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适时转向一旁的吴营长:“吴营长,边区最近......前方将士的补给和医疗还紧张吧?”
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最安全的军民鱼水情,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雷区。
吴志刚立刻接口感慨前线物资艰难,大家又是一番感叹。
周志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层温和有礼的表象下,是精钢铸造的硬核。
无论他抛出怎样的“饵”,角度如何刁钻,面前这张年轻干净的面孔总能完美地展现出一个符合身份、无懈可击的反应,甚至能反客为主,把话题引向安全的地带。
就像在下一盘没有破绽的棋,对方永远在最稳妥的位置落子。
挫败感和隐隐的寒意混合着篝火的热度,在周志远胸腔里翻搅。
直觉在疯狂叫嚣,但理智告诉他,没有铁证,在这种场合对这个身份敏感的人物采取任何强硬措施,都是极其愚蠢的引火烧身。
后半夜,喧嚣散去。
常梦兰和白秋恩带来的护士在低矮的窑洞里轻声交流着护理心得,声音细碎地钻进周志远假寐的耳朵里。
土炕的另一头,魏大勇早已鼾声如雷。
黑暗中,周志远的双眼却异常清明。
“和尚,”他压低嗓子,声音几不可闻,恰好能让装睡的魏大勇分辨。
鼾声骤然停顿了一刹那,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表示听着。
“盯紧姓沈那小子。”周志远的声音像冰冷的刀锋在石头上刮过,“他摸过的任何东西,说过的话,一个字别漏,记在心里。”
“嗯。”魏大勇应了一声,再无动静,唯有黑暗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无声地转向访问团窑洞的方向。
重新闭上时,那深处的警觉宛如猎食前的猛兽。
周志远轻轻吐出一口气。
硬来不行,只能留后手,埋钉子。
他暗自盘算:明天必须再见见老老实实在延安教书的吴先生一面,把自己知道的“沈岳”底透过去。
之前他已经给吴先生留了一封关于沈辉身份示警的信件。
现在经过这么一接触,发现对方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该做的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做实。
相较于明面上的自己,吴先生在特科安保人员里的信誉可是经过无数特务的血泪检验的。
让他关键时刻提醒边区的特科安保人员务必对访问团的所有接触范围进行最高级别的限制,尤其是技术层面和军事相关机构。
再想办法,在安全的前提下,给这位“沈同学”下个套,让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时间,他需要更多一点观察和布置的时间。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家湾还在沉睡。
周志远习惯性地早起,正在村口冷冽的晨风中活动筋骨,远远便看到一个警卫团的通讯兵骑着马,旋风般地冲进村子,马蹄踏破黎明的寂静。
那战士跳下马,一眼看到周志远,便直冲过来,气息还没喘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封着火漆的信管:“周支队长!急电!你们支队的政委从总部电台转来的,最高加密级别!”
周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劈手夺过,指甲划开火漆,抽出薄薄的电报纸。
纸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密码。
周志远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混乱的字符,瞬间解码:
“【晋南急报!日军发动九路围攻!】范围:长治、武乡、辽县核心!规模空前!”
“【李云龙部于武东柳沟阻击失利,李云龙头部中弹重伤!】已急送野战医院抢救,生死不明!各部均遭猛烈攻击,伤亡不详!”
“我支队主力被严令收缩长缨谷固守,疑似有另外安排!上级急令:速归!速归!——沈非愚、宋少华”
“他娘的......!”周志远倒抽一口冷气,电报纸在他手中被捏得死紧。
李云龙头部中弹!
九路围攻!
好大的阵仗!
武乡、辽县......那正是129师386旅的之前奉命南下的主根据地范围!
局势已然崩坏至此!
张家庄......宋少华和沈非愚顶着压力发出了这封求救信!
一股冰冷的焦急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如同汹涌的冰水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头皮发炸!
必须立刻赶回去!
小鬼子在晋西北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居然在晋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独立支队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更别说,独立支队的根在386旅,还有李云龙....
原著中,开场的时间,已经是1940年以后,周志远还真不知道李云龙有过这么一遭。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寂静的村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魏大勇!”一声低吼在清晨的寒气中炸开。
窑洞门瞬间被拉开,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带着昨夜未散尽的警觉冲了出来:“在!”
“召集所有人!立刻!轻装!把所有子弹和干粮备足!十分钟准备时间!我们回家!”周志远的命令冰冷急促,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整个医疗队和访问团都被惊动了。
白秋恩披着外衣站在窑洞门口,紧锁眉头看着迅速集结的队伍,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
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常梦兰。
她刚从另一侧的窑洞出来,看到周志远紧绷如铁的侧脸和身上骤然升腾的杀气,心头猛地一揪。
“支队长......出什么事了?”
周志远动作飞快地检查着魏大勇递过来的装备:“家里出事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他语速极快,甚至没抬头看她,只是飞快地将一个备用弹夹压进快慢机的弹仓,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常梦兰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知道周志远的性子如何,能让这个铁打的汉子如此急迫的“出事”,必然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她看着那支冰冷的快慢机,看着张子默、韩岳他们迅速勒紧绑腿、往身上狂塞干粮的沉默身影,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对这个人安危的揪心,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说“保重”,想说“小心”,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灼烧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本想着说一同回去,可是之前已经和白秋恩医生约好了,要跟随在他身边,学习一段时间。
实在是不好食言。
可她又实在舍不得和周志远分开....
特战队员们动作麻利,仅仅几分钟,十几个人已重新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在村口列队。
老钱和村里的同志已经备好了十多匹勉强可以代步的骡马。
常梦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魏大勇牵过马缰绳,低吼道:“支队长!都好了!”
周志远翻身上马,冰冷的缰绳勒在手心。
就在他抖缰催马,即将离去的瞬间,目光终究还是掠过了几步外那个瘦小的身影。
常梦兰站在那里,晨风扬起她额边一缕碎发。
她的眼眶通红,积蓄了太久的担忧、恐惧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任何送别的话。
在周志远最后勒住缰绳,回头望来的那一秒,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就在马头旁,踮起脚尖!
一股混杂着药皂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颤抖,不容拒绝地印在了周志远带着胡茬的下巴和嘴角上!
那是一个毫无技巧甚至有些莽撞的吻,急促、用力,如同烙印!
时间仿佛在王家湾清冷的晨光里凝固了一瞬。
周志远浑身一僵,甚至能感受到她唇瓣上那孤注一掷的热度和剧烈的心跳,甚至沾到了她脸上滚落的泪水,冰凉而灼热。
“活着......回来接我回家!”她终于喊出声,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和从未有过的决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说完,她立刻松开手,猛地后退一步,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羞怯和坚定,泪水彻底决堤。
周志远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刚刚被印下温热的唇角。
他看着常梦兰通红的泪眼和那决绝的神情,胸膛里因战报而冰冷烧灼的杀意和焦躁,似乎被狠狠撞开了一道缝隙,一丝难言的温热流淌进去。
他甚至来不及咀嚼这瞬间的复杂滋味。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成长、此刻却爆发了惊人勇气的姑娘,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符:“好!”
再无任何言语。
周志远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希律律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跟上!以急行军速度!路上非必要不停留!目标,河源县张家庄!老子倒要看看,小鬼子长了几个胆!”
炸雷般的吼声随着狂奔的身影迅速远去。
魏大勇、张子默等人立刻打马扬鞭,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气紧随其后。
蹄声如骤雨,卷起滚滚烟尘,迅速消失在黄土高原嶙峋的山道拐角。
常梦兰站在原地,晨风灌进空落落的袖口,冷得彻骨。
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望着烟尘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而沉寂。
她转身,大步朝着白秋恩所在的窑洞走去。
留下王家湾村口几个呆若木鸡的访问团学生,以及远处某个窑洞窗口,那双平静幽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一幕的眼睛。
接下来的北归之路,与来时完全不同。
没有盘旋的红点围追堵截,只有近乎残酷的奔跑。
周志远和他身后的尖刀小队,如同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借着对山川地势的极致熟悉和来时打通的秘密节点,将速度压榨到了极致。
渴了,灌两口冰冷的溪水;
饿了,边走边啃冻硬的玉米饼;
累了,在避风的山坳或废弃窑洞里轮流倚着冰冷石壁打盹,不超过十分钟就会被轮换的战士冰冷的手拍醒。
每一分钟,武乡柳沟李云龙倒地染血的画面,长缨谷据点外鬼子密密麻麻的冲锋阵型,宋少华、沈非愚那“收缩固守”的电文,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张子默清秀的脸上蒙了一层土灰色,嘴角因干裂起了泡;
王猛背着沉重的电台,肩膀磨出深红的血痕也一声不吭;
魏大勇巨大的身躯在这种长距离极限奔袭中也显出了疲态,但他像座移动的山,沉默地帮其他人分担着最重的弹箱或机枪,那口鬼头大刀的刀柄被他反复摩挲,发出嗡嗡的震鸣。
“妈的......这地......怎么比......比来时......远这么多......”在一次短暂停歇喝水时,韩岳看着远处依旧无尽的山梁,喘着粗气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远?狗屁!”周志远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急促喘息,喉结滚动着咽下嘴里生硬的饼渣子,声音低沉却带着钢针般的锐气,
“是心火烧的!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过了前面野狼峪,再翻两座山就是!”
“沈政委和老宋他们在据点,等着咱们手里的快慢机和掷弹筒开荤呢!别让鬼子先替他们开荤了!”
仅仅四天三夜的疯狂奔驰。
当那片熟悉的、被群山环抱的张家庄据点轮廓,终于在暮色苍茫中显露出染血的凝重时,周志远只觉得一股血腥气直冲喉咙。
据点四周山头的观察哨和制高点遍布人影,紧张的气息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比他们离开前肃杀了几倍不止!
“支队长?!快!是支队长回来了!”围墙上的哨兵首先发现了这支风尘仆仆、杀气腾腾冲入警戒圈的精悍小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木质大门伴着刺耳的摩擦声被拉开。
魏大勇一马当先,巨大的身躯撞开最后一点门缝冲了进去,周志远紧随其后。
据点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伤员呻吟的声音隐隐从卫生所那边传来,土路上奔走的战士脚步匆匆,神情凝重,有些人的胳膊上缠着新鲜的绷带,血迹尚未干透。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沉重,仿佛据点顶上压着的不是暮色,而是千斤重的乌云。
“老周!”一声嘶哑低沉的呼唤从据点中心的砖石屋里传出。
门帘猛地被掀开,沈非愚消瘦的身影冲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军装沾着斑驳的泥点,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汗,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了极致、随时会发出箭鸣的弓弦。
他几步冲到周志远面前,平日里温和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沙场滚过后刻下的冷硬和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周志远脸上,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像是抽掉了脊梁骨似的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沉的忧虑覆盖。
“老沈!”周志远一把握住沈非愚的手腕。
那手臂冰冷而微微颤抖,传递着主人压抑的疲惫与惊悸。
“快说!九路围攻!李云龙到底怎么样?咱们的部队伤亡如何?有没有最新的战况情报!”
“进屋说!”沈非愚紧紧回握了一下周志远的手,感觉到对方手心那厚茧下传来的稳定力量,心神才稍稍安定。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志远身后杀气腾腾的特战队员,“让同志们先去伙房整点热乎的!老王头那头还有一锅刚出锅的杂面糊糊!”
“不必!”周志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一起听听再去休息!都是一路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心里没底,他们也吃不下!”
他大手一挥,命令简洁,“王朋兴,带人去伙房弄点能吃能喝的端过来!其他人,原地警戒待命!”
“是!”
一行人迅速涌进独立支队在张家庄的临时指挥部。
柴油桶改的铁皮炉子嘶哑地吐着最后一点余温。
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烟油味和地图受潮后的霉味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绳索,勒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非愚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周志远,喉咙里像含着一张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老周,翻天了!鬼子的九路围攻就在咱们东南边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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