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戴家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的混合气息。
山坡下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铺满了整个战场。
凝固的暗红色血块糊在泥地上、石缝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阳光已经彻底穿透云层,将这修罗场照得无所遁形。
周志远就坐在坡顶一块炸塌了半截的石碑基座上,手里抓着半块杂粮饼子,机械地嚼着。
混合了血汗泥浆的硬面疙瘩刮过喉咙,刺痛感远不及身体深处翻涌的疲惫。
他身上的军装几乎看不出底色,肩头一道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带着血丝的棉花,脸颊被熏得黢黑,只有那双眼睛,在深深的疲惫里依然淬着刀锋般的锐气。
魏大勇盘腿坐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泥地里。
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他那把卷刃的大砍刀,刀刃上几处明显的豁口让他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警卫大队的精锐散落周围,大多靠着自己的枪或背包闭目喘息,抓紧这来之不易的片刻休整。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血腥味,就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楚云舟倚靠着那门宝贝疙瘩似的九二步兵炮炮管坐在地上,脸上横七竖几道黑灰混着血痕的沟壑。
他正和凑在他面前的一个迫击炮手面对面的争论着。
两人对着摊在地上的一块破油布指指点点,上面是用泥块和子弹壳摆出的简单火力配置图。
“鬼子的小钢炮,也就看着唬人,只要瞅准机会,一分钟速射就能干挺他......”楚云舟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支队长!”陈明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只见他脸上汗水还没干透,疾步从后坡冲上来。
他那件单薄的军装后背几乎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周志远抬头,没说话,但眼里的询问清晰无比。
陈明将电台小心放在脚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喘匀一口气,声音又快又急。
“前沿观察哨最新报告!长乐村以西约三公里,浊漳河谷狭窄地带,成了鬼子117联队这帮畜生的现成棺材!”
“咱们师的771团、772团大部,再加上769团,已经把退下来的117联队至少两个大队残兵死死堵在河沟子里了!”
“只不过,距离彻底围歼他们,还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显然这个围堵的消息带来一丝快意,但随即眼神更沉。
“坏消息是,东边!日军108师团的步兵第105联队主力动了!两个齐装满员的野战步兵大队,加上加强的重机枪中队和炮小队,规模不比咱们今天吃掉的这个差!”
“目前离咱们这边最多六公里,正甩开脚丫子朝这边猛冲,那架势,就是来给117联队砸开棺材板的!”
三维地图在周志远脑海里展开。
长乐村以西的死亡陷阱,东边高速压来的铁锤。
如果让105联队这股生力军一头撞进长乐村,与被围的117联队内外夹击,正在围困的771、772和769团必然首当其冲,伤亡惨重。
他们独立支队刚刚打残了一波,亟需喘息,但这股援军绝不能放过去。
“狗娘养的,刚撂倒一头豺狗,又来一头饿狼!小鬼子的人头,怎么总感觉割不完!”魏大勇把擦刀布往地上一摔,骂出声来。
周围的警卫战士纷纷睁开眼睛,握紧了枪把,疲惫被敌情冲淡了些。
张大彪正靠着一棵被弹片削掉半边的老树喘气,他胳膊上缠着浸血的绷带,脸上被火药熏得只剩眼白是白的。
听到众人的话,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裸露的树根上。
“不能让小鬼子两股拧成麻花!长乐村那边都是咱们的主力!必须截住!”他那沙哑的嗓子带着一股狠劲,“周支队长,把还能喘气的弟兄归拢给我!”
“我带人去堵东边那个口子!他娘的,老子今天非把鬼子的援兵也留在沟里不可!”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小鬼子的援军过去!”
“必须争取给主力争取足够的时间,消灭小鬼子的117联队!”
张大彪的狠劲毋庸置疑,但周志远清楚,他们现在这点人手,刚经历一场惨烈肉搏。
无论体力还是弹药都捉襟见肘,正面对抗105联队两个精锐大队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周志远没立刻回应,目光再次投向山下混乱狼藉的战场和对面戴家垴主阵地残破的工事,眉头锁得更紧。
时间不等人,该怎么破局?
就在这时,刚刚带着两个通信兵架设第二部临时电台的陈明又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狂喜,朝着周志远的方向兴奋地挥着手臂。
“支队长!有新的情况!115师689团的讯号!他们......他们离这儿比预想的近!689团回讯了!”
“他们前锋部队已经过了小东岭,离戴家垴阵地直线距离不足五公里!全力急行军的话,顶多......顶多半小时就能插到我们这儿!”
“什么?!”张大彪霍然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陈明,“确定是689团?主力团?不是小股游击队?”
“千真万确!”陈明用力点头,几乎要蹦起来,“讯号清晰!他们是奉总部急令驰援长乐村战场的!”
“本来应该是由他们接应772团10连的战士。只是由于接到消息比较晚,所以比我们晚到不少!他们正在全速向我方靠拢!”
这个消息如同在火药桶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周围所有还在抓紧时间吞咽、检查武器、包扎伤口的干部战士,刷地一下全把头抬了起来,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明和周志远身上。
巨大的惊喜驱散了沉重压抑的战场气氛。
“半小时......戴家垴......”楚云舟猛地站起来。
他反应最快,几步冲到周志远面前,由于过度激动,脸上的黑灰泥道跟着肌肉一起颤动。
“支队长!机会!天赐良机啊!689团赶过来正好!咱们这儿......戴家垴刚打完,小鬼子留下的这些工事、火力点残骸,虽然破,但比重新找地构筑强一万倍!”
他手指激动地指向四周:“主阵地虽然被炸烂了,可地形还在!居高临下!这打伏击的架子是现成的!”
“还有西侧那两个被炸塌的重机枪巢和半埋的步兵炮位,稍加伪装就能变废为宝!”
“689团要是能及时插到这里,依托这现成的窝子,咱们不仅能堵住105联队的路,说不定能给他当头一棒,狠狠咬下一大块肉!”
周志远此时通过三维地图已经确认了689团的位置以及行军路线,连日的疲惫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战机和希望驱散了不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地图在心中急速缩放。
长乐村西边是正在被围歼的117联队残兵,东边是高速赶来的105联队。
而戴家垴,这个刚刚吞噬了一个日军大队、此刻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战场,正卡在两者之间的关键节点上!
“陈明!”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立刻给689团回电!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向戴家垴主阵地靠拢!”
“告诉他们,这里有现成工事,有独立支队策应,目标只有一个:拖住,重创甚至吃掉105联队的先头部队!”
“给他们直接指路!走最近的山沟捷径,务必在鬼子之前抢到戴家垴!我派小股精干分队前往西面的马庄岭接应!”
“是!”陈明吼得嗓子都破音了,转身扑到电台旁,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嘀嘀嗒嗒”的电波声在这一刻如同最美妙的战鼓!
“张大彪!”周志远转向满脸兴奋的张大彪,“你和魏大勇一起!从警卫大队和新一团还能打的弟兄里,抽!抽一百五十个腿脚最好、火力最猛的!组成一支突击队!”
“给老子装上快慢机、手榴弹、轻机枪!立刻出发前往马庄岭!接应689团主力部队!一定要把他们,安全、快速地引上戴家垴主阵地!”
“沿途碰上鬼子的侦查小队,能清多干净就给老子清多干净!”
“是!支队长放心!我豁出这条命也把689团同志们带上来!”张大彪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泥汗,眼中战意如火。
魏大勇重重一点他那硕大的光头,咧嘴无声地狞笑了一下。
他抄起他那把带着豁口的大砍刀就站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一挥:“警卫一队、二队!还能跑起来的,跟俺走!”
“楚云舟!”周志远的目光扫向满眼热切的炮兵大队长,“戴家垴的阵地利用,就交给你!把咱们剩下所有能动弹的人都组织起来!”
“时间有限,就干五件事:第一,用鬼子尸体、破沙包、烂木头,把那几个还能凑合用一用的机枪巢和炮位伪装修补起来!尤其是东侧对着鬼子来路的那两处!”
“第二,扫清主阵地前沿四百米内所有的障碍和杂草!给我们的重机枪腾出干净的射界!别让一堆尸体树枝碍事!”
“第三,把现有的所有弹药,特别是轻机枪弹和手榴弹,给老子集中起来!囤积到预设的火力点上!动作要快!挖不出新坑就用旧坑!鬼子留给咱们的‘遗产’,我们得好好‘珍惜’!”
“第四,组织工兵营的战士们,给我把所有带来的地雷都给我埋上,我要让小鬼子走一步,就停三步!”
“第五,集中咱们现有的所有火炮,包括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六门迫击炮,在咱们以西两公里外布置炮兵阵地,随时根据我提供的坐标进行炮火支援!”
“明白!保证让这块阵地成为小鬼子的坟场!”楚云舟兴奋得搓手,立刻朝着周围大吼:“工兵排!带上撬杠!炮队的,抄家伙,帮步兵同志干活!快!动作快!把能用的鬼子破烂都给老子捡起来!”
整个戴家垴高地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些刚刚还瘫坐喘息的身影纷纷咬牙站起,搬运尸体,收集武器弹药,修补工事。
“堀田优斗!”周志远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在侧翼的突击二中队中队长。
“到!”堀田挺直身体,那张习惯性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因紧张的战局而线条紧绷。
他手下那批突击队员,已经习惯了这种临战前的窒息感。
“你带突击二中队,散开到戴家垴阵地前出一公里的东北两翼山丘和林子里!”
“任务只有一个:骚扰!像狼群一样给我把105联队给我盯死了!”
“用冷枪、用地雷、用诡雷,迟滞打探105联队前锋侦察兵和尖兵小队的脚步!”
“我要你们像一道影子屏障!绝对不能让小鬼子的一兵一卒提前摸清楚主阵地的情况!”
“发现小股尖兵,务必在对方发出信号前一口吃干净!保持隐蔽,听到主阵地开火就是总攻信号!”
“到时候配合689团,合力前后夹击!听懂了吗?”
“嗨!以命担保!”
高地上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火热的血腥味。
电台“嘀嗒”声与远处长乐村方向隐约传来的沉闷交火声混在一起。
周志远站在石基之上,最后环视了一圈重新开始高速运转的戴家垴阵地。
“都动起来!活下来是本事!守住阵地才是爷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所有杂音,带着一股决绝。
“坚持就是胜利!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105联队这帮龟孙,在戴家垴这块血浇透的烂泥地里,给老子流干最后一滴血!打完这一仗,老子让李团长请你们喝他珍藏的地瓜烧!”
与此同时,周志远通过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发现,日军117联队的两个大队与129师三个团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显然,包围圈里的日军早就知道会有援军从这个方向过来,才玩命似的沿着河岸一路东行。
他们只是没想到,八路军的主力保存的如此完好,包抄过来的动作如此的快!
找了半个月的八路军主力,终于让他们‘找到了’!
砰!
一颗三八式步枪子弹狠狠啃在772团团长程瞎子面前的青石上,爆起一簇刺目的火星。
几点碎石屑溅到他布满汗渍的下巴颏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乱石滩。
“一营!你他娘的重机枪呢?哑巴了?!”程瞎子眼见小鬼子的火力又要抬头,心急的不行。
“团长!枪管红了!刚换完枪管!压住!给老子压住!”一营长刘大个的脑袋顶在捷克式机枪枪托后面,机枪枪口跳跃着断续的火舌。
几个刚从石头后面探出身子想投弹的鬼子应声栽倒。
然而下一秒,对面掷弹筒抛射出来的小甜瓜带着尖锐的啸叫砸了过来!
轰隆!硝烟和泥浆猛地在机枪阵地侧翼腾起。
两个操作手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断臂残肢和染血的军装碎片在空中短暂滞留。
“操!”刘大个被碎石土块砸得一个趔趄,额头瞬间见了血。
他甩开一个战士要来搀扶的手,抓起浸满汗渍和鲜血的破军帽胡乱按在伤口上。
“二连!顶上去!把手榴弹给老子朝那群龟孙子砸!没看到小鬼子想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吗?堵回去!堵死!”
二连长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绰号“李铁头”。
此刻他也正操着一挺歪把子打得咬牙切齿:“小鬼子缩得比兔子还快!团长,他们学精了,死贴着石头死角,机枪够不着!”
“够不着?”程瞎子的眼睛凶光一闪,猛地指向河床一处碎石堆砌而成的天然掩体,“看见那块大石头后面没?刚才有个挂刀的鬼子在探头!掷弹筒!集中起来,给老子轰!把那乌龟壳掀了!”
几秒钟后,几具缴获的八九式掷弹筒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榴弹划出短促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片狭窄区域。
爆炸的气浪猛烈地掀翻了两个试图依托石缝射击的鬼子兵,露出了后面更多拥挤在一起的土黄色身影。
“好!”程瞎子狠狠一挥拳,“就是现在!三连!冲一波!别贪多,把那块石头给我拿下来!当个钉子钉死他们!张大力带敢死队上!机枪火力掩护!”
乱石滩中,三连长张大力,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一打起仗来就双眼放光的汉子,带着六七十个同样喘着粗气的战士,猛地从战壕里跃出!
他们像一群扑食的恶狼,几乎是以匍匐的姿态,在机枪火力短暂的压制间隙里,手脚并用地爬过染血的石滩和滚烫的弹坑!
有人被侧面射来的子弹咬中,闷哼着栽倒,滚入混浊的河水,瞬间消失了踪影。
“同志们,冲啊!给牺牲的战友报仇!”张大力嘶吼着,第一个扑到了那片刚被炸过的乱石堆下。
他手里的盒子炮朝着几个蜷缩在凹坑里还没爬起来的鬼子兵“啪啪啪”就是一梭子!
旁边的战士挺着刺刀,如同饿虎般扑了上去,短促而激烈的肉搏立刻在那狭窄的空间爆发!
程瞎子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着张大力他们在那片石堆上艰难地站稳了脚跟,将那处被炸出来的凹坑变成了我军向前延伸的钉子。
但他脸上的肌肉依旧绷紧。
这地方就像是阎王爷的筛子口,用命堆也只能往前推个几十米!
“喂!喂!程瞎子!你那枪炮声快把老子电台震聋了!东边那块硬骨头啃得咋样了?要不要老子帮你松松土?”
步话机里突然传来769团团长陈东来略带戏谑又透着关心的声音。
他所在的769团位置稍后,扼守着河谷相对宽阔的下游地段,压力相对小点。
“啃个屁!老子在啃铁疙瘩!你们769团闲得慌,就给老子拼命朝鬼子屁股后面打!断他狗日的后路!子弹手榴弹别给老子省!”
程瞎子对着步话机咆哮,“叶深的771团呢?磨磨蹭蹭绣花呢?再不来,小鬼子就该把老子这破阵地当坟场了!”
“771团!771团!叶深!你他娘的耳朵也聋了?”程瞎子几乎是拍着步话机吼。
而此时,771团侧翼山腰阵地。
771团团长叶深伏在一块巨大风化石的后面,嘴唇紧抿,同样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百米开外的河湾地带。
那里集结着一大片鬼子的身影,足有两三百人,正借着几处陡峭的岩石崖壁作为天然的屏障,形成了一个难啃的支撑点。
轻重机枪的火力编织成密集的火网,死死锁住了通往河床中心的道路,让任何从正面或者侧面靠近的企图都变成自杀。
“操他姥姥的!这帮小鬼子占了个王八壳子!”趴在叶深旁边的二营长王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脸上被流弹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