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把“歇歇脚”咬得略重。
段休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哎哟!是我怠慢了!光顾着说话!田文清!”
“到!”
“赶紧!带王队长和他这几十号弟兄去西边那块平整的地,安顿下来!给弟兄们烧点热汤,找点干粮!就说是我段休的贵客!”
“是!王队长,还有各位兄弟,这边请!”田文清侧身让开帐篷出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连升再次哈哈笑着抱拳:“段团座仗义!远哥仗义!客气话不说了,咱先安顿弟兄们!”
他带着两个手下转身,却在掀起门帘的一刹那,朝外面等候的“游击队员”使了个极其凌厉的眼色。
“假晋绥军”被田副官领着,乱哄哄地穿过营地中央,惹来不少102团士兵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王连升表面上与田文清谈笑风生,眼神却警觉的扫过营地的工事、岗哨布局,以及人员装备的细节。
周志远抱着胳膊靠在指挥帐篷门口,像是看一群闹哄哄的卖货郎,但眼底冰冷一片。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群蓝点里混着的四十多个深红标记,像暗疮一样刺眼,尤其其中有人正警惕地朝主帐方向窥视——正是被他三维地图标注过的那三个内鬼!
脚步声远去,帐篷里气氛瞬间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
段休脸上的热络笑容瞬间消失,急切地看向周志远:“周支队长?”
周志远没说话,一步跨到桌边,抓起一支铅笔,在段休平铺的地图上,那代表他们营地的区域,飞快地画了三个小叉!
西北角溪边小道上坡处。
东南训练场边缘。
营地东侧靠近堆放木料的角落。
“刚进来的游击队,我有八成把握,不是好人!段团长,你们的位置肯定暴露了!另外,这三个位置!八成有混进来的钉子!现在!立刻!”
周志远的声音短促。
“派你最机警、最可靠的老兵,盯着!只要他们中有人要脱离控制范围或试图传递任何东西的迹象,格杀勿论!为了不影响战士们的士气,尽量别惊动其他人!”
他最后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段休看到那三个精准标注的位置,脑袋嗡的一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根本不像是猜测,更像是有了确切无疑的情报!
周志远的高深莫测,他早就见识过,此刻心中更是暗暗揣想,自己的队伍中恐怕不仅有日军的奸细,估计还有独立支队的‘好心人’!
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周志远的语气怎么会如此肯定,掌握的消息如此详实!
要知道,两边分属不同队伍,要是起了摩擦或者误会,会出大事情的!
周志远居然连他临时调整的岗哨点都清清楚楚!
属实有点神通广大了!
可恶,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这帮人欺负自己‘没文化’,居然都给自己的部队掺料!
难怪对方来的这么快,这是发现自己大祸临头,过来救自己了....
这么一想,被掺沙子的憋闷感,多多少少有些好受了。
段休不知道周志远有挂,自然而然的就把周志远信息的来源误解成对方也派了情报人员混入了自己的队伍。
他立刻看向田文清,这位跟了他多年的老副官毫不犹豫,点了下头,转身冲出帐篷,低吼着几个名字去布置了。
段休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带着后怕和一丝杀意:“那外面那群‘晋绥军’......”
“全是鬼子!”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四五十条披着羊皮的狼。领头那个‘王连升’,身上起码两种日式枪械驳壳枪和三八大盖的背带磨痕。
外面那群,带枪的姿势太‘正’,是日式步兵长期挎枪操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对方队伍中日式装备的比重有点大,我可不相信晋绥军能缴获这么多的日军物资!”
“对方腰后鼓出来的形状,不是快慢机,是南部式手枪!最大的破绽......”他顿了顿,“领头那个自称‘第六游击支队队长’的家伙,他敬军礼了!”
“敬礼?”段休一愣。
“前半段是标准的日本陆军陆军军礼!只是后来反应过来,强行换成了咱们的军礼。起手式,手掌外翻的角度和抬臂高度,跟我们或者晋绥军的习惯都不一样!”
周志远冷笑,“他那句‘段团座’喊出来,敬礼完全是本能反应!后面进来那两个,下意识也要抬手,被他眼神制止了。这就是受过严格日军训练的痕迹,根深蒂固!”
“再说了,多加一份小心不是坏事,咱们先把他们拿下,如果发现是误会,赔礼道歉,皆大欢喜。”
“如果真是小鬼子玩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把戏,那么到时候,自然是他们死咱们活的分生死的局面。”
“就冲他们能直接找上门来,就说明对方的情报工作远远比你们强的不是一点半点,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说得平静,却点透了关键细节,顺便用上了激将法。
魏大勇在一旁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嘿!俺就说那敬礼咋那么别扭!原来是东洋调调!小鬼子装蒜的本事还不到家!”
他眼底跳动着嗜血的光芒,大手已经按住了缠满灰布的鬼头刀刀柄。
段休此时再无任何怀疑,只有对周志远洞察力的深深震撼和庆幸。
“那......周支队长,咱现在怎么办?立刻动手?”
周志远微微摇头:“不急。他们自己钻进这山坳里,跑不了。营里现在人多眼杂,尤其新兵多,晚上再动手!大半夜,给他们来个送梦上西天!”
他走到桌子另一端,点了点地图上那片刚刚安置“友军”的西侧空地:“这块地三面靠石壁,正面是咱们的帐篷区,像个小口袋。”
“天黑之后,让你的人,不动声色地在这口袋口,也就是他们营地出口方向,悄悄布下两组机枪!重轻机枪搭配。”
“再安排最信得过的人,每人两把快慢机,上足弹夹,埋伏在营地帐篷背面的石坎子后面!”
“只要他们敢动,就让他们‘感动’!”
他目光灼灼盯着段休,“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单凭周某人的几句话,段团长敢接这活儿吗?”
段休胸中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脑门,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捶桌子:“干了!多谢周支队长指点!大恩不言谢!顶多少爷我后面给他们斟茶赔罪,一帮杂牌军,也算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了!”
周志远心中一笑,也算是这帮鬼子倒霉,碰上了段休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家伙。
平时在中央军就是看一众同僚,七个不服,八个不奋的样子,如今看到晋绥军,自然完全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再加上周志远的激将法,段休还真不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中央军缴友军的械,中央军的事情,算缴械嘛?
这叫收编!
给他们脸了!
段休立刻叫来最铁杆的几个连长营副,语速极快地吩咐下去,一道道命令像无形的网,在营地无声无息地展开。
夜幕彻底笼罩了奔马梁,营地里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零星巡逻士兵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那批“游击队”的简易帐篷区里一片漆黑。
整个山坳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里仿佛凝固着一层看不见的杀气。
子夜时分,山风最烈。
魏大勇像一道悄然滑出的黑烟,无声无息地趴在溪边小路旁一块冰冷的巨石后面。
他身后,是周志远亲自带着的段休手下两个最狠的老兵,都握着上满膛的快慢机。
隔着十几米,溪水哗啦响,但魏大勇的耳朵捕捉到了更轻微的响动——茅厕旁那个固定暗哨位置,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那个潜伏在102团内部的鬼子特务果然动了!
他佝偻着身子,沿着斜坡快速往下溜,姿势敏捷异常,目标明显是溪水下游,想借助地形掩护传递信息!
时机抓得极准!
选择风声最大的时候!
几乎在那特务溜下斜坡,脚刚沾到溪边湿润石滩的瞬间!
“操!啥玩意儿?”魏大勇猛地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故意扯着大嗓门,还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偷看老子撒尿?”
他动作粗鲁,像是刚睡醒迷瞪找地方解手,一脚深一脚浅踩着碎石块就朝特务那边扑过去!
那特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
完全没预料到黑漆麻乌的溪边石头后还趴着人!
他本能地去摸怀里的东西,身体一僵!
这刹那的迟疑,就是致命的破绽!
“嘿!还不吭声!”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莽劲猛地撞了过去,像是发酒疯的老兵要动手。
但就在两人身体接触前的零点几秒,魏大勇那双“惺忪”的豹眼里精光爆射!
他左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一探一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特务手腕骨瞬间被铁钳般的力量捏得粉碎!
“呃啊!”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只来得及冲出喉咙半截,就被魏大勇蒲扇般的右手狠狠捂死在嘴里!
同时,他右腿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顶在特务的下腹要害!
“噗!”
沉闷的撞击声混在风里,几乎微不可闻。
那特务眼珠暴突,身体弓成一只大虾米,所有的惨叫声被闷在魏大勇粗糙的手掌下,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抽气声,剧痛和窒息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藏在后面的两个老兵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扒衣服、堵嘴、捆粽子。
周志远从阴影里踱步出来,俯身翻开那特务昏过去的身体,从他紧贴胸口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玩意——正是一张画有102团营地布防草图的信纸!
油纸包还被溪水的湿气侵湿了一小块!
“动作利索点,拖走。”周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丢了个垃圾。
“呜呜......”特务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挣扎,被老兵熟练地用布团死死塞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拽向营地临时搭建的审讯棚。
这短暂的动静完全被猎猎的山风掩盖。
“游击队”的营地里毫无反应。
但周志远知道,另外两个内鬼很可能会被这意外的“骚扰”惊动,必定会更加警惕,或者......铤而走险。
与此同时,营地西侧,“晋绥军”临时营区。
黑暗中,王连升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侧耳听着风声,眉头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已过了约定的接头时间。
派出去传递消息的“暗哨”本该在天亮前带来确认信号,此刻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毒藤缠上了他的心脏。
“坂田、小野!”他用日语极低地叫了身边两个伪装成“骨干队员”的军曹,“情况不对。我们很可能暴露了。
准备执行备用方案,并且提前发动!制造混乱!目标段休和他身边那个神秘商人!优先清除!二十分钟后......”
“嗨依!”两个军曹低低应声,手无声地摸向了腰后。
黑夜给了他们行动的掩护,也遮盖了杀机无声的酝酿。
然而,就在他们手指即将触碰到枪柄的刹那!
刺啦!刺啦!刺啦!
营地东、南、北三个方向的空中,猛地炸开三支红绿相间的信号弹!
“动手!”隐藏在帐篷后阴影里的段休发出咆哮!
“杀!”田文清副官的声音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哒哒哒哒哒哒!!!!
西侧空地正面,两个预先布置好的机枪阵地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两挺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和四挺捷克式轻机枪组成的致命火网,如同钢铁风暴般瞬间覆盖了“晋绥军”营地的前沿!
子弹狂风暴雨般扫过去,刚搭起来的草棚、铺盖卷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泥土飞溅!
同时!“啪啪啪啪啪!”几十条火舌从营地后方那排充当屏障的石坎子后面喷涌而出!
段休亲自挑选、提前埋伏好的几十名精锐老兵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形成一道无死角的死亡火力墙,对着帐篷区猛扫!
“啊!”
“噗嗤...噗嗤...噗嗤...”
子弹撕裂身体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八嘎!”山田中尉(王连升)在枪响的瞬间一个狼狈的翻滚,堪堪避开几串扫射过来的子弹,躲在了一个翻倒的粗树墩后面,脸颊被飞溅的木屑划出血痕。
“支那人!果然都是野蛮人,居然自己人也杀!”他用日语低喊。
帐篷区里炸开了锅!
刚被惊天动地的枪声打懵了的假游击队员们,几乎是凭着训练时的本能,开始了杂乱的反击。
“砰!砰!”
“哒哒哒!”
三八式步枪、捷克式机枪的声音零星响起,但瞬间就被外面的强大火力压制了!
“哗啦......噗嗤!”刚跟他汇报的两个“骨干队员”动作稍慢,捷克式机枪喷射的钢铁风暴如同犁地般扫过。
一团团血雾炸开,其中一个甚至没哼出声,半个脑袋如同烂西瓜般粉碎,红白之物喷了树干一片狼藉。
另一个胸口被打成筛子,沉重的南部式手枪无力地滑落泥土,身体软塌塌地翻滚着撞在山田刚滚过去的树墩上。
“八嘎!!”山田的咒骂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里。
马克沁水冷重机枪低沉的咆哮像死神的叹息,将“晋绥军”简陋的营地前沿犁得飞沙走石。
几顶刚搭好的草棚如同纸片般被撕碎,裹着破烂棉絮的铺盖卷被打得千疮百孔,扬起漫天尘土和细碎的棉絮。
打死小鬼子也想不到,杂牌军的命在中央军的眼里根本不值钱!
有证据要杀,没证据,制造证据,也可以杀!
这一点,八路军太有发言权了!
只能说,小鬼子太倒霉,没事非要伪装成什么晋绥军,还碰上了段休这样的大少爷。
他们不死,谁死!
“隐蔽!隐蔽!还击!土遁!东侧!撕开口子!”知道暴露的山田,也放弃了伪装,用日语狂吼,声音破碎但极有章法。
残余的几十个鬼子兵展现出恐怖的军事素养。
惊惶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们立刻翻滚、弹跳、利用一切障碍物,动作迅捷狠辣。
“哒哒哒哒!”几挺歪把子机枪率先在碎石堆后响起,试图压制石坎后的射击点。
三八式步枪清脆的点射声也加入合奏,子弹啾啾地打在石坎上,火星四溅。
“机枪手,给老子压住了!别让小鬼子的机枪抬头!”段休在石坎掩体后吼得嗓子发哑,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此时,段休底气十足,因为他的‘好大哥’周志远,周大财主已经放话了。
有感于段休的信任,主要是识相,仅凭他的几句话,就担上了‘误伤’友军的天大干系,周志远直接放言,此次‘剿匪’的战斗消耗,独立支队五倍奉还!
段休听到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差点想着自己以后是不是没事就找点‘友军’打一打,让周志远报销!
敌后工作太难了!
尤其是补给!
“团长瞧好吧!”得到段休吩咐的重机枪手双臂肌肉虬结,马克沁的吼声几乎就没停过,粗长的火鞭无情地抽打在鬼子藏身的区域。
一个冒头试图转移的鬼子兵被拦腰扫断,下半截身体还兀自蹬着腿向前爬了两步才彻底不动。
混乱的营地西侧如同沸腾的油锅,枪声、爆炸声、哀嚎声、日语狂乱的叫喊混杂在一起。
但102团的火力网如钢铁囚笼,死死锁住口袋形的区域。
魏大勇此时也没有闲着,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向那堆刚卸下的木料垛。
得到自家支队长吩咐的他,另有任务,趁乱解决掉另外两个没有暴露的特务。
周志远没想着和对方对质,多麻烦!
木料垛这里是周志远标注的第二个内鬼位置——东南训练场边缘!
“他娘的,狗特务,听到西边的动静没有?你的事情发了!给老子滚出来!”魏大勇低吼,没有半分隐蔽的意思,像一座黑色的铁塔直接撞向木料缝隙。
几乎同时,“砰!”一声枪响从木料深处传来!
子弹擦着魏大勇的胳膊飞过,撕开外套留下灼热的焦痕。
魏大勇眉头都没皱一下,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探入缝隙,精准地扣住一个刚缩回去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折声!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刚冒出就被硬生生掐断。
魏大勇蛮力爆发,“哗啦”一声,几根碗口粗的木料被他硬生生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