蜒前行。
战士们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混合着春风掠过干枯草丛的沙沙声,奏响了一支向着更广阔战场行进的序曲。
一群离家出征许久的游子们,要回家了!
四天后。
一处岔路口,土路分作两道。
一道向东北蜿蜒,直通平安县;
另一道折向西南,那是通往河源县的方向。
初春的风裹着尘土刮过土坡,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两支在晋东南并肩浴血拼杀过的队伍,黑压压地延展在路口两侧,暂时停下了行军的脚步。
楚云舟指挥着炮营的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将一门拆卸开来的九二式步兵炮部件用缴获的帆布裹好,装上一辆临时加固的独轮大车。
沉重的炮管和车轮压得木轴嘎吱作响。
李云龙大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头在一根冰凉的炮管上重重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宝贝。
他扭头朝周志远瞪着眼:“姓周的,说好了,这门炮归老子的新一团!你可别反悔!”
“团长见外了。”周志远站在他身旁,目光越过土坡望向东北方,“光有炮不行,得用的好才行。楚营长这边调了李勇、赵小锁两个炮手跟过去帮忙训练。”
他朝正在固定炮架的一个精干战士扬了扬下巴,“他们用九二炮有些经验,路上还能帮把手。”
李勇抬头应了一声:“请团长放心!保证把炮安全拖回新一团驻地!”
李云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看着周志远递过来的一本写满了字的簿子,又咽了回去。
那簿子详细列出了山炮和步兵炮日常保养的关键点。
张大彪这时也跑了过来,脸上汗水和尘土混成了泥道子。
他将一张写着字的巴掌大纸片塞给周志远身边的陈明:“陈干事,这是我们团重伤员名单和特别注意事项。你们那边的医疗所条件好,医生技术也好,伤员就先放在你们那里休养了!”
“轻伤员能跟上的,我回头让担架班送过去,不给你们添大负担。”
“张营长放心,”陈明收起名单点头,“高桥医生看过名单了,伤员到河源立刻就能安排。”
周志远冲着李云龙敬了一礼,“那么,团长,后会有期!”
“赶紧滚,这风有点大,都有沙子进我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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