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堀田无声无息地从一块风化岩后闪出。
“你的突击二中队散开，前压五百米，盯死沟底的灌木丛和小岔路，护好咱们的侧翼！鬼子敢分兵绕，给我死死咬住，拖住他们的脚步！”
“嗨！”
堀田无声颔首，转身打个手势。
两百多道身影，悄然融入下方破碎的山地和植被之中。
楚云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周志远：“炮阵已经标定覆盖区域，就等鬼子踩进来！只是炮弹不多了......”
周志远目光扫过阵前百米那片看似凌乱，实则暗藏杀机的缓坡。
那里，用鬼子破烂尸体、炸碎的沙袋、焦黑的木头精心构筑的假目标旁，埋着工兵营的“铁西瓜”。
蒋子轩手下几个从敌后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正猫在不起眼的浅坑里，手里攥着引爆雷管的电线。
“等着听响吧。”
山脊线上，几个鬼子尖兵显然观察了一阵，没发现阵地明显的火力点，胆子壮了几分，其中一个挥舞着小旗向山下打出安全的信号。
几秒钟后，一个整编小队的土黄色身影出现在山脊后，端着刺刀，以标准的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沿着缓坡向上探来。
后面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头盔攒动。
“沉住气！放近了打！这次不是杀敌为先，咱们的首要目标是不放任何一个小鬼子从咱们眼前过去！冲杀了这么久，正好让身体‘缓缓’！”
张大彪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新一团的战士们屏住呼吸，指头扣在冰冷的扳机上，透过石缝和焦黑的工事缺口，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目标。
六十米...五十米...
队伍前方的两个鬼子军曹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疑惑地看了看脚下松软的土层。
“拉！”
轰！轰！轰轰轰！
平地起惊雷！
缓坡中央骤然炸开七八团巨大的泥烟火球！
翻滚的气浪夹杂着锐利的弹片和碎石块，如同铁扫帚般横扫鬼子队形！
十几个猝不及防的身影惨叫着被狠狠掀飞，肢体抛散，血雾弥漫！
整个散兵线瞬间被打散了架，侥幸没死的鬼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
“打！”
张大彪的驳壳枪第一个打响！
霎时间，戴家垴主阵地左侧如火山喷发！
布置在交错位置的重机枪、轻机枪疯狂地喷吐火舌，编织出密集的交叉火网，将侥幸逃出地雷阵的鬼子死死压在坡道下，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夹杂在爆豆般的机枪声中，一点也不起眼。
韩岳拉动枪栓，弹壳清脆地跳出，他冰冷的目光再次锁进瞄准镜，寻找着下一个有价值的猎物。
距离战场一里外，山脚下105联队本阵。
一个刚爬上山坡试图用望远镜观察前线战况日军军官身体猛地一僵，钢盔上瞬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弹孔。
红白的浆液从后脑勺喷出尺远，尸体软软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滚到指挥官佐藤脚边。
“八嘎！支那狙击手！”副官惊骇欲绝地扑过去。
佐藤中佐脸色铁青，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尸体，拔刀怒指山顶：“压制！重机枪掩护！命令井上小队强行突击！掷弹筒！给我把支那人的火力点敲掉！”
几具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啾啾”地打在张大彪和梅瑞峰阵地前的岩石和工事上，火星四溅。
更有六七门掷弹筒“咚”“咚”地发射，榴弹带着短促的哨音砸向突击大队暴露的火力点附近。
爆炸腾起的烟尘弥漫开来。
“机枪！换位置！别在原地当靶子！”梅瑞峰猫腰在战壕里快速移动，“狗日的掷弹筒手！二排！给老子瞄着点，露头就揍！”
混乱的射击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借着火力掩护，一队大约五十名鬼子兵大喊着，挺着刺刀，从右侧被炸开的缺口处亡命地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阵型散得更开，不顾被放倒身边的同伴，目标明确——直扑中央阵地！
“妈的！冲着中央来了！顶住！”梅瑞峰抓起一个牺牲战士遗落的带刺刀的三八步枪。
一个机枪阵地被掷弹筒炸得四分五裂，射手当场牺牲，副射手满脸是血地挣扎着想把被炸歪的轻机枪扶起来。
“班长，我们这边压力有点大！”一个新一团的战士声音带着颤音喊道。
“别他妈哆嗦！稳住！”一个老兵班长侧着身子，用中正式步枪沉稳地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伍长开了一枪，子弹精准地钻进对方胸口。
老兵飞快拉动枪栓，“咱们八路军当兵吃粮就是为了杀鬼子，保护老百姓！瞄准了就打！别怕！”
周志远的目光仿佛穿透烟尘，清晰地“看”到中央防线的局部混乱。
“楚云舟！偏东三十度，距离四百！坐标区域宽二十米！三发急速射！”
“收到！标定区域！三发急促射！”
很快，交战双方都听到头顶传来的熟悉尖啸。
张大彪下意识大喊：“趴下！炮弹来了！”
轰！轰隆！轰！
三门九二步兵炮射出的炮弹几乎同时砸在中央阵地前三十多米的坡地上！
精准地覆盖了正亡命冲锋的鬼子小队后半段！
猛烈的爆炸气浪瞬间将密集的人群撕碎，肢体和泥土混合着断枪四处飞溅，形成一道灼热的死亡幕墙！
浓烟和火光不仅瞬间挡住了后续鬼子的视野，更让冲在前面的十几个鬼子成了孤军！
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扼断！
“打的真他娘的准！这就是传说中的张飞绣花吧？”张大彪从尘土里抬起头，呸出一口泥，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跃出浅壕，手里的大刀片子带着破空声狠狠劈向一个被震懵了的鬼子上等兵！
“死！”
刀光闪过，一颗顶着屁帘帽的脑袋冲天飞起！
“同志们！杀啊！别放回去一个！”
张大彪浑身浴血，状若疯虎，迎着零星的子弹和刺刀就撞了进去！
新一团的战士们瞬间被点燃了血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端着刺刀从掩体后蜂拥而出！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又被爆炸隔断了后援的几十个残存鬼子兵，如同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虾，在几倍于己的八路军战士的刺刀洪流中，迅速被分割、淹没！
凶狠的肉搏惨烈而短暂，刺刀捅穿身体的“噗嗤”声和濒死的惨叫不绝于耳。
只几分钟，中央防线上就躺满了穿黄色军服的尸体。
一个侥幸躲过冲锋，逃回去报告的小队长语无伦次地哭喊：“支那...他们火力交叉太猛！神出鬼没的炮火支援！还有冷枪！突击小队...玉碎了...”
显然，小鬼子由于急于赶路，并没有随身携带太多的重武器。
“八嘎！”
佐藤中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黑。
他没想到对方的阻击如此难啃，正面冲锋伤亡惨重，两次突袭皆被粉碎，连他派去从侧翼偷袭的小队也杳无音讯。
再看看身边倒下的军官尸体和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的“八路优待俘虏”的喊话，一种冰冷的焦躁爬上心头。
对方不只是在阻击，更像张着一张有耐心的网！
时间在流逝！
每拖延一分钟，长乐村方向的帝国军队就多一分危险！
他烦躁地扔掉望远镜，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命令！停止无谓的冲锋！集中所有迫击炮！给我持续轰击支那阵地前沿！”
“尤其是有火力发射点和疑似狙击手活动的区域！工兵！立刻去排清道路上的障碍和雷区！”
“步兵全体构筑简易工事掩护！不惜代价！我们必须开辟一条安全通道！”
片刻之后，一阵比之前更为密集和持久的尖啸声从山下传来！
“啾......啾......啾......”
“妈的，迫击炮！快进防炮洞！”张大彪的声音夹杂在爆炸声中吼道。
轰轰轰轰......！
密集的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戴家垴阵地上方及前沿地带！
连绵不断的爆炸卷起一片片巨大的烟尘，砂石横飞！
土块和碎木如同雨点般落下。
整个高地都在这持续的轰击下颤抖。
一些构筑不牢的掩体被炸塌，几个暴露了位置来不及转移的火力点瞬间淹没在火海中。
呛人的硝烟浓得化不开。
“呸！呸！”
魏大勇吐掉嘴里的土，缩在一处坚固的山石缝里，听着炮弹此起彼落的声音，粗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鬼子急眼了，这炮弹像不要钱似的砸！”
“他们在扫清障碍！想推路！目标是我们工兵埋的那些‘铁西瓜’！”
周志远眯着眼，通过三维地图，清晰地看到大量代表鬼子工兵的红色光点，在炮火掩护下，正在前沿的炸点上小心移动！
“楚云舟！”周志远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发现大量工兵活动！以我报出的标记点为中心！弹着区域宽一百，纵深五十！燃烧弹，火力覆盖！”
“收到！燃烧弹火力覆盖！”楚云舟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他几乎是吼着在步话机里下令，“步兵炮锁定目标！燃烧弹！急速！三发连射！”
“预备！”
“放！”
咻！咻！咻！
三枚炮弹带着毁灭的气息腾空而起，划着死亡的轨迹，越过硝烟弥漫的前沿阵地上空！
几秒钟后，落点区域！
轰！轰！！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高爆冲击波，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更为巨大、猛烈燃烧膨胀的橙红色火球！
大量的火油混合物如同地狱岩浆般被抛洒到广阔的区域内，瞬间附着在岩石、植被和人体的任何角落上猛烈燃烧！
山下，一片鬼哭狼嚎的凄厉惨叫！
佐藤中佐的望远镜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红光吞噬！
他甚至能看到几个被火点着的人影在疯狂地扭曲、扑腾，然后变成滚动的人形火把！
刚刚构筑的临时掩护工事在蔓延开的火焰中噼啪作响，工兵瞬间乱作一团，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
“该死的！是燃烧弹！快救人！快......”
噗！
一颗冰冷的子弹精确地从他身边的副官前胸贯入，打断了他焦急的命令。
副官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佐藤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让他浑身冰凉。
高地右侧，韩岳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弹壳弹出滚落。
他的身躯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瞄准镜泛着死亡的光泽。
枪口飘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硝烟。
持续的迫击炮声戛然而止，日军的炮火掩护被这残忍高效的地狱火彻底打乱，连同一大块区域内的进攻节奏！
小鬼子的前沿阵地前再次陷入了混乱。
焦糊的恶臭混杂着人肉燃烧的怪异气味，被山风裹挟着卷上高地。
张大彪从战壕里探出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烧得好！狗日的看你们还敢不敢蒙头往上冲！”
“支队长，”陈明捂着被流弹划伤的胳膊，凑到周志远身边，快速在膝盖上的本子上记了几笔，压低声音。
“咱们的阻击很成功！堀田中队长回报，东面沟底一直有小股鬼子想钻缝隙绕，都被他们缠住，没放过来一个。”
“目前估测敌伤亡已超三百，我方...阵亡七十一，重伤四十三。只是，咱们的弹药消耗有点大......”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脑海中的地图，清晰地捕捉到代表着105联队前锋主力的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还有西村一股‘洪流’正在飞速赶来！
“穷途末路才显露真章...属于咱们的战斗也许才刚刚开始，但主角估计很快就不是我们了！”
他环视高地，战士们虽然疲惫，眼中却满是胜利的火焰和复仇的快意。
“所有人抓紧补充弹药和水分！轻伤员优先处理重伤员后撤！你组织人手，从鬼子那些破烂堆里给我再翻翻！没准有意外惊喜！”
高地对面，佐藤中佐挥了挥手中的军刀，脸上肌肉因暴怒和屈辱扭曲着。
参谋递上一顶钢盔和一个歪掉的望远镜。
“阁下！冲锋敢死队已经就位，他们已经服下了御赐的‘圣药’，做好了为国尽忠的准备！”
佐藤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浓烟与烈火中时隐时现的戴家垴高地，眼中再也没有之前的迟疑和权衡，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通知旅团部！我部遭遇支那独立支队顽强阻击！敌军依托山险，火力诡异多变，我部正在不惜代价，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突破敌人的防线！”
他用袖子狠狠擦掉望远镜镜片上的污血，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脸：“勇士们！长乐村陷在绝境的帝国同袍们在等着我们！胜利就在眼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硝烟弥漫的戴家垴高地，“诸位，我们的优势是人数比对方多的多，还有悍不畏死。所以，让支那人见识见识一下帝国军队的威严！”
“通道！必须打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第一中队的‘特攻队’在前面出击！剩下的勇士紧随其后，统统板载！！！”
“板载！！！”
山呼海啸般的鬼嚎骤然炸裂。
高地正面，土黄色的浪潮瞬间沸腾！
数以百计头缠“必胜”白布条的日军敢死队员，如同注射了狂暴药剂，完全无视脚下同伴炸烂的尸体和污浊的血泥，挺着刺刀，赤红着双眼，疯了一样向突击大队扼守的左翼阵地猛扑上来！
他们身后，黑压压的105联队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敢死队为锋矢，层层叠叠，汹涌着席卷而上。
那不是散兵线，是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人浪冲击！
“他妈的！小鬼子全伙上来了！”
张大彪的咆哮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板载”声浪里。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是无数钉靴疯狂踏地的动静。
视野所及，全是攒动的黄色钢盔和闪着寒光的刺刀丛林。
“打！给老子打！”
大喊的同时，他猛地抠动扳机，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泼水般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
“噗噗噗！”
几团血雾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敢死队员胸前爆开，然而那悍不畏死的势头只是微微一滞，倒下的尸体瞬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淹没、践踏！
更多的黄色身影，呲着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踏着同伴的尸骸，以更快的速度逼近！
阵地上，新一团和突击大队的战士们几乎同时爆发出怒吼。
所有火力点都在这一刻不顾一切地疯狂倾泻！
枪口喷射着烈焰，弹壳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子弹组成的炽热火网狠狠撞入扑上来的黄色浪潮。
最前面的敢死队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烧红铜墙，成片成片地栽倒、翻滚。
但后面的人踩踏着倒下者的身体，如同疯魔，前赴后继，不顾死活地压上来！
他们根本不在意伤亡，只求用尸体填平壕沟，用人命撞开缺口！
“小鬼子疯了！刺刀上膛！准备肉搏！”
梅瑞峰打空了最后一条机枪弹链，操起一旁沾满血泥的步枪，咔嗒一声上了刺刀，声音已经喊破了喉咙。
他知道，就这不到百米的距离，仅凭残存的火力，根本不可能完全挡住这股决死的人潮冲击！
张大彪早已扔掉了打空的驳壳枪，反手拔出了那把鬼头大刀。
冰冷的刀柄触到手心，仿佛能感受到之前痛饮敌血的嗡鸣。
他一脚踹开一箱子弹药，站在阵线的最前方，刀锋斜指前方汹涌而来的敌人，满脸血汗混合着硝烟“新一团！咱们阵地就在脚下！跟小鬼子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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