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粘稠得化不开,裹挟着太行山深处刺骨的春寒,死死贴在人身上。
这支沉默的队伍像一道在黑色汪洋里奋力前行的细流。
只有粗重到极限的喘息、鞋子踏过泥泞碎石发出的湿滑摩擦声、还有背上金属枪械与水壶偶尔磕碰发出的声响。
每个人都在燃烧最后的力气。
汗水早已浸透破烂的棉军装,又在清晨的寒气里结上一层冰冷的盐壳,粘稠地箍在身上。
腿脚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迈步,小腿肚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抗议。
肺火烧火燎,每一次吸进冰冷的空气都像有刀子在里面剐。
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也没有人抱怨。
眼睛里密布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簇火——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对鬼子退路必扼其喉的决心。
九个小时了,他们用脚底板丈量着太行山的险恶,从驻地一路疯跑,压榨着身体每一分潜能,只为了那个命令:必须抢在鬼子前面,赶到长乐村一线,堵住日军撤退的后路!
经过九个小时的漫长奔跑,跑在最前头的是周志远和魏大勇。
周志远绷着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骨咬得棱角分明,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不断扫描着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和人员。
此时,已经离战场不远了,甚至前方已经发生了战斗。
魏大勇跟在他右后侧一步,粗壮的脖子上肌肉虬结,大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前方墨色中的山影轮廓。
在他们身后,是张大彪和他手下还能跑的新一团战士,个个衣衫褴褛,面容疲惫。
唯独眼神里的凶狠如同饿狼,盯着魏大勇手里的那柄卷刃鬼头大刀,仿佛它是指引所有人前进方向的旗帜。
再往后,警卫大队的精锐以及此次南下的其他突击队员们,个个步履蹒跚却眼神倔强,沉默的洪流冲开夜幕。
突然,跑在左翼一个负责了望的警卫战士猛地顿住脚步,身体因为骤然停止的惯性前倾了一下。
他抬起胳膊,指向正前方那片天空。
“支队长!看!火光!”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
所有人瞬间抬头。
戴家垴!
那山头如同漂浮在晨曦薄雾中的一座孤立坟包,此刻,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却被密密麻麻、闪烁跳跃的猩红火点彻底包围!
那不是篝火,是枪口焰!
成百上千的枪口在疯狂喷射着死亡!
远远望去,宛如一片跳跃燃烧的炼狱之环!
紧接着,低沉如滚雷的爆炸声终于穿透了距离的阻隔,沉闷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每一次爆响都让人心头一紧。
那是手榴弹、掷弹筒,甚至还有步兵炮在疯狂轰击!
日军此起彼伏的枪声!那是骤然爆发的疯狂集火!
如同无数条滚烫的鞭子,不分彼此地抽打着戴家垴主阵地每一寸土地!
那猛烈密集的程度,几乎将所有零星的还击声都彻底淹没!
“操!”张大彪低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是没提前赶到!小鬼子已经到了!不过应该是被我们的战士提前拦住了!”
周志远眼神骤缩,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山影在他眼中瞬间拉近,仿佛看到了山头上那残破阵地中,被弹雨和爆炸掀起的尘土淹没的灰色身影在奋力抵抗!
他甚至能从风中隐约捕捉到一丝夹杂在爆响中那不屈的怒吼和压抑不住的惨哼!
一股冰冷的暴戾杀意从周志远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他猛地回头,大声呼喊,声音因过度使用而破裂:
“冲!给老子冲上去!就是爬,也要一分钟内冲到鬼子的脑壳上!!”
最后的体力在这一吼之下被强行点燃!
残存的意志力熊熊燃烧!
战士们像被抽打的陀螺,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喘息。
再也顾不上山路的陡峭和身体的极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朝着火光冲天的戴家垴主阵地侧面,那个略微平缓的高地疯狂扑去!
泥土、碎石被他们慌乱蹬踏得簌簌滚落。
十五分钟后,周志远几乎是摔爬着冲上高地边缘的。
他借着一块冰冷岩石的掩护,猛地把身体往下一伏,泥土的腥气和弥漫开来的硝烟味呛得他喉头发苦。
他顾不得这些,猛地将头探出去。
瞳孔瞬间放大!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戴家垴主阵地方圆不过百米,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地狱!
阵地正面如同被剃刀刮过,沙包工事十不存一,大部分被轰成了浸透暗红血水的泥块,散乱地混合着焦黑的土石和分不清部位的残肢碎肉。
断折的步枪、扭曲的刺刀、炸裂的木柄碎片随处可见。
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内脏破裂特有的腥臊气、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被炮弹犁翻的泥土气息,浓得化不开。
被风一卷,直冲人鼻腔脑门,让人窒息。
惨!
三维地图里显示的交战双方,赫然是鬼子108师团117联队第一大队和129师386旅772团的10连。
程瞎子的部队!
友军中的友军,一个连的战士已经十不存一!
仅存的十几个772团10连的战士,挤在阵地中央一片被几截倒塌的木梁和破土墙勉强遮住的狭小区域里。
他们几乎个个带伤,军装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颜色。
脸上全是熏黑和干涸的血痂,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下方步步紧逼的黄色浪潮,里面燃烧的是麻木过后的最后疯狂!
“弹药!谁他娘还有手榴弹?”
一个脖子血肉模糊,用脏污绷带勉强缠住半张脸的排长大声呼喊着。
“狗日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又一个战士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猛地从掩体豁口后跃起,手里端着只剩下枪托的步枪,迎着下面鬼子挺刺而来的雪亮刺刀就砸了过去!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枪托砸在钢盔上的闷响瞬间被淹没在爆豆般的枪声中,那名战士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胸前和腹部瞬间被至少三把刺刀同时捅穿!
鲜血飙射而出!
他扭曲着,却死死抱住了最近一个鬼子兵的小腿,将那鬼子也带倒在地!
两人扭作一团滚下山坡。
“小鬼子,操你姥姥,给我去死!!”半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皮开肉绽像是被火焰舔过的十连连长,发出最后一声非人般的嚎叫。
他猛地抱起身边一挺打空了弹夹的捷克式轻机枪,用枪身当铁棍,狠狠扫向一个刚刚爬上坡沿的鬼子兵的脑袋!
砰!
咔嚓!
枪托碎裂,那鬼子兵眼珠暴凸,哼都没哼就栽了下去。
而几乎就在同时,至少四五条火舌精准地扑向那个连长站立的位置!
他剧烈地颤抖着,身体被打得像破布口袋一样剧烈抖动,血雾喷洒在身后焦黑的泥土和断木上。
他那双唯一还算完好的眼睛死死圆睁,死死盯着阵地前方的虚空,身体却僵挺着,半跪半靠在那截炸碎的土墙上,再也没有动弹。
阵地前方,日军117联队第一大队的七百多人如同无数条缓慢蠕动却凶残无比的黄褐色沙丁鱼群。
前排是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刺刀,如同移动的钢铁荆棘丛林。
后面是数不清的步兵举枪射击,密集的子弹编织成一道道倾斜的死亡之网,泼水般撒向那片残破的阵地。
掷弹筒那令人心悸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小炮管抛射出的榴弹每一次砸在主阵地那狭窄的区域内,都掀起一阵新的死亡风暴,泥土混合着断臂残肢冲天而起!
鬼子阵中一个举着指挥刀、戴着墨绿色领章的少佐军官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坎后面,刀锋挥舞着,正用尖锐的日语厉声吼叫:
“突击!快!快!敌人已经筋疲力尽了!歼灭他们!”
在他嘶吼的间隙,阵地后方两处相对隐蔽的高地上,赫然隐藏着两组强大的火力点!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发出撕裂布帛般的持续恐怖咆哮:“噗噗噗噗噗噗!”
粗大的子弹链条鞭打着守军最后的核心区域,打得石屑土块狂飞,打在阵亡战士僵硬的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闷响。
旁边还有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哒哒哒、哒哒哒!”地精准点射压制。
而在更后面,两门用树枝粗略伪装过的九二式步兵炮,正由几个半蹲的炮兵操纵着,炮口不时喷射出火光,将沉重的弹丸再次砸向772团官兵最后蜷缩的那块弹丸之地!
绝望!
十连的战士们如同被架在火上疯狂烧烤的蚁群,每一秒钟都在减员,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铁锈味。
他们的抵抗已经零落到极点,只能依靠那点可怜的地形和仅存的意志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眼看那蜂拥而上的刺刀尖就要彻底吞没这最后一点火种!
“操你姥姥!小鬼子!!”
趴在高地上的张大彪目眦欲裂,看到那个端断枪扑出去的战士,看到那挺着破机枪屹立不倒最后被打成筛子的连长,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味混着无边的怒火在口中弥漫。
他眼珠子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猛地一拉身侧还在剧烈喘息的魏大勇:“和尚!!看见那俩狗日的重机枪窝没?给老子端了它!!现在!立刻!!!”
魏大勇那双熬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侧面高地上那疯狂喷吐火舌的九二式重机枪!
他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半蹲而起,蓄势待发!
右手连挥!
警卫大队里最顶尖的两个神枪手根本不需要魏大勇的催促,几乎是同时翻滚而出,如同两张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土色毯子,迅捷无声地占据了魏大勇两侧的有利射击点!
“风速,偏西三级......”左侧的神枪手声音平稳,迅速报出数据,右眼死死贴在加装了瞄准具的步枪的目镜上,枪管稳如山岳。
魏大勇粗壮的手指沉稳而迅速地解开自己背上那个狭长的油布包裹。
布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里面一把特制的CY狙击步枪!
冰冷黝黑的枪管在微熹的晨光下折射出死神般的光泽,枪身上的光学瞄准镜闪烁着水晶的微光!
利刃出鞘!
就在下方阵地里,那个被炸掉半个耳朵的排长刚从一个炸塌的散兵坑里刨出一枚沾满血泥的手榴弹,拉环上还沾着半截断指。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疯狂,用牙齿猛地叼住拉环就准备拉响!
下方,几把明晃晃的刺刀已经近在咫尺,鬼子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噗!!”
高地上,一个神枪手果断击发!
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只喷出一小股微弱白烟。
下方,那个正举枪瞄向排长准备射击的鬼子步枪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钢盔侧面爆开一个筷子粗细的红白孔洞,人直挺挺向后栽倒!
“咔嗒。”
几乎就在魏大勇左边枪响的同时,右侧的那个神枪手也扣动了扳机。
瞄准镜中,负责给九二重机枪供弹的副射手正费力地从弹药箱里抠出最后一排保弹板,弹匣刚提起到一半。
那个神枪手的三八枪口微微一跳!
“噗嗤!”加长狙击子弹精准无比地从那副射手后脑勺贯入!
子弹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头颅像炸裂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
粘稠的红白混合物喷溅了旁边正摇着转轮疯狂射击的主射手满头满脸!
猩红的血浆糊满了他的眼睛!
主射手猛地一僵,疯狂扫射的重机枪咆哮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去抹脸上的血污,惊愕地试图重新控制机枪。
“就是现在!”魏大勇心中无声怒吼!
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如北冰洋海面的眼睛,透过四倍光学瞄准镜死死套住了那主射手因为抹脸而暴露出的右肩连接脖颈处!
手指沉稳地一压扳机!
“噗!!”
低沉而浑厚的枪声响起,伴随着CY步枪特有的滚烫弹壳跳动的清脆撞击声!
一枚穿甲弹以惊人的初速撕裂空气!
下方高地上的主射手就像胸口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整个人猛地从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座上弹飞出去!
魏大勇的子弹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钢盔下沿那脆弱的部位,直接掀开了大半块头盖骨!
红的白的在初升的阳光下喷溅出一道短暂刺目的彩虹,尸体像个沉重的沙袋重重砸在湿软的泥土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挺令人胆寒的撕布机彻底哑了火!
“敌狙击手!!有狙击手!”
下面的鬼子队伍瞬间炸了窝!
他们实在没想到,被一个连的八路军阻击在这里足足有三四个小时,居然对方还有余力发起反击!
土八路真是太狡猾了!
尤其是那个原本胸有成竹指挥攻击的少佐军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惶地缩回土坎后面。
他用变了调的日语尖声嘶喊,指挥刀仓惶地指着周志远他们所在的高地!
一部分原本冲击主阵地的鬼子兵本能地调转枪口,朝着高地胡乱射击,子弹“咻咻”划过空气,打在山岩上迸溅出火星!
密集的弹雨暂时被分散开一部分!
“魏大勇!梅瑞峰!堀田优斗!张大彪!”周志远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战机,猛地转头。
“操家伙!给老子捅烂这帮狗日的腚眼!!!”
“新一团!!!跟老子杀!!!!”张大彪等的就是这一刻!
胸中的憋屈、愤怒、血仇在这一刻彻底点燃、爆炸!
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因极度兴奋而扭曲,如同降世的恶鬼!
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疯虎,拔出那把不知痛饮过多少日寇鲜血的卷刃鬼头大刀!
刀锋在晨曦中卷起一股腥风,发出嗜血的嗡鸣!
他身后,上百名同样红了眼的新一团战士如同决堤的山洪,齐声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杀!!!!”
这充满原始暴力和血腥气的怒吼汇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压过了鬼子的叫嚣,压过了枪声爆炸!
他们像上百把烧得通红的尖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直接从鬼子防备最松懈的陡坡上俯冲而下!
直插日军队伍密集的侧翼后腰!
周志远高举手中的步枪,对着身后的警卫大队和突击队员发出撕裂夜空的怒吼:“全体都有!目标——鬼子进攻阵线!火力覆盖!!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憋了九个小时的怒火!憋了九个小时的杀意!就在这一刻!
轰!!
哒哒哒哒哒哒哒!!
潜伏在高地上近千支长枪短炮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密集的子弹如同突然掀起的死亡巨浪,以四十五度的恐怖倾角,居高临下地泼向正在山腰位置集结、调转枪口的日军队伍!
这一波齐射的威力远超想象!
正在乱哄哄试图朝高地还击的鬼子兵,根本没有任何有效掩体!
狂暴的弹幕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猛烈地扑进人堆!
“噗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血雾在黄色的军装上猛烈绽放!
割韭菜一样被扫倒!
前排的鬼子兵瞬间就倒下一大片!
惨叫、哀嚎伴随着身体重重栽倒、翻滚砸进下方战友堆里的沉闷撞击声此起彼伏!
鬼子队伍彻底大乱!
士兵惊慌失措,有的想往前冲扑进主阵地寻求掩蔽,有的想掉头躲避这来自致命高度的打击,互相挤压碰撞,践踏着伤者和尸体!
“八嘎!射击!反击!压制高地!!”
那个鬼子少佐惊惶地挥舞指挥刀,声嘶力竭,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但他自身的暴露位置也吸引了致命的关注。
高地上,周志远视线已经锁定了他!
他食指沉稳地压下板机,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掌传来,枪身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响。
山下七十米处,那个举着军刀狂吠的鬼子少佐声音戛然而止,军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的眉心绽开一点红白,身子晃了晃,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破麻袋,直挺挺向后栽倒在乱石堆里。
“柴田少佐!”
“为少佐报仇!”
柴田的突然毙命如同滚油里泼进一瓢凉水,原本就混乱的日军侧翼后方彻底炸了锅!
惊怒的嘶吼和绝望的嚎叫交织在一起。
一部分鬼子兵被这来自高处精准的狙击震慑,下意识寻找掩体;
更多的则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如同受伤的野狗,胡乱地朝高地顶端周志远他们的方向疯狂扫射!
密集但毫无章法的子弹“啾啾”地从周志远头顶或身侧飞过,打得他藏身的岩石火星四溅。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视线飞快地扫过战场。
就在日军的火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后打击和高地火力覆盖撕扯得分出一大半的瞬间!
“冲啊!!!”
张大彪的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旱雷,带着积压了全部血泪的狂猛力量。
他那把卷刃的鬼头大刀率先划破染血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