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向铺在桌子上的地图。
武乡、辽县、长治...这些周志远闭着眼都能摸清的地名,如今被沈非愚用红蓝铅笔粗暴地圈着刺眼的红圈,像一个个淌血的伤口。
“就这几天的事!咱们旅主力,死顶在武乡、辽县这疙瘩!”沈非愚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武乡东北一块标记为“柳沟”的区域,“李云龙!新一团硬顶一个大队的鬼子轮番冲击...两天两夜啊...最后关头,鬼子掷弹筒砸他头上...”
他声音哽住,捏着铅笔的手指骨节泛白,“抬下去的时候...头上血流不止...野战医院那边电报就四个字——‘生死不明’!”
这消息像一颗滚烫的铅弹灌进周志远耳中,瞬间灼穿了他一路压制的戾气。
他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但紧握的拳头藏在桌下,指甲深陷掌心。
空气死寂了几秒,只听见炉膛里炭火的微哔声。
“旅部其他部队呢?”周志远开口,声线比刮过墙缝的西北风更冷。
“主力倒是跳出了鬼子的包围圈,但是剩下的非编号团以及地方游击部队...”沈非愚一拳砸在桌沿,“各团各自为战,依托山头沟岔节节抵抗。总部的命令是要咱们外线的部队往涉县以北集结,相机策应,可眼下这情形...”
他指着地图上代表涉县区域的几个象征性蓝色箭头,“远水解不了近渴!鬼子是铁了心要把晋东南嚼碎吞下去!”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喉咙口的焦躁:“咱们北边还算安稳。鬼子从汾阳、离石过来的那两股,主要是冲着河防、奔着渡口去的,重点是堵住中央军西撤和咱们东去的通道,暂时没往咱张家庄这边扑。”
“但旅部的急电,点明了要你火速归队!宋少华和第一大队,顶住了沁县方向鬼子一股偏师的三次试探进攻。”
老宋那回电报硬气,‘弹药足,地形熟,只要支队长回来,放多少鬼子进来都给它埋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志远,“老周,家里暂时没事,可东南边...那是心窝子在流血啊!旅长电报里夹着句隐语——‘釜底抽薪,需利刃!’”
“利刃...”周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抬眼,目光扫过地图上被红圈死死缠绕的区域,最终停留在代表长治、屯留出发,向着沁县、武乡凶猛压下的那几道最粗壮的血红色箭头上——第108师团。
“长治...屯留...这路鬼子是主力,目标就是武乡、辽县!他们在邯长路上吃了我们鬼头岭、响堂铺的大亏,恨疯了,这次想掐死咱们补给线!”
周志远的指尖点着地图,“洪洞东进的第20师团那一路是个牵制,想捆住咱们北面太岳山的手脚。祁县、太谷过来分两股压向沁县、马坊的109师团...”
“他们胃口挺大,像兜里层圈子包饺子。元氏、赞皇、邢台、涉县四头扑过来的第16师团主力...”
“好算计,想把咱们彻底锁死在浊漳河、清漳河谷里闷杀!”
他的指尖在那几路日军的出发点和进攻方向之间游移,脑中无形的三维地图瞬息铺开:山川形胜、谷深路狭、各条通道之间的隐秘小路...
“九路?哼!”周志远嘴角扯起一丝刀锋般的弧度,“听着挺唬人!瞧瞧他们的出发点——长治屯留跟祁县太谷能隔多远?”
“洪洞又紧贴着沁源...元氏、赞皇更是跟邢台、涉县贴在一块!”
“他们这九路大军,前前后后拉扯开,就是一张松松垮垮的网!”
“真正捅进心窝子的尖刀,就是长治屯留这路第108师团!”
“总部首长们的思路是正确的,只有把拳头收回来,再次打出去的时候,才更有力量!”
“旅部命令我们收缩固守,总部要我们在外线机动...但收缩是等死!在外头瞎转也啃不动鬼子!”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穿透屋内弥漫的浓烟扫视着刚刚踏进指挥部的独立支队各个大队的骨干军官。
众人神色疲惫,衣服还沾着泥泞和硝烟,但眼神灼灼,早已嗅到了大战的气味。
“要救友军,解旅部之围,不能坐等!等鬼子把网收紧了,李云龙流干净了最后一滴血,那才是真完了!
要破局,就得直接砍最粗的那条腿——第108师团的辎重补给线!让这头疯牛啃一嘴沙子!”
周志远斩钉截铁,手指在地图上邯长公路的中段猛地一点——“襄垣!打襄垣!”
“襄垣?”宋少华粗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凑前两步,“支队长,那可是鬼子第108师团南来北往的关键节点!”
“屯留、长治出来的队伍要去武乡、沁县,都得从襄垣分兵!路就这一两条!但鬼子重兵保护,肯定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周志远冷笑一声,“那要看谁去打!”
他眼中跳动着精准计算的光,“鬼子现在就像条咬住大象的疯狗,整个身子都扑在武乡、辽县那点甜头上,眼里只有八路军的残兵!襄垣在它屁股后头!它会觉得屁股后面很‘安全’!因为天罗地网在前头罩着呢!”
他的手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在代表邯长公路的粗线上狠狠一划,“老子带警卫大队、突击大队、第一大队和炮兵大队的精锐南下,配足轻重火器!走山陕交界的马道口古道!直接插他屁眼!”
他抬眼,目光瞬间锁定风尘仆仆赶回的宋少华:“第一大队!”
“有!”宋少华啪地立正,声如洪钟,眼神锐利。
“你们第一大队抽出两个中队!不!”周志远顿了一下,语速快如疾风,“兵贵精不贵多!我只要一个加强连!
“一百五十人!但必须是要能跟着老子在山石缝里钻,能日行八十里山路还提刀杀人的硬骨头!”
“快慢机、轻机枪都给我配到牙齿!迫击炮带三门,炮弹三个基数!掷弹筒十具!”
“重火力一个不留,通通带上!干粮全部风干肉、炒面!”
“大队剩下的其他人守好你们现在的驻地,不容有失!”
“是!”宋少华眼中爆出狂热的火花,“支队从长缨谷带来的主力就在外面候着!我这就去挑!”
“和尚!”周志远转向魏大勇。
魏大勇巨大身躯猛然绷直:“在!”
“警卫大队,还有特战队,别藏着掖着了!什么带消音的家伙,给鬼子准备的小零碎,全带上!”
“当我的开路探马尖刀!沿途凡是碍事的据点、暗哨,管他是鬼子伪军,给我一路悄无声息地清干净!为南下的支队主力撕开口子!”
“支队长放心!俺保证一路过去,除了石头,没活口能吱声!”魏大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那口雪亮的鬼头大刀不知何时已悄然握在掌心,刀锋寒光流转。
“老周!”沈非愚一步踏出,面色急切,指着地图西侧的沁源方向,“宋大队长留在这边防备沁县鬼子,压力也不小!贸然调走四分之一的人手,东沟口的防务...”
“政委!”周志远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沉稳的宋少华,“命令!支队剩下的所有部队,包含王远山的第二大队、周鸿文的第三大队和李显的第四大队,由政委沈非愚、第一大队大队长宋少华共同指挥!”
“给我钉死在河源!依托工事,守住据点及交通咽喉!东沟口为重中之重!没有老子亲笔命令,一步不许退!”
“哪怕鬼子架炮到门口轰,都给我在洞里顶着!但也不能光挨打——王远山!”
王远山猛地抬头:“在!”
“你们第二大队除了固守驻地外,也得机动起来!配合第一大队的战士做好协防工作。”
“工兵排、剩余的掷弹筒、重机枪,还有咱们库存的那些‘长柄’地雷,都给你们!”
“利用地形,给沁县过来试探的小鬼子狠狠下料!老子要让他们在咱家门口流够血,不敢轻易再探爪子!”
“记住,你们守住了门户,老子才能放心的去南边抄鬼子后路,刀子才捅得深!捅得准!”
王远山的眼神由凝重转为凶狠:“支队长放心!只要王远山还有口气在,河源就姓周!我守不住,工兵排那些地雷也能把东沟口变成鬼子的乱葬岗!”
“西村厚也!陈明!”
“到!”
“带上两部大功率电台!陈明带着一部跟着老子南下!功率要足,确保能跟长缨谷、八路军总部通联!另一部,西村就在张家庄架起来!
频率全天候扫,重点监听鬼子长治、潞安方向的联络!特别是有关运输调度、线路变更的!哪怕鬼子官腔里蹦出个屁,也得给老子译出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通讯就是南征部队的耳朵。
“堀田优斗!”
“到!”
“你带领突击大队的战士,随我们一起南下,是时候,让突击队的战士再见见你们那些不识相的同胞的鲜血了!而且,也到了补充兵源,扩充突击队实力的时候了!”
“嗨!”
“楚云舟!”
“到!”
“带上咱们火炮大队的全部家当,给小鬼子好好的上上一课!”
楚云舟闻言,立刻兴奋了起来,“那105mm重炮也带上吗?”
周志远一愣,随即摆摆手,“时间就是生命,这些大家伙火力足够,但是太笨重了,还是先留在家里吧!”
“好的,那就留着给小鬼子做最后的惊喜好了!”
“支队长...”沈非愚扶了下眼镜,镜片后藏着深深的忧心,还有无法劝阻的热血,“南下插入敌后核心...风险太大!兵力过于单薄...”
“政委,”周志远第一次放缓了语调,但眼神依旧锐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破釜沉舟,就在今日!”
“武乡、辽县顶不住多久了!等不了大兵团调动!只有以铁与火灌进鬼子辎重血脉,才能让整个晋东南起死回生!家里...”
他看向沈非愚和宋少华,“就托付给两位老哥了!”
周志远虽然把三个大队的主力都留在河源守家,兵工厂和制药厂在这里,实在不容有失。
但是为了这次南征也算是下了大本钱。
警卫大队400人,突击大队400人,再加上第一大队的150人和炮兵大队350人,辎重大队500人,总共1700人的出征队伍,已经顶的上李云龙的两个新一团了。
更别说,两者的火力不可同日而语!
经过周志远临时编组,整个南征部队被命名为新一团突击大队。
整个突击大队下设魏大勇的突击一中队,堀田优斗的突击二中队,宋少华和楚云舟的突击三中队和蒋子轩的突击四中队。
突击大队的战士,可谓是武装到牙齿,正面硬撼小鬼子的一个大队,不说毫发无伤,但是也大差不差。
第一中队主要是冲锋枪、CY步枪等自动火力和相应配比的轻重机枪;
第二中队主要是三八步枪、轻重机枪和掷弹筒;
第三中队除了三八步枪以外,主要是各式火炮,六门75mm山炮,八门70mm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十门60mm迫击炮。
第四大队作为后勤保证力量,支撑突击大队的持续作战能力,帮助南下的突击大队全面实现骡马化。
整个张家庄据点像一口骤然滚沸的大锅。
命令层层下达,滚烫急促。
沉寂的营房被粗暴的唤醒,急促的口哨声、金属碰撞声、皮靴踏地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战鼓。
宋少华一头扎进第一大队的驻地。
他没有废话,手里捏着那份名单——那是他昨夜顶着油灯,对着火塘的光影一个个筛选出来的名单。
“一中队三排的王泉生!”
“到!”
“二中队一排的孙良!”
“到!”
......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吼出来,被点到的人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早已备好的装备,奔向驻地集合点。
快慢机特有的冰冷棱角在快速跑动中反着光,子弹袋在胸前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掷弹筒兵则额外扛起一个沉重的弹药箱。
魏大勇则一头钻进警卫大队的营区深处。
这里的气氛更加肃杀。
他挥了挥手,几个如同幽影般的身影便无声地聚拢过来,是警卫大队里特训的尖兵。
“去召集警卫大队的所有兔崽子,他们盼了好久的上战场打鬼子的时候到了!”
“是!”
魏大勇弯腰,从自己床铺下的木箱里抽出几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包裹。
包裹散开,是几支极少动用、枪管套着粗大圆筒消音器的特制步枪和几个圆筒状的掷弹器。
旁边还有一小盒结构精巧、打磨得极其锋利的三角锥——专门用于悄无声息摧毁轮胎气门的工具。
“都用上,”魏大勇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塞进王猛和韩岳的怀里,“碰上绊脚石,别给支队长闹出半点响动。鬼子的巡逻点、暗哨,摸到就得死。石头缝里蹦出个鬼子也得给我把他喉咙捏碎咯!”
与此同时,沉重的火炮牵引声响起来。
楚云舟带着炮兵大队的几个骨干,正围着他最宝贝的那六门“三七战防炮”。
“老楚,动作麻利点!”周志远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时间就是晋东南根据地里友军的生命。
楚云舟正跪在一门炮旁,用沾满油污的棉纱死命擦着炮栓:“支队长!再等等!这该死的闭锁槽里有点沙土,轰起来卡住可不是玩的!”
周志远二话不说,猛地上前一步,咣当一脚踹在炮架上,整门炮被他这巨力踹得哐当一颤。
炮膛里传出细微的松脱声。
楚云舟先是愕然,紧接着一拍大腿:“哎!灵了!”
也顾不上心疼,转身怒吼:“磨蹭个卵!炮车套马!炮弹箱锁死!丢一发炮弹老子剥你们的皮!”
蒋子轩则带着辎重队的战士在据点小仓库里进进出出,像一群精准高效的蚂蚁。
“骡马!都牵过来!能驮三百斤以上的留下!”
“粮袋!不是那软趴趴的布袋子!全部换日军那种帆布弹料桶!装满炒面!对,塞实!塞不动了给我踩进去!”
“咸肉!都割成条,穿绳挂好,绑牲口鞍架上!水囊每人两个,出发前灌满!”
“步枪弹,每人基数两百发!重机枪弹链再加两条!”
“那堆新缴获的胶底鞋,拿出来分了!脚上草鞋都他妈给老子换掉!”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里捏着个破本子,一边分派一边飞速勾划。
每勾掉一项,堆在仓库门口的物资小山就矮下去一截,迅速被扛到村口。
天色蒙蒙亮,但张家庄据点那不大的一片空场上,空气已经被钢铁、皮革、汗水和紧迫感凝固。
一百五十名第一大队挑出的百战老卒,人如同钢钉扎在地上。
快慢机的折叠枪托泛着冷光,绑腿打的结结实实,斜背的行囊鼓鼓囊囊,里面是足以支撑高强度突袭的炒面和咸肉。
三门六零迫击炮的底座深深陷进冻土里,旁边几个弹药手肩扛的木箱沉重得让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警卫大队这边则多了几分幽沉的杀气。
魏大勇领着一队人马站在侧面,身上不止一支武器,除了CY步枪,不少人背上挂了日式手弩或者大刀。
张子默正把一柄尾部带着倒钩的匕首插进靴筒。
王猛低头一遍遍检查长弹匣的快慢机。
楚云舟的炮兵大队人数最多也最显眼。
二十多匹健硕的骡子被套上炮车辕杆,不安地打着响鼻。
那六门擦得锃亮的九四式山炮,炮口斜指破晓的天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十门六零迫击炮则分别架设在轻便的驮架上,炮兵的弹药背囊看起来比人都要宽厚,压得脊背都有些佝偻。
楚云舟正弯腰,捏着一块油布,在给一门山炮的标尺做最后的擦拭。
蒋子轩的辎重大队则像是一个移动的堡垒。
超过五十头骡马排成几列,背上小山般地堆积着弹药箱、粮油桶、备用药品和工兵器具(工兵镐、斧子、油布、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十几架简易担架。
每一个辎重兵腰上都别着晋造驳壳枪或者三八大盖,眼神警惕如护食的豺狼。
周志远站在一辆卸下帆布顶的日军卡车车厢上——这是临时充当的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