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逐行扫过这支聚集了独立支队最锋锐獠牙的队伍。
一千七百条汉子,无声地伫立,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骡马不耐的蹄声混在清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
“老子没别的话!”周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像磨盘滚过冰面,字字砸进每个人心坎,“386旅的同志正在流血牺牲!等着咱们手里的枪炮去救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那莽莽群山。
“晋东南!襄垣!狗日的鬼子第108师团伸得老长的脖子!咱们去!把它脖子剁了!”
他手臂狠狠一劈,“不是去顶,不是去守!是去宰牲口!砍它最厚的腰子!放干它的血!让它嚎给阎王老子听!新一团突击大队!”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闷整齐、又带着压抑血气的皮靴踏地声和马骡的嘶鸣。
“跟上!”魏大勇低吼一声,巨大的身影率先冲出村口简陋的木门,带着他那几十个精悍的幽灵尖兵,瞬间就消失在村外那片覆盖着稀疏灌木和嶙峋怪石的坡地下。
他们的任务是提前几公里,像最锐利的刮骨刀,悄无声息地清理掉前方一切可能的威胁。
大部队随即如一条裹挟着金属暗流的巨蟒,缓缓蠕动起来。
第一中队梅瑞峰带领的精锐紧随魏大勇的轨迹,保持着紧张压抑的静默。
沉重的炮车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炮兵大队在楚云舟的指挥下控制着速度。
辎重队的骡马行列是这条长龙的腹部,蒋子轩骑着匹蒙古马在队尾来回巡视,呵斥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散乱。
堀田优斗领着他那支主要由投诚日军士兵组成的突击二中队,沉默地穿行在队伍中段,这些面孔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但脚下的步伐同样坚定。
当最后一名辎重兵的身影消失在张家庄东沟口那道如同裂开巨嘴般的天然隘口后,周志远站在仅余滚滚烟尘的点将台上。
他回望了一眼据点围墙哨楼上老沈和宋少华沉默目送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没有回头,他猛磕马镫,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大部队行进扬起的漫天黄尘。
一千七百人,一千七百把磨砺到极致渴望饱饮敌血的快刀,一头扎进了山陕交界的险恶山峦之中。
山道崎岖,时断时续,时而夹在百丈悬崖之畔,下方是浑浊咆哮、拍打着怪石的黄河支流;
时而需要攀上陡峭的背风坡,马匹喘着粗气,蹄铁在山石上敲击出点点火星。
骡马驮着沉重的炮架火炮,行进异常艰难。
坡稍陡些,人就得全体下马,在后面死命推扛。
“一二!起!”楚云舟的吼声在悬崖边的窄道上炸响,脸红脖子粗。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炮兵和炮兵连战士正用肩膀死命抵住一辆山炮炮车的拖拽辕木。
炮车的木轮深陷在刚下过小雨、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地里。
“老楚!快点!后面堵严实了!”前面大队传回梅瑞峰焦躁的催促。
“知道了!别催命!”楚云舟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和汗水,转身抓起一把炮兵工兵锹,发狠般塞进深陷的车轮后,“兄弟们,铆足劲!给老子推!轮子不转,就给老子撬!”
汗水混着泥巴滴进脚下的烂泥里,沉重的炮架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
旁边几个辎重队的骡马也陷住了,蒋子轩心疼地大叫:“稳住!稳住!卸下两箱弹药!人先扛过去!”
前方探路的魏大勇传来了第一个坐标讯息。
一队二十人左右的日伪混编巡逻队,正沿着预定的山谷小路搜索前进。
张子默和王猛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悬崖石缝中滑下,落在那小队身后不过五十米远的几块巨大风化岩后面。
日伪军毫无察觉,一个伪军甚至在惬意地卷着劣质烟卷。
王猛看向张子默,眼神询问是否同时解决。
张子默微微摇头,下颌朝着其中穿着日军军曹装束的身影点了点,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端着轻机枪的日军位置。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王猛则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掷弹器,拿出了一颗沉重的铁疙瘩——特配的铸铁杀伤爆破弹。
魏大勇如同巨大的灰色山魈,从侧面山林的枯枝乱石中暴起!
沉重的鬼头大刀带起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劈进一个端枪扫视侧翼的日军哨兵脖颈!
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呼啸的山风掩盖。
几乎在他动手的同时,“噗!”“噗!”
两声如同撕开布帛般的低沉闷响。
队伍中间那名日军军曹和另一个操作轻机枪的副射手胸前同时绽开两朵小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他们的鲜血甚至没来得及喷溅出来,就浸透了单薄的军装。
与此同时,王猛手中的掷弹筒筒口冒出一小股几不可见的硝烟。
那颗铁疙瘩越过短促的空间,正好落在那挺歪把子机枪中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几个日军士兵脚下。
轰!
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但声音被两边高耸的山崖吸收,没传多远。
铁雨横扫,将那七八个日军士兵连同歪把子机枪都炸得血肉横飞。
“妈呀!”仅剩的五六个伪军魂飞魄散,枪都扔了就要跑。
一直隐蔽在侧翼的韩岳和李振远如同鬼魅般扑上,韩岳手里那把军刺精准地从背后捅进一个伪军的肾脏,捂住嘴巴的手劲大的能捏碎骨头。
李振远则干脆利落拧断了一个伪军的脖子。
最后一个伪军被张子默像抓小鸡一样从乱石堆里拎出来,冰冷的枪口抵着脑门。
“就一个。”张子默对后面跟上来的韩岳摇摇头,意思问话的价值不大。
韩岳眼神漠然地点点头。
那伪军目睹着同行同伴如同割草般倒下,裤裆早已湿透,瘫软在地。
魏大勇走上前,俯视着他,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没等魏大勇开口,那伪军带着哭腔嘶喊起来:“别...别杀我!我说!前面...前面十五里地的问天崖...有...有一个排皇协军...守着隘口查路...没...没有太君...”
王猛捡起地上的歪把子机枪检查了一下,对魏大勇摇头:“没用了,被炸坏了。”
魏大勇大手一挥,两个队员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尸体拖向旁边悬崖下的乱石堆深处,迅速用碎石泥土草草掩盖掉血迹。
整个伏击点除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血腥味和爆炸后的焦糊气,迅速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问天崖,排级的伪军...一群废物点心而已。”魏大勇记下坐标,对着通讯兵打了个手势,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地点和敌人数量。
通讯兵立刻打开背上电台的旋钮,将讯息发送出去。
后行的大部队接收到了电文。
前方“石头”已被悄无声息地搬开。
行军第二日的黄昏,沉重的阴云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后翻涌上来,带着冰碴的风骤然变得刺骨。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迅速连成一片幕布。
不到一刻钟,狭窄的山谷小径就变成了泥泞溜滑的陷阱。
“稳住!脚下看稳!”宋少华的吼声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飘渺。
一匹驮着两箱迫击炮弹的骡子在前队一个陡峭泥泞的拐弯处打滑,两条前腿猛地跪倒,沉重的弹药箱向前滑撞,拉车的骡夫被绳套猛地拽倒,半边身子滑向路旁。
“啊!”骡夫的惨叫和骡子的挣扎声瞬间被风雨吞没。
“丢箱!砍套!”宋少华扑过去,一边死命抱住那骡夫往回拖,一边对旁边的炮兵大喊。
立刻有战士抽出刺刀,拼尽全力割断骡子身上的绳套。
沉重的弹药箱滑坠下山谷,瞬间被一片黑暗吞噬。
骡子失去了大部分重量,惊恐地嘶鸣着,被众人七手八脚从泥坑边缘硬拉了回来。
骡夫脸色惨白,浑身泥浆地被拉起,惊魂未定地看着幽深的谷底。
损失了两箱炮弹。
后面的炮车和辎重队伍顿时被堵住,停滞不前。
泥水没过脚踝,迅速带走体温,疲惫混合着刺骨的寒冷啃噬着每一根神经。
“前队减速!后队原地警戒!清理泥道!”周志远的命令在风雨中传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受阻处。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线条流下,没有丝毫表情。
他没有斥责,目光扫过泥泞的道路和挣扎的骡马,果断下令:
“工兵排!给我砍树枝树干!有多少垫多少!蒋子轩!分一批辎重兵协助!”
工兵排的人二话不说,分散冲向路旁稀疏的树林,斧头锯子瞬间响起。
蒋子轩也立刻协调人手。
堀田优斗带着他的突击二中队主动顶在了队伍停滞的侧翼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构筑简易阵地,警惕地注视着风雨迷蒙的山林。
这些前日军士兵动作娴熟,相互之间不需要多言。
“支队长!电台位置太低信号有断续!鬼子那边电台呼叫密集!好像有点不对劲!”负责监听的陈明裹着雨衣跑过来,雨水从耳朵灌进去,他也只是抹了一把脸。
周志远眯起眼,雨水冲刷着他的睫毛。
他看了眼地图,又望向漆黑如墨的雨幕:“告诉魏大勇,继续清障前移,速度可以慢,但一定要干净。”
“另外,侦听频率向长治108师团部靠拢,看他们狗嘴里吐什么象牙!”
“是!”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跌跌撞撞跑回去调整频率和天线方向。
这场暴雨像是老天爷对突击大队的最后一次下马威。
靠着砍树枝硬垫道路,队伍终于在被泥泞拖垮之前,挣扎着挪过了那段死亡坡道。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雨势奇异地变小了,变成冰冷的雨丝。
就在这昏天黑地、人困马乏到了极限的时候,前方探路的魏大勇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支队长,前面...找到了!”一个精悍的特战队战士,浑身湿透、脸上挂着黑乎乎的泥泞,气喘吁吁地迎回来报告。
“魏队长找到一片山坳里的废弃窑洞群!地方很大,有些残破但主体还能遮风挡雨!离预定路线偏离不多!”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针!
队伍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丝。
很快,在魏大勇留下标记的小路指引下,这支疲惫不堪、浑身泥浆的队伍,像归巢的蚁群,一头扎进了那片隐蔽在山峦褶皱里的窑洞群。
破败,但足够坚实厚重的黄土结构挡住了风雨。
战士们疲惫不堪,几乎是瘫软地倚靠着冰冷的土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牲畜的汗膻味和人体散发出的酸臭气息。
骡马打着响鼻,被人牵进几个尚存顶棚的大窑洞里,很快响起了啃吃草料的咀嚼声。
“抓紧休息!安排明暗哨!工兵排,立刻勘察所有窑洞结构,找出最坚固的几个,给电台和伤员用!炊事班,烧热水,分发炒面!”
周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驱散着倦意。
他自己没歇,带着楚云舟等几个骨干,点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最大最深处的一个窑洞。
“就是这里!”楚云舟举高马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巨大的拱形空间,足有几间房屋大小。
墙壁厚实,地面相对平整。
他伸手在墙壁上抠了抠:“支队长,土质干燥!没有塌方隐患!而且位置最深,声音和光都不容易传到外面!”
“好!就这里!”周志远敲定,“把我们的‘眼睛’和‘嘴巴’架进来!”
他指的是电台和临时的指挥点。
沉重的电台箱子被小心抬了进来,放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
陈明和通讯兵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调试设备,寻找信号。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陈明的眉头时紧时松。
堀田优斗带着突击二中队中懂些通讯的士兵,主动在外围警戒通讯点,确保不被干扰。
天亮了,但山谷里依然阴翳重重。
部队像蛰伏的巨兽,在窑洞里休整。
战士们脱下湿透的绑腿和破布裹脚,在篝火上烤着,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湿布烤焦混合的怪异气味。
湿冷的棉衣靠体温慢慢焐着,偶尔有人压抑不住发出一两声咳嗽。
陈明熬得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突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耳机外壳上,手指激动地按在发报键上,小心翼翼地敲击起来。
“呼叫‘瘸子’!呼叫‘瘸子’!...”
“呼叫‘瘸子’!呼叫‘瘸子’!‘新一团突击大队’到位!请回话!请回话!”
周志远几乎是立刻从靠着的土墙边站直了身体,几步跨到陈明身边。
整个窑洞里落针可闻,楚云舟、梅瑞峰等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住那台正发出单调滴滴声的机器。
“收到!‘瘸子’收到!...”
“...我是旅参谋长!‘新一团突击大队’位置?”
“...襄垣东北?具体坐标?”
“...确认坐标!X区Y段!...收到!...”
“...情况紧急!...李云龙...新一团团长受伤了!目前昏迷中!...”
“...野战医院...压力太大...转移困难...”
“...请求!火速安排医疗支援...并接应转移!...”
“...新一团...带一个加强排护送...最迟明早抵达...原定联络点!...”
陈明的手都在抖,他一边接收,一边嘴里快速复述着关键信息。
旅部那边负责联系的参谋显然也处于极度焦虑之中,电文内容密集且略带混乱。
“旅部确认!”陈明摘下耳机,声音发干,“支队长!李团长...李云龙团长,在武乡柳沟阻击,头部遭炮弹破片重创!”
“野战医院在敌人持续轰炸冲击下,无法确保安全救治!一营长张大彪带着新一团最后还能抽调出来的一个加强排,冒着巨大风险,已经在护送李团长向我们的位置转移!”
“预计...最迟明早,抵达我们南面五公里左右的原定联络点——石盘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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