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上残留的微弱余音和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
李云龙头部重伤!
真被那该死的掷弹筒砸中了!
周志远胸口一股戾气翻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大彪,那也是个拼命三郎,带着一个排就敢冲敌人重围送伤员,这是在死中求活!
“给‘瘸子’回电!”周志远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新一团突击大队’收到!位置确认!石盘洼,南五公里!立即派遣精锐小队接应!确保安全抵达!”
“命令!魏大勇!”
“到!”魏大勇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
“你亲自带队!警卫大队尖刀班!加一个机炮组!带上急救包!用最快速度赶去石盘洼!”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狗娘养的障碍,给我扫清!明天天亮前,老子要看到张大彪和李云龙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是!保证带回李团长!”魏大勇吼声炸雷一般,转身就冲出窑洞,巨大的脚步声回荡开来,引得外面战士纷纷侧目。
“梅瑞峰!”
“在!”第一中队长立刻应声。
“你带第一中队两个小队,外加突击二中队堀田的人,立刻以这片山谷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布防!”
“构筑简易工事!清理所有可能存在的敌特眼线!确保我们这临时窝点变成铁桶!一只苍蝇也别想轻易摸进来!”
“明白!”梅瑞峰脸上杀气腾腾,和同样目光冷峻的堀田优斗对视一眼,转身也冲了出去。
“蒋子轩!清点我们带的所有药品!特别是消炎粉、绷带、消毒剂!把长缨谷自带的盘尼西林预留两份最干净的!随时备用!”
“是!已经在点!”
“楚云舟!你的人马在周边寻找合适的炮兵阵地!做隐蔽!给老子把炮架好!随时准备轰他娘的!要是接应队伍身后有尾巴,不管多少,先炸了再说!”
“交给我!”
整个临时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前半夜的疲惫被巨大的紧迫感驱散。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寒星,冷风刮过山坳,呜呜作响。
窑洞深处电台前,陈明还在紧张地接收着旅部不断发来的最新敌情通报——武乡前线压力巨大,鬼子108师团补给线出现异动,以及对李云龙伤情的担忧...
每一份电文都沉甸甸的。
周志远背对着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一动不动。
他身后窑壁的阴影里,高桥正夫穿着整齐的日军医疗兵军服,站得笔直。
这位被周志远从坂田联队挟持的日军军医脸上也带着凝重,刚刚旅部的电文也让他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经过差不多半年的调教,他俨然已经长成了独立支队希望的摸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检查着自己医疗箱里的器械——镊子、探针、绷带、消毒酒精——每一件都擦拭得光亮如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行军的夜晚更加煎熬。
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队伍不时派人传回消息:“东南向无异常!”
“向西方向发现小股伪军游荡,驱离了!”
“魏队长他们已经深入接应区,信号良好!”
每一次简短的回传,都让窑洞里的气氛略微一松,接着又陷入更深的期待与焦虑中。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山谷里弥漫着冰冷潮湿的雾气。
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混合着零碎却训练有素的跑步声,由远及近,从山谷的入口方向传来!
“回来了!是魏队长他们!”门口的哨兵兴奋地低吼了一声。
周志远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出窑洞。
楚云舟、蒋子轩、高桥等人紧随其后。
山谷入口处,雾气中影影绰绰显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正是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影。
他身后,是警卫大队的尖兵和机炮组战士。
紧接着出现的,是另一队人数不多但异常精悍的八路军战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几乎人人带伤。
棉衣上有破烂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迹,眼神里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更深处却燃烧着如同淬火般的狠厉光芒。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精悍,脸上布满胡子茬,正是新一团副团长兼一营长,周志远的老熟人——张大彪!
“周支队长?是你们吗?”张大彪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急切。
“老张!”周志远大步迎上,两人在冰冷的雾气中猛地握住对方的手!
那力度,全是后怕与激动!
“人呢?”周志远的目光越过张大彪,急切地寻找。
“在里面!快!”张大彪侧开身,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后四个身体强壮但同样疲惫不堪的新一团战士,极其小心地用两根粗木杠架着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大汉。
正是李云龙!
他那张平时粗豪无比、总带着几分混不吝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头上厚厚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已经被暗红的血痂和黄褐色的药渍浸透了大半,边缘还有新鲜渗出的鲜红血迹!
浓密的胡子茬纠结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
魁梧的身躯盖着一条薄薄的军毯,随着担架的颠簸轻微起伏着,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周志远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眼眶瞬间就热了。
“快!抬进来!抬到里面!高桥!准备救人!”
“快!跟我来!”高桥正夫早已急步上前,用流利但稍显生硬的中语指挥着担架的方向,指着那个最大、最深、被临时充作诊疗室的窑洞。
新一团的战士动作迅速却无比轻柔,几乎是用挪动的方式,将担架平稳地抬进了弥漫着微弱血腥味和药品清冷气味的窑洞深处。
早已准备好的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油布,就成了临时的手术台。
马灯被拧亮到最大亮度,悬挂在洞顶,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充满生死气息的空间。
高桥正夫的神情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肃穆,他毫不犹豫,啪地一声打开了自己那个擦得锃亮的医疗箱。
他没有第一时间粗暴地解开染血的绷带,而是动作娴熟而轻柔地摸了摸李云龙的额头(高热!)。
翻开眼睑观察瞳孔(瞳孔反应还算对称,但有些散大!),然后极其小心地将耳朵贴在李云龙那缠满绷带的头颅侧面不同位置仔细听。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张大彪和周志远心头一紧。
紧接着,高桥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绷带边缘一点点按压探查。
他的动作极其轻微,眼神专注,额头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从医疗箱拿出消毒酒精棉球,小心避开伤口处,擦拭绷带边缘的皮肤,又用干净的镊子轻轻拨开一缕粘连在血迹上的头发,仔细查看下面的头骨情况。
整个过程,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得像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个位置停住了。
那里是头颅左侧靠后的位置,绷带的血痂特别厚。
他用指尖极其微小的力度尝试按压了一下。
昏迷中的李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和模糊的痛哼,眉头也瞬间拧在了一起!
张大彪和周志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桥立刻停止了按压,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他再次俯下身,几乎将整个头靠近李云龙的头部,用日语低声快速地说:“有骨质损伤可能,但颅骨整体结构似乎相对完整...重要血管损伤可能性较低...炎症严重...需要警惕颅内压问题...”
周志远虽然医术不行,但“骨”“血管”“压”这几个词还是让他心头一沉,眼神看向高桥。
高桥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顺了口,抬起头迎上周志远冰冷的目光,立刻用清晰的中文报告,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周支队长,初步判断:李团长的确遭受严重头部钝器打击或破片伤。”
“颅骨大概率有凹陷或骨裂!好消息是目前颅骨整体结构并未完全崩坏移位,重要的大血管(他指指太阳穴附近和枕部)破裂的风险暂时较低!”
他话锋一转,语气极其沉重:“最大的问题是高烧!伤口和颅骨下方感染发炎严重!这会引起致命的颅内压力升高!”
“之前的绷带更换不及时,清理也不彻底,使得感染持续加重!”
他说着,快速拿起酒精和干净的纱布,“必须立即彻底清创!重新探查伤口深处有无残留碎片!重新进行抗生素注射!刻不容缓!”
“那就立刻动手!全力救人!”周志远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废话。
“需要什么,这里所有人供你指挥!”
张大彪在一旁,看着高桥娴熟严谨的动作,听着那专业的分析和不容置疑的结论,脸上先是惊疑不定,随即转化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和浓重的感激。
这个硬汉子,此刻眼角都有些发红,重重地对高桥和周志远点头。
高桥再无多言,抓起锋利的外科手术剪,极其小心地开始剪开那层层叠叠、与血肉粘连的厚重绷带。
每一层揭开,都伴随着更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脓腥气。
旁边协助的支队卫生员赶紧递上烧沸过的开水冷却后的温盐水。
窑洞外,天光已然大亮。
晨曦艰难地穿透山谷中残留的薄雾,洒落在忙碌的营地中。
战士们无声地警戒着,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那间气氛凝重的窑洞。
高桥正夫的额角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灯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剥离最后一层粘连着皮肉的绷带时,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混杂着鲜血的腥咸猛地涌出。
李云龙左侧后脑的部位终于彻底暴露。
一道深可见骨的挫裂伤斜刺在那里,边缘的皮肉狰狞翻卷,糊满暗红黑褐的血痂和可疑的脓苔,正中的深坑周围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微微凹陷。
更致命的是伤处及其周围的整个头皮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肿胀,皮肤绷得发亮,高热如同烙铁般从那里辐射出来。
“感染...严重深度感染...”高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职业性的紧绷。
他迅速用消毒温盐水浸透的纱布块轻柔地反复冲洗伤处,冲洗液很快变成浑浊的红褐色脓血水淌下来。
镊子探入伤口深处,伴随着极其微小的刮擦声,仔细探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金属碎屑或衣物碎片。
每一次镊尖的触碰,昏迷中的李云龙紧锁的眉头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压抑的闷哼。
窑洞里静得吓人,张大彪和周志远死死盯着那双手的动作,呼吸都屏住了。
张大彪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周志远则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如寒潭般凛冽。
“还好...目前没有发现新的重大碎片残留,最初的清理还算...及时。”
高桥呼出一口气,但眉头没有丝毫舒展,“但这深度挫裂和颅骨边缘的凹陷性损伤是关键,炎症已深入骨质及下方...造成颅内高压危险...”
他动作麻利地再次用高浓度双氧水彻底冲洗创腔,那滋滋作响的气泡如同死亡的低语。
冲洗完毕,他又用浸满碘酒的纱布仔细消毒创面四周。
接着,他动作极快地从冷藏包裹里取出一支闪着寒光的玻璃安瓿——正是蒋子轩预留的珍贵盘尼西林。
注射器精准抽吸,对着李云龙紧实的三角肌推了进去。
最后一针镇痛剂注射完成后,他抓起弯针和消过毒的羊肠线,开始了细致到苛刻的缝合。
每一针的刺入、穿出、打结,都伴随着肉体难以自控的微弱痉挛。
李云龙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艰难。
漫长的缝合终于结束,高桥再次清洁消毒,用大量经过高温消毒的厚纱布紧紧加压包扎好伤口。
“伤处处理完毕...但他颅内的损伤和炎症不是手术刀能解决的...现在需要持续的强效抗生素对抗感染,降温,严密监控生命体征...剩下的...”
高桥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看向周志远和张大彪:“就看老天爷,和李团长的命...够不够硬了!”
四五个小时以后。
“水...操...他娘的水...”一个嘶哑得像破锣划过的声音在药味弥漫的窑洞里响起。
蜷在旁边打盹的张大彪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团长?醒了?团长!是我!张大彪!”
油灯光下,李云龙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浑浊涣散,茫然地扫视着低矮的黄土窑顶。
剧烈的头疼和干裂如同火烧的喉咙让他无比焦躁。
“张...大彪?你他娘...嚎丧呢...水...”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头晕和呕吐感,整个人又砸回硬邦邦的临时铺板,疼得龇牙咧嘴。
周志远高大的身影从门口快步跨进来,正好对上李云龙那烦躁又虚弱的视线。
“周...周志远?”李云龙愣了一下,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柳沟阵地上那排山倒海般的炮击中,那灼热的气浪和碎裂的头盔。
“你...你小子怎么...在这里?阎王殿...也收你?”他声音虚弱,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冒了头。
“阎王嫌老子命硬,踹回来了。”周志远走到炕边,语气沉稳,“这是在襄垣东北山里的临时营地,我的独立支队驻地。高桥医生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了。”
“高桥?”李云龙转动沉重的脖子,看到了那个穿着日军军服、正低头整理药箱的医生,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圆了:“操!鬼子大夫?张大彪!你他娘...”
“团长!冷静!高桥医生是自己人!是他救的您!”张大彪死死按住李云龙想挣扎的胳膊,急忙解释,“是周支队长的人!没有他,您这伤...”
高桥正夫只是抬起头,平静地对这位闻名已久的暴躁团长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继续仔细地清点、排列药瓶和器械,仿佛刚才李云龙骂的不是他。
“自己人?”李云龙瞪着高桥那身刺眼的军装,脑子嗡嗡响,加上剧痛,一片混乱。
但看到周志远和张大彪郑重的神色,又看看高桥那张毫无敌意、只有疲惫的脸,那股倔劲噎在喉咙里。
最终没再骂,只是喘着粗气,眼睛恶狠狠地打量着这个“鬼子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