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曰的歪把子架得刁钻,重机枪在崖缝里,咱们的掷弹筒根本够不到死角!正面强攻就是送死!”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用望远镜扫视着那片区域:鬼子依托的崖壁虽然陡峭,但其顶端却相对平缓开阔,长满了灌木和一人多高的荒草。
如果能摸上去......
他目光移向更上游,程瞎子的772团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战斗已经白热化。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再拖下去,东边援军真来了,煮熟的鸭子真得飞!
“王宏,”叶深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压过了身旁激烈的枪声,“正面是硬骨头,啃不动。看见那崖壁顶上了吗?”
王宏顺着团长手指方向看去,眼睛猛地一亮:“团长,你是说......攀上去?给小鬼子来个天女散花?”
“对!”叶深眼神锐利,“一营在正下方给我继续猛烈开火!掷弹筒、轻机枪,所有家伙事儿都给老子弄响!”
“动静越大越好!把狗日的小鬼子注意力全给我钉死在河滩上!王宏,你亲自带二营侦察排和敢死队!”
“不,把你们营里最灵的猴崽子都给我叫来!从西侧那个鬼子没留意的缓坡密林子后面偷偷摸上去!”
“看到没?那片林子密,坡度缓,鬼子在上面根本看不到!给老子悄默声地爬上去!动作要快!要轻!上去之后,别他妈急着露头,看到崖壁顶那些灌木和草没有?”
“给老子顺着那爬!给老子爬到能扔手榴弹砸进鬼子脑壳顶的位置再动手!听明白了没?”
王宏激动得脸上的伤疤都红了:“明白了!团长!就是把阎王爷的靴子塞进小鬼子饭锅里!您瞧好吧!李二杆子!猴子!叫上咱们的人!跟我走!”
他低吼着,点了几个身手矫健的兵,猫着腰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丛中。
叶深抓起步话机:“陈东来!程瞎子顶不住了!老子要抄鬼子后路,但正面火力太猛!你那九二步兵炮呢?省那几颗炮弹生崽啊?”
“给老子往鬼子那个崖壁阵地前面狠狠轰!别怕砸着石头!老子就是要让地动山摇!吸引鬼子火力!掩护老子的奇兵!”
“叶深,老子大炮还没捂热呢!行!给你砸个动静出来!”
步话机里陈东来答应得异常干脆。
轰!轰!轰!
几分钟后,远处下游传来沉闷而慑人的炮击声!
769团那门宝贵的九二步兵炮开火了!
沉重的炮弹带着毁灭的呼啸,狠狠砸在了叶深指示的河岸开阔地带上!
虽然没能直接摧毁崖缝里的工事,但巨大的爆炸气浪卷起漫天沙石,震得大地都在抖动,立刻吸引了大量日军的火力!
“就是现在!王宏!给老子冲啊!”叶深对着步话机怒吼,仿佛声音能传到攀爬的战士耳中。
一营的战士们在营长的指挥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吼声,轻重火力疯狂开火,压制着对面崖壁鬼子的枪眼!
悬崖顶端。
王宏咬着牙,手指抠进湿冷的石缝和泥土里,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额头的汗水混着泥沙流进眼里,火辣辣的疼,他也不敢擦。
下面是十多米高的断壁,前面是随时可能发现他们的鬼子阵地。
他和十几个战士,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崖顶下方的灌木丛和乱石之间,大气不敢出。
陈东来的炮声和正面战友们的佯攻呐喊,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王宏爬到一处长满蒿草、视野最佳的天然凹地,小心地拨开草丛缝隙往下看:
好家伙!鬼子几乎就在他正下方十几米处!
那个架着重机枪的崖缝里,鬼子射手正一脸紧张地对着正面河滩方向猛烈扫射,副射手满头大汗地递着弹板;
旁边几个歪把子射手也在疯狂倾泻子弹;
更有几十个鬼子兵蹲在后面的缓坡后面,紧张地等待着命令,俨然是一个进攻集结地!
王宏给身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投掷的动作,然后无声地解下腰间四颗手榴弹攥在手里。
战士们会意,纷纷掏出手榴弹,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拉环。
“打!”
王宏猛地站起身,同时拉响拉环,手臂抡圆了,将手榴弹用尽全力朝着下方那个挤满人的崖壁死角狠狠砸了下去!
十几颗手榴弹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划着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天女散花般落向毫无防备的鬼子头顶!
“纳尼?”一个正给掷弹筒装填弹药的鬼子兵茫然抬头,只看到黑乎乎的东西带着“嘶嘶”白烟落下......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
轰隆!轰隆!轰隆!
一连串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在狭窄的崖壁空间和后面的缓坡上炸响!
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碎石块、泥土、钢盔、枪支、还有人体残肢被巨大的冲击波高高抛起!
惨绝人寰的嚎叫瞬间压过了枪炮声!
那挺最要命的九二重机枪直接被炸得散了架,沉重的底座飞起来砸塌了旁边的工事!
七八个鬼子机枪手和弹药手当场成了碎肉!
周围的歪把子机枪阵地也遭到毁灭性打击,射手们被手榴弹破片和气浪撕得血肉模糊!
更要命的是那几十个等待进攻的鬼子兵,他们相对密集地挤在毫无遮蔽的缓坡上,顿时被这来自头顶的致命打击彻底打懵了!
爆炸的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肢体横飞,哀嚎遍野!
“冲啊!杀鬼子!”王宏端着冲锋枪,第一个踩着滚烫的石头和鬼子尸体往下冲!
子弹疯狂泼向混乱中幸存的鬼子!
“八路冲下来了!”
“天诛!”幸存的鬼子军官挥舞军刀想组织抵抗,但头顶泼下的弹雨和手榴弹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杀啊!”正面负责佯攻的771团一营战士,亲眼目睹了这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那令人头疼的崖壁支撑点瞬间变成了炼狱!
巨大的烟尘还未散去,营长已经发出了雷霆般的冲锋命令!
“同志们!王营长得手了!给老子冲啊!”一营长热血上涌,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跃出战壕!
上千名771团的战士如同汹涌的洪流,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从正面猛扑向被炸得七荤八素、失去了关键火力支撑的河湾地带!
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成功了!哈哈!叶深你个狗日的行啊!”刚刚还在对着步话机骂娘的程瞎子,此刻在望远镜里看得真真切切,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浑身发抖!
“同志们!771团的弟兄们掏了鬼子心窝子了!小鬼子主力乱了!给老子压上去!压上去!一个活口都别留!772团!冲锋!全他娘的冲锋!”
程瞎子自己也抄起一把沾满血迹的大刀片子,跛着一条在先前战斗中负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警卫员脸色煞白地扑上来要拦,被他一把甩开:“滚开!老子要亲手剁几个狗日的!”
772团的战士们看到了翻盘的希望,被程瞎子的疯狂所感染,瞬间爆发出更凶猛的反击!
整个772团防线上,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战士们在连排长的带领下,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挺着刺刀,越过先前浴血守卫的阵线,狠狠扑向乱石滩里已经慌了神的日军士兵!
刺刀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再次响成一片!
769团阵地。
陈东来放下望远镜,狠狠一拍,“打得漂亮!叶深这小子!老子这几炮没白放!通信员!给师部报捷!”
“771团成功突破日军东岸核心支撑点!772团已发起全面反击!狗日的117联队撑不住了!我团战士也将发起冲锋!”
他脸上露出混合着欣慰和残酷的杀气:“告诉迫击炮连,别歇着!给老子狠狠朝河里打!往鬼子扎堆的地方打!想往水里跑?淹不死你也要炸死你!”
他看着步话机,想了想又吼了一嗓子:“程瞎子!叶深!加把劲!老子用炮火封河,你们把残渣都给老子清干净!”
“争取在佐藤那老鬼子援军赶到前,把这块臭肉彻底嚼碎了吞下肚!”
河面上,浑浊的浊漳河水因爆炸溅起更大的浑浊浪花。
几艘日军试图用门板、圆木甚至尸体扎成的简易筏子刚勉强飘起,就被远处呼啸而来的迫击炮弹精准覆盖!
木屑、尸体碎片和绝望的嘶吼在爆炸的水柱间沉浮。
河滩上,陷入双重夹击的日军士兵惊恐地发现,退路已被炽热的炮火封锁。
正面是如林刺刀般的772团,侧面是山洪般倾泻而下的771团铁流。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浊漳河谷狭窄地带交汇撞击,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
772团、771团、769团的战士如同沸腾的铁流,正从三个方向凶狠地绞紧被围在河湾地带的日军117联队残部。
刀光、血影、怒吼与濒死哀嚎交织,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混杂着呛人的硝烟,似乎连浑浊的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程瞎子拄着刀,一瘸一拐地向前冲,嘶哑的吼声压过喧嚣:“压上去!一个不留!给死去的战友报仇!”
他身侧不远,刚带队炸掉鬼子崖壁支撑点的771团二营长王宏,正端着冲锋枪猛烈扫射,把几个依托马车残骸顽抗的鬼子兵扫倒在地。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无可挽回地倒向八路军。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残存日军的心脏。
叶深和程瞎子的部队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在弥漫着血与火的浊漳河谷中,狠狠地向着核心地带合拢。
每一寸河滩,每一块岩石,都在溅射着生死的火花。
就在这时,日军突然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对方居然在辎重车队里埋伏了十多个隐蔽火力点。
突然!
就在被围日军最后的核心区域,那片看似散乱狼藉的辎重车队残骸中,几十片帆布和破烂的麻袋猛地被掀开!
这显然是他们预留到最后的翻盘手段。
“嗒嗒嗒嗒嗒!”
“咯咯咯咯咯咯!”
九二式重机枪沉闷而持续的撕布声,与歪把子轻机枪更加尖锐急促的爆鸣,毫无征兆地汇聚成一片炽热的死亡洪流!
从那些深深隐藏在翻倒的弹药箱、炸塌的篷车骨架、甚至刻意垒起的日军尸体堆后面的射击孔中,喷射出无数条灼热的金属射线!
这些火力点位置刁钻至极,射界覆盖了河滩上最开阔、八路冲锋最密集的地带!
噗噗噗噗噗!
正以决死气势冲锋的八路军战士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炽热铜墙铁壁!
冲在最前排的人群,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巨锤猛地砸中、撕裂!
血雾在阳光下猛烈地爆开,惨叫和闷哼瞬间被更加狂暴的机枪声淹没!
原本汹涌的冲锋浪潮瞬间扭曲、破碎、成片成片地被狠狠抽倒在地!
“手榴弹!掩体!快!”三连长张大力的眼珠子瞬间因充血和惊怒变得血红,他猛扑向一块嶙峋的岩石后面,溅起的碎石刮得他脸颊生疼。
程瞎子几乎是滚进一个弹坑,听着头顶子弹钻入泥土的啾啾尖啸,心脏狂跳:“狗日的!还有埋伏!”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机枪弹泼水般打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地面激起尺高的尘土线。
更致命的打击紧随而至!
几处被焦黑泥土伪装得极好的浅坑里,几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短粗炮管猛地从覆盖物下探出!
炮口几乎贴地!角度放平得令人心寒!
“轰!轰!轰!”
沉闷骇人的炮口焰喷射而出!
沉重的炮弹脱离炮膛后,飞行高度甚至不到人的腰际!
它们带着恐怖的低沉呼啸,以肉眼可见的弹道,沿着河滩水平扫射!
一颗炮弹狠狠撞进771团冲锋的一个排级密集队形中!
没有仰角落地后掀起的巨大土浪和冲击波,这种平射的炮弹如同烧红的巨大铁犁!
瞬间!人体、武器、砂石在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下解体、粉碎、混合成一片翻腾的血肉残渣,被犁出一道一米宽、几米长的血肉胡同!
断肢残骸和破碎的军装碎片随着巨大的动能被抛洒向两侧!
惨烈到无法形容!
“炮!狗日的平射炮!”叶深在望远镜中看到这人间炼狱般的一幕,浑身冰凉,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771团一个连队刚冲出掩护,就被两发几乎平行的炮弹扫中。
顷刻间,两个整齐的散兵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消失在爆炸的烈焰和腾起的红黑色碎屑中!
“隐蔽!”
各处阵地、冲锋途中的连排长们发出惊骇欲绝的嘶喊,声音却淹没在更加密集的弹雨风暴里。
这波精心预设、在最关键致命时刻才骤然爆发的火力,如同藏在毒蛇口中的獠牙,瞬间就撕开了八路军势不可挡的攻势!
冲锋的战士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后续的部队被死死压制在暴露的河滩、弹坑或障碍物后面,每一秒都在减员!
日军濒死的困兽,竟在最后关头骤然亮出淬毒的爪牙,妄图拉更多的八路军战士垫背!
几乎就在这毁灭性的火力爆发的同时,戴家垴高地残破的主阵地上,空气陡然凝固。
周志远正站在一块被硝烟熏黑的石碑基座上,通过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俯瞰整个长乐村战场。
他的视野远超常人的感知范围,此刻正高度关注着东面日军105联队主力逼近的动态,以及山下堀田优斗中队设置迟滞障碍的进度。
那副由意念构建的立体地图骤然清晰锐利,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都纤毫毕现!
一个晃神,长乐村西边本来一片大好的围歼战,情况居然急转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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