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接应我们的同志!”
老刘声音陡然放松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骑兵小队眨眼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哪位是周志远同志?白大夫?”一个身材壮实、面庞黑红、眼神锐利的八路军军官大步上前,声音洪亮有力。
“我是周志远!这位是白秋恩医生!”周志远上前一步,嗓子因疲惫和风寒有些嘶哑。
那军官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报告周支队长,白大夫!八路军后勤部警卫团二营营长,吴志刚!奉命在此接应!欢迎抵达边区!”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队伍,尤其在魏大勇背上的伤员和白秋恩脸上停顿了一下,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尊敬。
“来得太是时候了!吴营长!”周志远重重舒了口气,强打精神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报告吴营长!东沟口方向发现队伍!好像也是到王家湾的!”一名刚在塬顶放哨的骑兵战士飞跑下来报告。
吴志刚眉头微皱,却毫不迟疑:“白大夫,周支队长,还有各位同志,先上马!伤员要紧!后面的队伍,等他们到了王家湾自然分晓!”
他立刻安排几名健壮的战士将伤员和体力耗尽的孟昭明抬上马背,医疗队珍贵的药箱、器械也由骑兵们稳妥地接了过去。
温暖的马背替代了冰冷的双腿,沉重的负担被战友卸下,医疗队众人被冻僵麻木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
当这支饱经风霜的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个位于隐蔽山坳中的窑洞村落王家湾时,村口竟已聚拢了不少人,隐隐传来一些带着南方口音的谈话声。
一架马拉的大车停在村口树下,上面堆着不少看起来很重的柳条箱和皮箱。
几个穿着相对整洁考究、戴着眼镜或学生帽的人正围着吴营长在交谈。
还有十来个警卫战士警惕地散在四周。
周志远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群人吸引了。
他的目光,尤其是“目光”深处那无形的三维地图扫描,瞬间扫过那陌生人群。
嗯?
周志远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却不动分毫。
“吴营长!你们这是接到白大夫了?”人群里一个温文尔雅、约莫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学者当先迎上几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呢子大衣,面庞清瘦,书卷气很浓,眼神温和带着关切。
“是的,沈教授!幸不辱命!”吴志刚笑着点头,显然与来人熟识。
“沈教授,这位就是专程从敌占区突破重重封锁赶来的白秋恩医生,国际友人,加拿大共产党员!这几位是他的医疗队成员。这位是周志远同志,晋西北独立支队支队长,这次任务的总指挥!”
“白大夫!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了!”沈教授热情地伸出手,说的是流利的英语,“我是沈德鸿,复旦大学教授。这些都是......”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示意。
白秋恩疲倦的脸上挤出笑容,和沈德鸿握手:“沈教授,太感谢你们的迎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和床铺。”
他英语夹杂着嘶哑的汉语。
就在这时,白秋恩身后一名助手在交接搬运时没站稳,怀里一个装着小仪器的木盒脱手滑落!
眼看就要磕在冻硬的地上!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倏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风声!
就在木盒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穿着边区常见黑色布鞋的脚稳稳地垫在了盒下!
木盒落在那只脚面上,轻轻一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小心,同志。”一个温和谦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南方官话口音。
出手的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很干净、打着几块整齐补丁的灰棉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脸上带着温润平和的微笑。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盒捧起,双手递还给有些惊魂未定的助手,“这是精密仪器吧?边区简陋,可得格外留意。”
他看向那助手的眼神真挚又专注。
周志远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这个年轻人,三维地图的标识清晰地落在对方头上——“沈辉(化名),沈德鸿访问团成员,实为国军特工沈岳”。
他心中冷笑一声:好快的手脚!好稳的心态!
这出手时机的精准、控制力量的精妙、言语态度的分寸感,绝不像一个普通学生!
自己上一次来延安,还有点惋惜没有遇上对方,还特意给对方留了点小礼物。
没成想,护送白大夫一行,反而有了意外惊喜。
也许,礼物可以亲自送上了!
白秋恩感激地朝沈辉点点头:“谢谢你,这位......怎么称呼?”
他用中文问道。
“沈辉。复旦大学学生,跟着沈教授做点研究工作。”沈辉站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不显谄媚。
周志远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伸出右手,用的是边区常用的亲切称呼:“沈同学好身手啊!反应够快的!我们八路军队伍里,也需要你这样的机灵鬼!我叫周志远。”
他脸上堆着热情淳朴的笑容,目光似乎很随意地落在沈辉脸上。
沈辉迅速伸出双手握住周志远伸出的手,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周支队长您好!路上就听乡亲们说起过您的大名,带着队伍千里跃进护送国际友人,真是了不起的壮举!太让人钦佩了!”
他的手干燥、稳定,但握力在感受到周志远虎口和掌缘厚实的老茧时,眼神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巧妙地转移话题,“能为您和白大夫的队伍帮上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至于身手,我在上海求学时,曾经和一位老师傅学过几手,让您这样的行家见笑了!”
他松开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诚恳地看着白秋恩和周志远。
一旁的沈德鸿教授笑着附和:“小辉这孩子一向勤快细心。周支队长,白大夫,地方都安排好了,条件简陋,大家先去洗漱休息一下。等会儿灶上熬点小米粥,热乎热乎身子骨。”
周志远爽朗一笑,目光扫过沈德鸿身后访问团其他人,似乎只是单纯地好奇:“沈教授这是带团来考察边区?”
他问得随意,脚下却状似无意地一步插进了沈德鸿和沈辉之间。
“受组织上的信任,带几个青年学生,来学习学习。”沈德鸿儒雅地笑着,坦然而无畏,“看看这边区的天,呼吸呼吸这不一样的气息。也想为民族的抗战尽一份知识分子微薄的力量。”
他的话语正气坦荡。
沈辉很自然地落后半步,正好站在周志远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微微笑着,目光落在村中的窑洞上,似乎只是纯粹欣赏。
但这角度却恰好能让他在不易察觉间观察周志远的侧脸和后心。
“太好了!边区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有识之士!”周志远热情地赞道,同时身体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方向,左肩微侧。
“大家一路奔波都累了,先安顿下来!吴营长,沈教授他们的住处也安排好了吧?挤一挤,都是打鬼子的同志!”
他一边招呼着医疗队往窑洞那边走,一边对身边的魏大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和尚,招呼兄弟们精神点,把沈教授和访问团的同志也照顾好!特别是......”
他目光特意转向沈辉,笑容格外温和,“这位沈同学身手利索,一看就是干练之才,多照应着点,说不定能拉入咱们的队伍!”
“是!支队长!”魏大勇闷声应道,铜铃般的眼睛在沈辉脸上扫了一下。
那目光算不上凶恶,却纯粹、直接,带着一种对一切接近周志远意图不明的生物本能的审视和力量感十足的压迫。
沈辉脸上温润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年轻人遇到魁梧军人本能的、略带腼腆的紧张:“魏队长您太客气了......麻烦您们了。”
村里给医疗队安排的是几孔最向阳、相对干燥的大窑洞。
沈德鸿的访问团则被引向另一排更靠里的窑洞。
两拨人在村中土路岔口暂时分开。
一名穿着浆洗得发白军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干部跑过来,利落地给白秋恩他们分发洗漱用的粗糙毛巾和一个装着温水的搪瓷盆。
她看向白秋恩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和激动,对着孟昭明也是关怀备至。
而一旁得常梦兰和医疗队里得护士琼正聊得火热。
医疗队终于得以暂时卸下千斤重担。
窑洞很深,土炕上铺着厚厚的新麦秸,虽简陋却干净。
暖融融的烟火气从隔壁的灶间透过来。
周志远把自己的背囊扔在土炕角落,迅速脱下冰冷的湿棉衣棉裤,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他看似随意地在靠近门口的火盆边坐下,摊开手脚烤火,眯着眼睛,仿佛是在贪享这片刻的温暖。
三维地图无声地延展,瞬间穿透土墙,清晰地“看”到另一孔分配给访问团的窑洞里。
窑洞内。
沈辉正在将一个皮箱放在简陋土炕的一角。
他动作自然地走到窗前,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俯视着下面村落中走动的人群,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在粗糙的窗框上轻轻划过。
他保持着沉默,脸上惯常的温和平静被一种冷静到漠然的表情取代。
他耳朵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不远处医疗队窑洞方向传来的、夹杂着水声和低声交谈的任何细微声响。
窗外的冷风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小沈,快过来喝口热水暖暖。”沈德鸿关切地招呼着,递给沈辉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碗上有个豁口,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散发着陕北特有的黄土烧水的味道。
沈辉脸上那种平湖秋月般的温和笑容瞬间复刻般重现,他快步过去,带着受宠若惊的真诚:“谢谢教授!您先坐!”
他双手接过碗,指尖触碰到粗粝的碗沿和微烫的温度,“边区生活清苦,但同志们的精神真是让人敬佩。像白大夫,还有那位周支队长,都是真正的......英雄。”
他话语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带着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在说“英雄”二字时,隐含了别的分量。
夜色完全笼罩了王家湾。
村中心的平地上燃起了一堆大大的篝火,村里难得做了掺着荞麦面的杂面饸饹,煮了一锅羊肉骨头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山坳。
这是边区能拿出来最隆重的款待了。
医疗队、访问团、警卫战士以及帮忙的村干部都聚在火堆旁。
窑洞前的篝火劈啪作响,舔舐着浓稠的夜色,将围坐的一张张脸庞映得通红,也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锅里翻腾的羊肉杂面饸饹散发着勾人的香气,却驱不散周志远心底的寒意。
火光跳跃在他沉静的眸子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对面那张清俊斯文的脸——沈辉。
后世有记载,皖南的事情,很可能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可眼下,如何合理的拆穿对方,是个很困难的事情。
对方的来历和履历简直无懈可击,后世对方的暴露好像还是因为一根烟。
就算如此,党组织对他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实的证据,只能把他调离延安。
周志远自己知道自家事,他的抓特务的本领比起老先辈们,要差的很远。
对方都拿沈辉没办法,自己想通过正常途径拆穿对方的身份,只能说千难万难!
只是....
这个自称复旦学生、谦和有礼的青年,在他识破伪装的“三维地图”里,清楚地标记着“国军特工沈岳”的猩红字样。
篝火暖光下,沈辉正侧耳倾听沈德鸿教授和一位当地农会干部谈论边区土改试点遇到的困难,神情专注,偶尔微微颔首。
手指还无意识地沾了点泥水在脚边的冻土地上画着示意线条,仿佛正在思考复杂的土地数据分配。
这份自然流露的专注与学术气质,毫无伪装的痕迹。
“狗日的,好厚的脸皮!”周志远心里冷笑,面上却端起盛满羊汤的粗瓷大碗,咕咚灌了一口,顺势把话题扯了过去:“沈同学这思路听着挺新鲜!”
“我们独立支队在晋西北搞过几个村子的互助生产,也跟土地分配沾边儿。”
“那地方山头多,跟陕北这黄土地不一样,可老百姓想吃饱饭的心是一样的!”
“就是小鬼子忒不是东西,三天两头扫荡,抢粮抓丁......”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沈辉脸上,语调带着亲昵随意的痞气,“你们在淞沪那会儿,鬼子也这么疯?”
篝火的光在沈辉白皙的脸上晃了一下。
他像是刚回过神,眼神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被沉重取代,嘴角抿出苦涩的弧度,轻轻摇头:“周支队长,我只是一个学生,当时跟着学校内迁,辗转湖广......”
“没经历过淞沪正面战场的大场面。不过,逃难的路上......”
他顿住,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迅速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颤,“......看到的惨状,一辈子也忘不了。鬼子,不是人。”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水光一闪就敛去,只留下沉重和悲悯。
他低头用树枝戳弄着脚下的冻土,不再言语。
那份沉痛是如此“真实”,连旁边几个访问团的学生都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
连周志远心里都忍不住骂了句娘,这戏做得真他妈的足!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去好莱坞,为国争光!
“唉,造孽!”一旁的村农会干部重重叹气,打破沉默。
试探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周志远心里烦躁,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缴获的“哈德门”,磕出一支叼在嘴上,顺手把烟盒递向沈辉:“学生娃,抽一口驱驱寒?”
他递烟的动作看似随意,胳膊伸过去的幅度和角度,却隐隐带着一种经过格斗训练的人特有的、能瞬间控制对方关节的潜势。
老钱几个蹲在旁边喝汤的战士眼神都瞟了过来。
沈辉立刻摆手,脸上带着年轻人惯有的腼腆和拒斥不良嗜好的拘谨:“谢谢周支队长!我不会这个,父亲......以前管得严。”
他身体姿态自然地微微后仰,重心稳在后脚跟上,双手下意识地在膝头交握。
动作透着未经世事的学生的笨拙,完全避开了周志远那带有审视意味的姿态压迫区。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用烟卷在粗糙的烟盒上顿了顿,仿佛在整理烟草,眼角的余光却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沈辉每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划着火柴,凑近香烟,跳跃的火苗映亮他半张脸,阴影落在挺直的鼻梁上。
“管得严好啊,”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省得像我们这些糙人,离了这口土烟就找不着魂儿。”
烟雾缭绕间,他盯着沈辉,“沈同学这趟跟着教授来考察,打算待多久?边区虽说穷点,可消息路子也多,鬼子在晋南豫北最近不太平,听说又搞什么新花样。”
他故意把“豫北”两个字咬得清晰了些。
他记得后世沈岳的档案里,其所属的行动组今年年初在豫北损失惨重,这个点异常敏感。
沈辉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清澈的眼神里只有对时局混乱的忧虑和对边区消息灵通的淡淡惊讶:“哦?是吗?我们在路上消息闭塞,倒是没听说。具体晋南......很严重吗?”
他看向周志远,眼神坦荡,“教授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文化教育交流,具体日程,还要看边区政府和中央的安排。”
回答滴水不漏,重点落在“文化交流”的官方定位上。
对具体的地区和时局追问,只用“没听说”、“不清楚”轻巧带过,那份涉世未深的茫然感把握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