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动！高桥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脑袋缝上！”周志远按住他肩膀，“说说武乡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旅部急报九路围攻凶猛，你带新一团顶了多少天？”
一提到前线，李云龙那昏沉的脑子似乎骤然清醒了一丝，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痛楚和急怒：“顶？老子的新一团...快要打光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子味：“三天...整整三天三夜...柳沟那鸟地方...老子一个团，顶他妈小鬼子一个完整建制的大队外加伪军！炮打没了！子弹打光了！弟兄们...”
他喘着粗气，说不下去了，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最后阵地上，那些抱着打光了子弹的歪把子机枪冲进敌群拉响手榴弹的身影。
“老子的阵地还在不在？”他猛地抓住周志远的手腕，那力道竟出奇的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周志远。
“你的阵地还在。”周志远的声音平稳如磐石，“你倒下了，是张大彪带人把你硬抢下来送出来的。旅部电令，前沿阵地还在我们兄弟手中，只是...”
“只是什么？”
“弹药消耗殆尽，工事损坏严重，伤亡惨重！各阵地各自为战，全靠兄弟们的血肉和刺刀硬扛！再没有支援、没有补给...”
周志远迎着李云龙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下一次总攻，神仙也守不住！”
李云龙的手无力地松开，颓然砸在铺板上。
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那浓密的胡子茬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窑洞里只剩下他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外面远处隐隐传来的骡马蹄声。
几分钟的死寂，仿佛煎熬着每一个人。
突然，他那双眼睛猛地睁开，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里面重新燃起了那股不顾一切的凶悍光芒：“老子还没死透！新一团的番号就还在！”
他挣扎着竟然又想坐起来，张大彪和周志远赶紧按住他。
“张大彪！”李云龙嘶吼着，根本不顾剧烈的头痛，“给老子...滚到电台那儿去！”
窑洞一角，通讯兵陈明守着电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覆满灰尘的面孔和疲惫的眼睛。
“用...用老子的呼号！给我接死守柳沟的老宋！”李云龙喘着粗气，“命令他！命令所有新一团还能喘气的兵！阵地...阵地不要了！给老子撕开一条血路！向东！朝东面周志远的营地！集结！”
“团长？那阵地？旅部命令固守待援...”张大彪急了。
“放屁！人都快没了还守个卵的阵地！反正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与其等别人来救，不如自己找活路！”
李云龙暴怒地打断，牵扯得伤口剧痛，脸色瞬间煞白，但他不管：“留得青山在！老子只要兵！只要还能扣扳机的兵！”
“听见没有？向东突围！告诉老宋，这是李云龙，用新一团团长最后的身份下的命令！”
“有什么责任老子下地府跟旅长解释！执行命令！”
他吼完这段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沫再次溢出嘴角，高桥立刻上前处理。
但他的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电台方向。
张大彪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这是团长在用最后的决断为整个新一团留种子。
他豁然站起，对着陈明吼道：“快！接柳沟老宋！用团长呼号！发最高优先级紧急电文！”
沁县外围，柳沟战场。
浓稠的硝烟混着血腥气，凝固了一般笼罩着破碎不堪的山头阵地。
新一团代理团长宋建奎趴在仅剩半堵土墙的团指挥部里，耳朵几乎被持续的爆炸声震聋。
他拿着望远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视线所及，鬼子在重新组织，又一波进攻的前锋步兵已经跃出掩体。
阵地上，只有零星的步枪声回应。
“团长！电台急电！最高级识别码！是...是李团长的呼号！”一个满脸烟黑，半边军衣都被血迹浸透的电报员几乎是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老宋猛地抢过那卷电报纸，那两行字如同烙铁烫进他的眼睛。
【新一团全体！李云龙最后命令！放弃所有阵地！立刻向东（坐标：X区Y段）全力突围！与独立支队周志远部会合！速！速！速！——李云龙】
电文下方，是独立支队特有的识别回复密码印记。
老宋布满血污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固守待援”的幻想。
他一把撕掉头上的绷带，抓起手边早已打空子弹的驳壳枪，对着指挥部内外所有能听到他声音、还活着的士兵嘶声咆哮，声音压过炮火：“同志们！团长有令！不守了！咱们...冲出去！跟独立支队汇合！”
“想活命的！想替死去的弟兄报仇的！跟着我！刺刀！开路！朝东——冲！”
这道宛如绝境中唯一生门的命令，带着李云龙那不死不休的蛮横烙印，瞬间点燃了阵地残部极度压抑的战意！
“冲啊！！给李团长杀出去！”
“新一团！杀！”
“......”
稀稀落落，却又蕴藏着火山爆发般狂野力量的吼声响彻血红的阵地。
活着的士兵，无论轻伤重伤，只要能动的，都抓起了所有能找到的武器——刺刀、大刀、木柄手榴弹、甚至是砸碎的石头！
在老宋和几个还能站着的干部带领下，如同一股决堤的岩浆，从柳沟阵地的侧翼，朝着预判敌人相对薄弱的结合部，咆哮着悍然撞了出去！
枪弹已耗尽，战斗彻底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接敌！
怒吼、咒骂、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绝望的哀嚎瞬间交织成一曲野蛮的战场交响。
新一团最后的力量，用最原始的搏杀方式，硬生生在鬼子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条血染的通道！
襄垣东北，临时营地山谷。
周志远双手举着炮队镜，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向西侧最高的一处险峻崖壁观察点上。
凛冽的山风掀起他军装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支20响快慢机。
镜筒里，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一层暗金的血边，莽莽苍苍，压抑着无尽杀机。
梅瑞峰和堀田优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支队长，李团长这命令...是不是太冒险了？强令新一团丢阵地突围...这压力...”楚云舟踩着碎石爬上来，低声问，脸上带着忧虑。
“险？不突围只有死。”周志远放下炮队镜，“他要的是还能拿枪的兵！不是守死地等棺材的番号！”
他对旁边拿着地图的通信兵命令：“通讯班全部开机！所有频率开放！全力捕捉柳沟方向任何异常电波和动静！”
“张大彪的加强排，堀田的第二中队，立刻前移十里，抵近预设接应区隐蔽待命，准备接应友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从血红变成深邃的墨蓝，冷冽的寒意迅速笼罩山谷。
“支队长！电讯监听到异常！”负责主电台的陈明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激动：“西南方向...密集嘈杂枪声信号！伴随短距离爆发性强噪呼叫！距离...五公里内！正快速向我方接应区移动！”
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来了！是他们在冲！命令！张大彪！立刻按预案向强噪声源方向前出接应！”
“堀田！你带第二突击中队，带上所有掷弹筒和轻机枪，火力支援点前压！掩护接应通道！接应到对方以后，伪装成溃军，把小鬼子给吸引到其他方向！”
“所有接应部队，注意识别！枪口放平！”
山谷里瞬间动了！
刚换班休息的士兵又利落地抓起武器，张大彪领着早就等着不耐烦的加强排如同下山的猛虎，迅速隐入傍晚的薄暮和林地。
堀田优斗带着一队动作精悍、沉默无声的原日军士兵组成的第二中队，熟练地在预设山棱火力点架设起歪把子和掷弹筒，冰冷的炮口指向西南。
周志远重新举起炮队镜，死死盯着枪声来源的方向。
镜筒里，那一片起伏的山梁似乎突然沸腾起来。
开始是零星如豆的火光在暮色中炸亮，随即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闪烁光带，间或腾起一两团更大的爆炸闪光。
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如同闷雷，被风扭曲着送过来。战斗移动的速度极快！
一个小时后。
“支队长！哨探报告！发现友军先头！正与我接应队取得联络！确认是新一团部队！”通讯兵几乎是吼着报上来的。
又过了半小时。
山谷东侧入口的警戒哨位，所有的枪口都微微放低，但气氛依旧紧张如拉满的弓弦。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率先穿透夜色传来。
二三十个相互搀扶、浑身浴血的新一团战士踉踉跄跄地转过谷口巨大的风化石柱。
他们军装破烂，几乎人人带伤，眼神疲惫却带着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狠，手里倒提着卷刃的大刀或空了的步枪。
走在最前面的，是代理团长老宋。
他半个脸颊被烟火燎得焦黑，额头缠着的渗血绷带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里布满血丝，走路微瘸。
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死死抓着一把被血完全染红的鬼头大刀。
紧接着，如同溃堤般涌入的是新一团残部。
他们排不成排，队不成队，相互支撑着，用最快的速度、最狼狈的姿态蜂拥而入。
有的架着昏迷或重伤的战友，有的只能缓慢踱步，带血的刺刀插在腰上或绑在背上，木柄手榴弹的弦绳还紧紧缠在手腕......
他们像一群刚刚浴血搏杀了远古巨兽的幸存者，身上裹挟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填满了山谷冰冷的空气。
原本严整的营地气氛瞬间被这股惨烈、彪悍到骨髓里的气息冲得稀碎。
周志远站在通往深处窑洞的坡道上，迎着这股人流。
新一团的士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避让着他。
目光扫过周志远和他身后那些看起来相对整齐、装备精良得刺眼的独立支队士兵时，疲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身处险境中看到庞大援兵带来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老宋看见了周志远，停住了步子，想抬手敬礼，却发觉自己另一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连贯的音节，只能用刀拄着地，挺直脊背，那只好眼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悲怆与如释重负。
“老宋！好样的！”周志远大步上前，一掌拍在老宋还算完好的胳膊上，“辛苦了！新一团，骨头够硬！”
“周支队长...”老宋的声音哑得厉害，指着后面浑身浴血的人群，“人...带回来了...没让鬼子全吞了...连重伤的...拼死也抬了些回来...”
“好！都是好兵！”周志远目光扫过那些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凶悍的新一团士兵，“梅瑞峰！命令卫生员全力救治伤员！伙房！开火！滚烫的肉汤馒头管够！蒋子轩！把备用的干净军装，绷带药品全部拿出来！就地休整！”
整个山谷瞬间如同巨大的救助堡垒运转起来。
独立支队的士兵们像之前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没有任何抵触或嫌弃，迅速地迎上去，接住那些摇摇欲坠的伤员，送上热水、食物和干净的包扎物。
在通往主窑洞的小道上，张大彪搀扶着一身血迹的新一团二营长老王头走过来。
老王头满脸烟灰，一条腿不自然地拖行着，却还在不停地问张大彪：“彪子...李团长...团长他怎么样了？死没死透？”
“活过来了！就在里面！正凶着呢！阎王爷不敢收！”张大彪大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团长还在”的无上底气。
老王头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哈哈笑了两声，又疼得龇牙咧嘴。
窑洞里，高桥正夫还在观察李云龙术后反应。
“水...饿...”李云龙烦躁的声音响起。
“团长！”老王头在张大彪搀扶下冲进来，看见炕上半躺着、缠着厚厚绷带的李云龙，那凶悍而熟悉的脸虽然苍白如纸，但还活着！
老王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大彪一把架住他。
“吵吵个啥！死不了！”李云龙不耐烦地挥了下没受伤的手，眼睛扫过门口挤进来的几个熟悉的面孔——老宋、老王头...都是跟他从晋西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他的喉咙梗了一下，目光在老宋那只被绷带缠死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最终骂骂咧咧道：“一个个...活着回来就好...看着心烦！”
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儿，李云龙那句带着烦躁的“心烦”冲出口，反而让挤在门口的几张疲惫面孔松了松紧绷的神经。
老王头咧着嘴，想笑又扯到了身上的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但眼神里的担忧到底是散了些。
周志远站在旁边，目光扫过炕上那位骂骂咧咧的团长，又掠过门口几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新一团核心，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人，是抢回来了。
“行了行了，都他妈堵着门，空气都进不来，想让老子闷死？”李云龙不耐地挥手，像驱赶苍蝇，“该看伤看伤，该灌饭灌饭去！”
他声音嘶哑，底气却比刚才足了些。
老宋拄着大刀，哑声道：“团长，您歇着。外面...”他转头看了眼周志远，“周支队长安排得很妥帖。”
周志远点头，对李云龙道：“团长，你就安心躺着，外面有我。阎王爷的门，咱今天给新一团关死了！”
他说完，大步走出窑洞，魏大勇高大的身影立刻跟了上去。
窑洞外，山谷里已成了巨大的野战救护所。
篝火在夜色里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又带点劫后余生的脸。
独立支队的卫生员穿梭在伤员之间，手法麻利地清洗、包扎、打针。
新一团的战士们大口吞咽着滚烫的杂面糊糊就着咸肉，眼神还有点发木，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
梅瑞峰正拿着一个粗糙的竹筒水瓢，挨个给重伤员喂水。
看到周志远出来，他立刻放下水瓢迎上来，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支队长！堀田那边有消息回来了！”
周志远眼神一凝：“怎么说？”
“成了！”梅瑞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语速极快，“堀田带着突击二中队，扮成新一团败兵的样子，把尾随的鬼子一个中队全给引到野猫峪那边去了！
丢了些破枪破帽，连咱埋的几颗土炸弹都响了，动静不小！鬼子扑了个空，正围着野猫峪的破石头打转呢！”
魏大勇哼了一声，巨大的手掌不自觉捏了捏腰间的鬼头大刀柄，似乎有点遗憾没亲自去给鬼子放这个烟幕弹。
周志远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干得好！给堀田发电：继续带鬼子兜圈子，让他们在野猫峪啃够了石头，再‘不小心’漏点痕迹往东王庄方向引。天黑前必须彻底甩掉尾巴，归队！”
“是！”梅瑞峰转身离开。
周志远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默默点头，经过这么一次历练，梅瑞峰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张大彪的身影，立刻拉住对方，“大彪，你抽调两个老成点的排长出来，找个安静点的破窑洞。
把新一团还清醒着的连排干部，特别是熟悉武乡到襄垣这带地形、给养点的，都给我叫去。
不是开会，就是拉拉家常，说说这阵子是怎么熬下来的，鬼子哪里的补给看着最肥最横！
告诉他们，这是李团长的命令！把心里那点东西，甭管多零碎，都倒出来！”
张大彪瞬间就明白了周志远要干什么，眼中精光爆闪，用力点头：“明白！团长刚说了，新一团还要报仇！捅鬼子屁眼这条，算新一团一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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