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路程转瞬即逝。
绕过一道挂满枯藤、半塌的破石寨墙,前面豁然开朗,那个背靠断崖、面临干涸溪谷的巨大山坳营地便跃入眼帘。
营地门口,一身草黄旧军装却烫得笔挺的段休早已肃立等候,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军姿标准的军官,包括上次见过的副官田文清。
段休脸上带着热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上前几步,向周志远郑重敬礼:“周支队长!一路辛苦!段某感激不尽!”
他看向周志远身后,“就魏队长和王兄弟?周队长,这地界可不太平...”
“段团座盛情相邀,再不太平也得来。”周志远笑了笑,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迅速扫过营地。
那些“不对劲”的红点位置在他的三维地图中如黑暗里的磷火般耀眼。
尤其那个在茅厕旁的家伙,距离这里不过五十多米,隔着稀疏的灌木丛,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微微起伏的肩膀轮廓。
“安全第一嘛,”段休语气诚恳,“支队长这边请!情况比较紧急,咱们边走边说。”
他侧身引路,往营地中心那顶最大的灰布帐篷走去。
路过东南角训练场时,周志远脚步微顿,像是被场边一个推圆木的新兵吸引了注意力。
那新兵个头比其他人都矮,动作很别扭。
“劲用偏了,”周志远随口点评,指着新兵蹬地的腿,“脚底板要贴死地面借力,腰发力送肩膀,不是硬用手脖子去扛。段团座这新兵营练得有点狠啊,步子都走不稳就上圆木了?”
他语气带着点打趣。
段休一愣,看向那新兵,田文清副官也皱起眉,对着那边吼了一嗓子:“二排长!搞什么名堂?基础的步桩都没练熟就让上新科目?照规矩来!”
那矮个子新兵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了充做临时指挥部的大帐篷内,段休压低声音快速切入正题:“支队长,这次我们得到的情报很准确。”
“鬼子在滢县东面靠河的‘大弯’修了个临时转运点,这条线给前面进攻友军的日寇联队输血。”
“我们踩点十来天,摸准了小鬼子押运的规律,每五天一趟,最快后天下午就是这个时辰!”
“押运的有伪警备队一个连的伪军,关键是还有一个加强的鬼子野战小队,领头的是个少尉叫松本,配备了至少三挺歪把子!”
“路上有一段三里的盘山窄道,左边是二十多丈的深崖,右边是峭壁,除了两头,中间连个藏身避弹的死角都少!”
“我们团硬上,打头容易被堵死,打尾那山道又摆不开兵......”
段休语速很快,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地形,显然对情况烂熟于心。
周志远静静听着,目光却精准地扫过营地那些红点的方位。
比起后面要打的小鬼子运输队伍,他更对眼前的日军特务更感兴趣一些。
毕竟,有这些钉子在,到时候到底谁埋伏谁,还说不定呢!
嗯,怎么回事?
周志远突然发现事情变得更有意思起来,三维地图里,奔马梁据点这边居然又有了新情况!
就在这时,帐篷外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喘的呼喊:“报告!团座!山口!山口哨卡急报!有一股......自称晋绥军敌后第六游击支队的队伍,大概五十多人,说有紧急军务要面见团座!”
段休和身边军官都是一愣。
田文清脸色一变:“晋绥军敌后支队?他们什么时候到咱这奔马梁地界来了?还直接摸到咱们团部?”
段休下意识扭头看向周志远,眼神带着征询。
敌后势力错综复杂,他根基尚浅,不敢轻易定夺。
早就有所发现的周志远,脑中三维地图瞬间拉到营地入口方向!
山口哨卡的位置清晰显映。
一群五十多个杂乱的人形光点,正乱哄哄地聚在哨卡外面。
大部分都是红色!
深红色!
那是代表致命敌意和杀机的颜色!
这帮人居然是日军假扮的!
如果没有自己恰逢其会,段休的102团估计让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对方身上携带的物品轮廓在三维扫描下几乎无法伪装:
几个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显示的是三八大盖枪管特有的长度和膛线刻痕!
有人腰后别着的,分明是南部手枪!
最扎眼的是其中一人肩上扛着的粗短玩意,图像放大解析后,分明是八九式掷弹筒!
装备是鬼子伪装,敌意满格,杀气盈野!
当然,武器可以说是缴获的,这个没法当作对方是敌人的证据。
周志远的心瞬间为段休的102团摸了一把冷汗。
来者不善,明显奔马梁的情报,被泄露了。
估计段休的底裤早就被滢县的小鬼子掀的透透的!
这小子,估计打硬仗的本事有,但是敌后潜伏游击的经验,还是太欠缺了!
周志远心里透亮,面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起,反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有点意思:“哦?晋绥军敌后支队的兄弟?稀客啊。大老远钻山沟子找到咱们段团座这临时营地?”
段休眉头紧锁:“既然是找上门的友军,不好拒绝。验明身份以后,先把领头的人带进来吧!另外,周支队长,您看......”
没等他说完,周志远突然抬脚,用靴子侧面在帐篷地面的浮土上用力画了几条粗线,像是勾勒路径。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走到门帘边,用脚尖在刚才画的线上点了点西北和东南两处方位,对着段休道:“段团座这背山扎营的法子本不错,不过这进出营地的主路就这一条,西北角那条去溪边的小道......”
“哦,是旁边有茅厕那条吧?东南那边练兵的豁口......真要碰到个脑子活泛的,想从这里头摸进来搞事情,你那几个岗哨守不守得住?”
他手指虚点着那几处地图上异常光点的位置,语气带着点考校军务的随意,更像是个老行伍对防御布置的惯性质疑。
魏大勇看似粗豪地搓着手烤火盆,身体却极其轻微地绷紧了。
王朋兴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靠近门帘,手里的汤姆逊枪口指端自然下垂,却对着地面斜侧方——那个方向上,正是训练场和茅厕方向。
周志远的声音平稳地续了下去:“...段团座招兵,可是按中央军的标准?新兵蛋子,走山路都扭歪了枪带,还守个屁的隘口!”
段休刚要张嘴解释新兵训练的难处,话却在喉咙里堵了一下,周志远这看似找茬的挑剔,怎么偏偏精准地点到了他营里好几处新设的岗位?
尤其是那茅厕旁的路口岗,正是为了防偷袭后路临时加的双岗......
段休瞳孔猛地一缩!
周志远不会无的放矢,这话里有话!
就在这时——
“报告团座!人带到了!领头的说姓王,是什么六支队的队长!”哨兵在帐篷外高喊。
脚步声杂乱而有力地逼近。
门帘猛地被掀开!
当先一人虎步闯了进来!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满脸风霜,穿着半旧的对襟靛蓝粗布棉袄,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醒目地插着一把快慢机,枪套半旧。
他眼睛很大,目光炯炯地扫过帐篷内众人,最后落在段休和周志远身上,扯着洪亮的大嗓门:“段团长!中央军102团段团长?俺是晋绥军敌后第六游击支队队长,王连升!”
他声音很高,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豪气,“久闻段团扎根奔马梁打得漂亮,专程找您打个联手,拔掉伪军孙麻子炮楼!”
说着,左手握拳在右胸“砰砰”拍了两下,动作硬邦邦的。
他身后跟着涌进来两个同样穿着粗布棉袄、戴着杂色毡帽的“精壮汉子”,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卡住了帐篷几个位置,站位极其刁钻!
王连升这通报名如同滚地惊雷,震得灰布帐篷嗡嗡作响。
周志远眼皮都没抬,仿佛进来的真是条不起眼的小泥鳅,只朝段休努了努嘴。
暗示对方,情况不明,可以装一装!
段休会意,脸上的热络不减分毫,还特意带着几分江湖气拱手:“哎呀呀!贵客临门,荣幸之至!王队长?王队长快请坐!荒山野岭,真没想到还有友军兄弟能摸到这小庙来!田副官,愣着干什么?看座,倒茶!”
段休这份“亲热”透着刻意的豪爽,连称呼都带了山寨味儿。
他亲自搬来两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位置却恰好安排在魏大勇这尊铁塔的身侧,与帐篷主位上的周志远形成微妙的夹角。
王连升带来的两个“精壮”一左一右想挨着王连升坐下,王朋兴端着汤姆逊,屁股一沉,不声不响地就把其中一条凳子占了大半,刚好把那两人隔开一小步。
这不起眼的一步,在高手眼里,就是动手前的安全距离。
茶水是劣质的老粗叶梗子泡的,又苦又涩。
王连升接过粗瓷碗,也不客气,咕咚灌了一大口,抹着嘴角哈哈一笑:“段团座这茶,有劲儿!比小鬼子据点里搜刮来的马尿强!咱哥几个在野山沟子钻了小半月,就一个念头——找像段团座这样真刀真枪打鬼子的队伍搭把手!”
他目光一转,像刚发现周志远,“这位兄弟是......”
“哦,忘了介绍,”段休一拍大腿,神态自然,“周先生,跑药材的大行商,道上都喊一声‘远哥’。这次来,想跟我们102团谈点山货皮子的买卖,正好遇上王队长你们这路豪杰,都是抗日的朋友!”
他把“行商”二字咬得微重,眼睛瞟着王连升的反应。
行商,意味着可能有路子,有油水,也意味着...底细不明。
“远哥?”王连升哈哈一笑,对周志远抱了抱拳,眼神却飞快在周志远那袖口磨得溜光的靛蓝褂子上扫了个来回。
那神情倒真像在看一个有油水的山货商人,“幸会幸会!如今这年月,敢往山里钻的行商,都是这个!”
他比划了个大拇指。
“混口饭吃,胆子不大点不行。”周志远回了个没什么热度的浅笑,身子往后靠了靠,两根指头捏着粗糙的碗沿,眼皮半垂,仿佛对眼前的“江湖聚首”兴趣缺缺。
“王队长刚才说要打孙麻子炮楼?”段休像是刚想起来,顺着话头往下引,“那硬骨头可不好啃,滢县警备队司令的小舅子,据点修得王八壳似的,轻重家伙不少吧?”
“那可不!”王连升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段休脸上。
“没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咱六支队手里头家伙是差了点,打打土匪还行,但是对付小鬼子还差点。”
“可咱摸了小半个月的底,就冲它防守有漏洞!轮换哨摸得门儿清!”
“只要贵团肯出人,咱们配合着干一家伙,准能成!粮弹油水都归你们,我们弟兄就要几支好枪!”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得自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过魏大勇脚边那用旧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鬼头大刀的刀柄正从布缝里探出一小截。
周志远半闭的眼皮缝隙里寒光一闪而逝。
晋绥军以前倒是阔绰,但是丢了晋城兵工厂以后,同样穷得掉渣。
眼下的武器来源,更多是缴获的日式武器或以前兵工厂的遗留。
对方这口气,太顺了,顺得像背书。
“哦?防守漏洞?”段休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王连升刚张嘴要吹嘘,周志远懒洋洋地插话了,声音不高,却瞬间掐断了王连升的思路:“段团座,你这营里......有电台么?”
这问题太跳脱,帐篷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段休也是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角落桌上那台用油布包盖着、只露出一两根天线的物件:“有倒是有,前不久,运气好,刚缴获的鬼子一部九四式,小功率,时灵时不灵......”
周志远没看电台,目光却像是不经意般扫过王连升带来的那两个“精壮”汉子。
当“电台”二字出口的瞬间,其中站在稍外圈那个,眉骨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原本自然下垂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极其微小地蜷曲了一下。
这点细微变化,自然落在了周志远眼中。
“哦,有就好。”周志远像是没话找话,接得慢条斯理,“实不相瞒,我们药材行当做的有点大,山里收货有时候全靠它通消息。不过这小功率玩意儿,得靠近了才能有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点商人的精明,慢悠悠地投向王连升,“王队长,你们那啥第六支队......有这玩意儿吗?要是碰上小鬼子巡逻队带大功率的,可得留点神,隔老远信号就能被扫到。”
他这话问得看似关心,实则刁钻。
敌后游击队一般可没有电台,甚至很可能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就算是走了狗屎运,能缴获一台无线电,那是宝贝,肯定优先得上缴。
更重要的是,“巡逻队带大功率”、“隔老远被扫到”这说法,涉及到技术细节。
真正使用过电台的人才能体会其中关键,尤其是指出大功率容易被侦测,这绝非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东西。
当然,如果对方的游击队是正规军改编的,也可能另有说法。
周志远这里试探,也是抱着有枣没枣先打几杆子的想法试试。
毕竟,知道答案,反推过程,寻找证明的材料,可是比按照正常思路解题可简单的多了!
也就是,他现在是客人,没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然哪里来这么多试探。
直接抓起来枪毙了事了!
王连升脸上那丝江湖豪气僵了一下,旁边那个站得笔挺的精壮汉子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眼神里掠过一丝戒备。
电光石火间,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王连升哈哈一笑,试图掩饰那份不自然的停顿:“这位远哥懂行啊!电台?稀罕玩意儿!咱们穷得叮当响,就靠两条腿捎口信!哪见过那金贵东西!碰上鬼子,跑得比兔子快才是正经!”
他回答得快,只强调了没电台,反而透着一股刻意。
周志远轻轻“哦”了一声,端起粗瓷碗又抿了口苦水,像是随口一问得到了答案,不再深究。
但帐篷里的空气,已经悄然凝结了几分寒意。
段休不是傻子,他捕捉到了王连升那一瞬间的卡壳和他手下那微妙的反应。
田文清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枪套搭扣上。
“王队长说得是!好枪好炮还得靠段团座这样的主力啊!”
周志远像是感慨,又像是催促段休做决定。
“段团座,我看王队长风尘仆仆,先安置弟兄们歇歇脚?赶山路的,都不容易。买卖的事......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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