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营地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巨大机器,在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中骤然惊醒,爆发出近乎疯狂的运转速度。
“烧!烧了!油桶!油布!给老子浇上去!”田文清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指挥着后勤班将整桶整桶用来润滑枪械的桐油泼向指挥帐篷和重要文件堆。
瞬间,烈焰升腾!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布匹,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将奔马梁的一角映照得如同炼狱。
“兄弟!忍着点!”几个老兵手忙脚乱地用扎枪杆和帆布捆扎成简易担架,将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上去。
被抬的人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往下流。
“能走的都跟紧了!一人负责扛一个掷弹筒或者重机枪部件!子弹箱拆开分装!别给老子掉链子!谁掉队就是死!”军官们大声吼叫着,在混乱中维持着秩序。
火舌吞噬了营地中央的帐篷,卷起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桐油燃烧的焦糊味混着浓烟滚滚升腾,短暂压过了硝烟与血腥。
段休脸上的油汗混着黑灰,嗓子喊得沙哑,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动作都麻利点!扔!能带走的弹药干粮捆身上,其他都给老子烧干净!”
田文清一脚踢开个绊脚的生铁火盆,火光映着他眼底的狠厉:“三连!护住左翼伤员!把山道上那些破木头都给老子掀了堵路!别给鬼子留现成的掩体!”
整个奔马梁坳子如同炸了窝的蚁穴,每一个102团的士兵都被事关生死的鞭子抽打着疯狂奔忙。
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部件被拆开,精钢的枪管被几个老兵用粗麻绳合力扛上肩膀,金属与骨头因过度用力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成箱的子弹被撬开,弹药手抓起浸满汗水的布条,三两下缠成大包,胡乱甩给身边的人;
几个刚入伍的新兵抬着沉重的担架,里面的重伤员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住破布,不让自己哼出声添乱。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像座移动堡垒,左右肩各挂着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一具装填好的掷弹筒,巨大的鬼头刀柄从肩后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他一边往前拱,一边不耐烦地吼:“他奶奶的,磨蹭啥?火燎腚了还管细软!谁再顾那点破烂家当,别怪俺老魏的大脚丫子不认人!”
他一脚踢飞一个抱着破麻布裹的坛子、想往包袱里塞的二愣子兵。
“魏队长说得对!只要人活着,手里的家伙在,啥家当都能挣回来!”段休吼着,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根“哈德门”烟卷。
不管三七二十一塞给旁边几个累得直喘的老班长,“抽一口!提提神!跟紧李长河!”
西北角,李长河带着十几个挑选出来的机灵老兵,一头扎进黑暗陡峭的乱石坡。
尖利的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但他们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前方唯一的命令——找到“老鹰嘴”下的山洞!
周志远站在营地边缘最高的那块断石上,夜风扯得他那件靛蓝褂子猎猎作响。
他紧闭着双目,看似在躲避风沙,实则脑中那幅笼罩十里的三维地图已扩张到极致!
无形的线条勾勒出山梁岩脊的走向。
代表102团撤离主力的蓝色光流正顶着狂风,艰难而坚定地向北蠕动。
身后奔马梁坳中,代表清理战场和断后人员的零星蓝点还在倔强地跳动,焚烧文件的火堆在地图上如同猩红的心脏突突搏动。
更远处!
一道道深红色的细小箭头,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正沿着几条不易察觉的山沟,疾速汇聚过来!
尤其以东北方向那支最快!
密密麻麻的红点凝聚成一个狰狞的箭头,看其兵锋所指,赫然是要封死奔马梁唯一的出口——那个被唤作“狗头涧”的狭窄豁口!
快!再快!
周志远的“视线”死死锁住东北方那道最粗壮的红色箭头。
他们距离狗头涧只有短短七八里山路了!
而李长河的尖兵才刚刚抵达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凹陷——老鹰嘴下方!
代表入口的蓝点闪烁不定,似乎在紧张地确认与清理。
“段团长!”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冻彻的山岩,瞬间击穿了段休声嘶力竭的指挥和行军队伍的混乱嘈杂,“小鬼子的动作会很快!咱们得尽快转移!让所有能扔的全扔掉!回头,我们独立支队负责给102团的弟兄补充物资!现在所有人务必轻装!全速转移!”
段休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他连问“你怎么知道”的工夫都没有,周志远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冰冷的眼神本身就像是最确凿的命令。
“田文清!吹号!”段休几乎是嘶吼出来,“扔!能扔的全他娘给老子扔了!只剩身上那杆枪和三天的干粮!伤员!重伤员交给体力最好的,轮着抬!都是咱们的生死弟兄...”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一个都不能抛弃,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撤退的路上!”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尖锐凄厉的军号声响彻夜空。
哗啦......哐当!
铁锅、饭盆、缴获的棉被、备用的衣鞋......所有被视为累赘的东西被毫不留情地抛在滚烫的石滩上。
沉重的马克沁枪架也被推倒,几个老兵红着眼,最后摸了把冰冷的枪管,嘶喊着加入了搬运重伤员的行列。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沙砾被踩碎的咯吱声,还有伤员的压抑呻吟。
一张张被烟熏火燎的脸,在暗淡星光下眼中只剩拼死的坚韧和求生的火焰。
......
断后的篝火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在奔马梁坳底无力地扭动,映红了半边低垂的天幕。
当第一抹惨淡的灰白挣扎着从东面山脊透出时,102团最后一批战士,包括抬着重伤员的担架,如同一道狼狈不堪的泥石流,终于涌入了“老鹰嘴”下那道被天然垂落石壁半掩着的狭窄裂缝。
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刚没入缝隙,李长河带着满身草屑和汗水的两个老兵,合力将早准备好的、缠满枯藤的巨大滚石缓缓推下。
“轰隆”一声沉闷巨响,烟尘腾起,将裂缝入口彻底堵死。
山腹深处,瞬间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声和岩壁深处滴水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岩石的土腥味。
“点人数!清点伤员!警戒组上去!”段休倚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腔剧烈起伏,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借着岩缝透进来的微光,目光扫过这阴暗潮湿的山洞。
空间很大,怪石嶙峋,足够他们暂时藏身,洞壁深处还有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狭窄水道,黑暗中传来潺潺水声。
一股浑浊的溪流从洞壁渗出,在坑洼的地面汇成一汪泥泞的浅水。
这地方阴冷、憋闷,但对他们来说,此刻却是天堂。
“报告团座!清点完毕!全团四百二十九人,成功到达这里的有三百七十三人。”
“应该有部分战士路上走丢了!之前的战斗,战死...七个兄弟...重伤十七,轻伤不计。”
“伪装成友军的小鬼子,明显不是普通的部队,虽然人数少,但是还是给咱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弹药...轻机枪八挺,重机枪四挺,其中一挺枪管烧毁丢了枪架,掷弹筒两门,子弹三万发出头,快慢机驳壳弹不到五百发,还有一百多颗手榴弹...”
田文清的声音干涩,那份清单报出来,如同在抽血。
段休闭了闭眼,一股巨大的疲惫几乎将他击垮。
但他猛地睁开眼,火光在眼底深处跳跃,他用力抹了把脸,蹭了一手的血污和泥土。
“现有的物资,省着点用!先给伤员喂水!能动的,挖坑起灶烧点热汤!妈的,总算是...喘口气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一块滑腻的石头上,沉重的匣子枪砸在腿边,发出闷响。
同样的疲惫很快蔓延开来,102团的士兵们大多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连素来精力旺盛的魏大勇也摊开四肢靠在一块大石旁,扯着衣襟扇风:“他奶奶的,这通跑的...比撵了三天野猪还累...”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略高处、似在默默计算着什么的周志远,缓步走了过来。
他那件靛蓝褂子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但脸色依旧沉静。
鞋子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轻响。
“段团长,喘口气可以,小鬼子暂时被咱们甩开了,但是后续的部队生存还是要提前考虑。”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给众人好好的提了一个醒。
疲惫松懈的气氛为之一凝,连伤员的呻吟似乎都微弱了些。
段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困惑:“周支队长?我们才刚从鬼门关爬出来,这刚有口气儿...”
“正因为你刚爬出来,鬼子才想不到你还有胆子立刻再去他怀里掏刀子!”周志远走到段休面前,蹲下身,目光与段休平视。
眼底深处仿佛有精确计算的尺子在闪动,“段团长以为,奔马梁暴露被围,之前的伏击计划大概率已经被对方获知,鬼子那个后勤补给线还走不走?”
段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怎么可能还走!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里应外合都没能堵住我们,那路上运粮运弹药的肥羊,还不吓得缩回乌龟壳里?”
“换位思考,我要是滢县的日军指挥官,肯定加强警戒,甚至换个路线...”
“你错了。”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换位思考?你把自己代入的还不够彻底。
“如果你是那个刚布下天罗地网围剿奔马梁的日军指挥官,在得知精心布置的连环计策失败了——特工队被歼,奔马梁目标逃遁无踪,主力扑了个空一无所获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段休张了张嘴,顺着周志远的思路走下去:“...当然是暴怒,然后...是惊疑。惊疑102团现在跑到哪里去了?损伤有多大?短时间内还敢不敢出来活动?”
“对!惊疑不定!”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冷酷。
“他会立刻下令,各处据点严加盘查,封锁道路,同时派部队搜寻我们的踪迹。”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弥补性的防备。”
“但恰恰是因为这种巨大的失败感和挫败感,会让他在最核心的安全问题上产生‘灯下黑’的盲区。”
“他潜意识里会认定他刚计划打击的目标,此刻正如同丧家之犬般疲于奔命,或已彻底失去威胁,根本不可能再有力量和组织能力。”
“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去碰他最核心也最需要按时输送的那条生命线!”
周志远的手指如同无形的指挥棒,在段休紧张的神经上划过:“那条补给线,关系前线部队的给养,延误不得!”
“他刚为了扑我们调走了大量兵力,周边必然空了一块!”
“你觉得他是会冒险临时改变庞大而笨重的运输路线,还是在认定奔马梁这条线上暂时安全的心理下,抱着‘加大一点护卫力量更稳妥’的想法,照常发车?”
“毕竟,他刚调动大军扑空,此刻最怕的就是前线告急!他担不起物资延误的责任!”
“对于他来说,将功补过,才是最紧要考虑的事情!”
“事实上,保证补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消灭你们才是他好大喜功的表现!”
段休眼中的惊疑慢慢被一种棋逢对手的惊佩所取代,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周志远:“你是说...鬼子反而会觉得奔马梁这条线暂时‘安全’?他们会照跑?甚至因为扑空我们,反而抽调了附近的机动力量,造成路上暂时的兵力...薄弱?”
“不是薄弱,是相对你昨晚之前看到的加强兵力,此刻的护卫力量反而更接近情报里最初描述的配置!”
“甚至因为分兵搜索、封锁导致力量有所分散!”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洞彻人心的蛊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段团长,你奔马梁的老窝被人烧了,手下兄弟死了伤了这么多!”
“难道就不想立刻咬回一口肥肉,给兄弟们回口血,顺便祭奠战死的英灵?”
“给那些小鬼子看看,中央军102团,不是他们案板上的肉!”
一股滚烫的夹杂着复仇欲望的热流猛地冲上段休的脑门!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
报仇!补给!
巨大的诱惑近在咫尺!但残存的理智还在顽抗。
“周支队长!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段休状似痛苦地抓了抓被汗水凝住的短发,实际上心底的盘算已经打的叮咣响。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显然他此刻再次把注意打到了周志远这个‘奶妈’身上,赶紧叫苦,
“你看看我这帮兄弟!刚经历这么一场长途急行军!弹药就那点家当,手榴弹都快能当金疙瘩数了!”
“重火力就剩两门掷弹筒,还不知道能打几发!凭什么去伏击鬼子一个运输队?对方可有伪军一个连,加上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精锐!”
“就算鬼子麻痹大意,那也是硬骨头!咱这点人过去不是送菜吗?光靠意志顶个屁用!弟兄们的命填进去也听不到个响!”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和急促的呼吸。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无奈和茫然。
装备太差了,这仗怎么打?
周志远看着段休眼中剧烈挣扎的血性与理智,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然,段休的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他周志远哪里有不跟的道理。
想拿他周志远的东西,后面不十倍百倍的奉还,他周志远以后还凭什么在晋西北立旗!
不过,眼下必要的投入,还是需要的。
这一路‘拉练’下来,个顶个的,都是好兵啊!
今日姓中,姓段,明天未尝不会姓八,姓周!
“凭...我。”平静的两个字,掷地有声。
段休猛地抬头,状似不解地看着周志远。
周志远娓娓道来:“段团长只需要出人即可,出这口气。至于打这一仗需要的家伙...我独立支队友情赞助!”
他没等段休回应,索性一个人情卖到底,送佛送到西,语速极快地点明关键,“让你的人立刻组织一批最精干的兄弟休息恢复体力!而我们这边...”
“王朋兴!你认识路,立刻动身!骑马往东北方向走石皮沟小道!最快速度回支队驻地!”
“告诉蒋子轩,清点库存:晋造仿捷克式轻机枪八挺!仿造毛瑟C96冲锋手枪(快慢机)六十支,配弹每支满配三百发!”
“步枪子弹五万发!木柄手榴弹二十箱!新仿制‘长柄’拉发反步兵地雷十箱!另外,给我带一包磺胺粉和两支盘尼西林针剂来!”
“最后,让宋少华的第一大队,派200人的队伍过来,配合102团的友军一起打鬼子!”
“记住,要快!!”
“是!支队长!”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王朋兴瞬间来了精神,毫不犹豫地应道,转身就挤开人群朝山洞深处藏马的地方跑去。
段休和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102团军官士兵们,眼睛瞬间瞪圆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肥羊!
八挺捷克式?六十支快慢机?五万发子弹?还有地雷?药品!
这...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
砸头上了!
“周...周支队长...这...这怎么使得!”段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都在抖,刚才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希望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虽然早有预料,八路军在这边混的不错,却没想到混的这么好!
好家伙,到底谁才是中央军?
虽然,这些东西,他在国统区,动动嘴就能筹集到,还不一定看的上,但是眼下.....
“有什么使不得?”周志远嘴角噙着一丝算尽人心的淡笑,“那些东西,放在我的仓库里也只是放着。拿给段团长和102团的真汉子去砍鬼子,才是物尽其用。”
“打完这一仗,你们缴获的日式武器,再按比例还给我一部分就是。鬼子那运输队,油水可不小。”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暗戳戳的诱惑和精准的计算:“你说的伏击地点,我也有印象。”
“那路线上的狭窄盘山道,俗话叫‘磨盘腰’,一边悬崖,一边深谷,中间一条小路。”
“鬼子押运队,必定是伪军打头,鬼子押后,车辆居中。战斗打响,第一时间把地雷给我埋在他们首尾必经之路!”
“那窄道一炸,两头一堵,就是神仙也难飞!”
再用机枪和掷弹筒集火招呼那些押车的鬼子步兵!段团长的弟兄们装备了新家伙,拿着快慢机冲进去,短兵相接,正好发挥中央军的近战训练优势!
打垮伪军,压制鬼子!缴获...自然手到擒来。”
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在段休心上,每一个细节都指向胜利的曙光!
巨大的诱惑和清晰可行的战术摆在眼前,周志远甚至已经提供了关键的启动资金——那批让段休流口水的武器弹药!
更别说还有珍贵的药品!
段休脸上的挣扎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