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周志远目光沉沉掠过人群,停在墙角一个抖如筛糠的年轻伪军身上。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糊着血和泥,“可也有被没做过大恶的。要甄别,按我们政策的办。”
实际上对于这些数典忘祖的伪军,周志远也恨不得挨个砍过去。
一个原因是这次俘虏的人数太多,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对绥远这块地方有想法。
所以制止了魏大勇。
他转向身后,声音陡然拔高,清晰穿透喧闹,“各中队指导员!立即行动!发动群众,举报指认!手上沾血的,一个不能放过!没血债被强征的,教育整编!”
这次,被俘虏的伪军,他不准备放一个人回家,他要好好榨榨他们身上的‘油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戴罪立功,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是他给这些人最大的仁慈。
命令很快就被传递开来。
愤怒的人群被有序引导,哭诉声、指认声、伪军筛糠般的讨饶声混杂一处......
半个小时后。
八路军攻城部队的临时指挥部里。
孔团长站在地图前,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粗糙纸面上用力划过几道弧线:
“师部传来的最新的命令,各主力团立刻分兵!717团和718团一部向东!沿着崎县那条沟,死死咬住竹内这老龟孙的屁股!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716团向西,河曲那边鬼子据点像散沙,趁他没捏成拳头,一锅端了!”
他指头猛地转向保德方向:“715团南下!把保德的门踹开!首长特别要求,打要狠,占要稳!缴获的粮食物资要登记好,一粒粮食也不能糟蹋,那是咱晋西北百姓的血汗!至于神池......”
孔团长抬眼看周志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纹,“周老弟,你捡了块热豆腐!神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毕竟独立支队连战连捷,应该让我们吃吃肉了!收复神池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周志远闻言点点头,这一仗仗打下来,独立支队确实吃了不少肉,也该消消食了。
再打下去,很可能就让其他老大哥面上无光了!
“政委,”孔团长侧头,“你跟着独立支队过去,神池交给你坐镇!安抚百姓,重建秩序,比打仗更耗人心!”
一旁的政委用力点头:“老孔放心!马上组织工作队入城!”
命令一下,整个偏桐关像一架巨大的机器轰然运转。
717团在张团长粗豪的骂娘声里,扛着枪轰隆隆向东开去。
716团向西的队列沉默而迅疾。
715团这边,骡马驮着辎重,战士们边走边分干粮,闹哄哄地向南涌出城门。
独立支队随着周志远一句“带好家当,咱们出发!”,整个队伍如离弦利箭,“唰”地射出。
沿着孔团长指的那条河边近道,眨眼间就消失在西北方苍黄的土塬后头......
一路无话,对于这样的急行军,独立支队的战士已经轻车熟路。
神池城外。
王朋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跑到周志远跟前,“支队长!神池!神池西门外......鬼影子都没一个!城门......城门大开着!”
而周志远的三维地图里,确实大股的日军确实都从神池消失了。
旁边几个营连长听得直发懵。
他们算是体味了一把被小鬼子望风而逃的待遇,只是怎么就有那么一丝失望呢?
魏大勇抢过王朋兴手里的望远镜就往高处冲。
没等他回来,一声苍老颤抖的哭喊突然撕破寒风,从侧前方枯树林里炸响:
“八......八爷啊!你们......你们可来迟啦!”
众人一惊。
只见一个穿青缎马褂的胖老头,被两三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
老头扑通跪倒,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八爷饶命!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鬼子......鬼子昨天夜里就跑啦!跑得连个屁都没剩下!”
“临走一把火点了他司令部......我......我刘守本......不!小的刘德贵!我可是......可是日日夜夜盼着八爷来啊!”
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脸油汗。
“你是伪神池县维持会长?”
老头刘德贵浑身一激灵,抖得更厉害了:“是...是吉田那杀千刀的硬给小的安的虚名!小的家小都在本地,不敢不从啊!”
“天地良心!除了帮鬼子征过点粮食,小的手上可没沾血啊!吉田他们卷了钱财,把能带的都带跑了......”
他连比划带说,语无伦次。
周志远一言不发,眼睛扫过去而复返的魏大勇。
他领着尖刀排旋风般冲向不远处的西城门。
片刻后,魏大勇的身影出现在洞开的城门口,冲这边狠狠挥了下拳头。
“进城!”周志远声音平静。
独立支队的大部队潮水般漫过城门洞。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呜咽穿梭。
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纸窗被风吹开一角,一双惊恐的眼睛飞快缩回黑暗。
鬼子司令部的废墟还在冒着缕缕焦臭的黑烟,断壁残垣狰狞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仓库大门洞开,里面只有零星的破麻袋和麦麸,空旷得能听到回声。
分明是一座只剩下麻木的难民城!
想到这里,周志远心中再次意识到,收复失地只是第一步,怎么安抚人心,恢复民生,才是大头。
小鬼子的大围剿,带来的不只是对八路军的杀伤,更是对根据地老百姓敲骨吸髓的苦难!
“搜!”周志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战士们迅速散开,撤开无人把守的城楼哨所、兵营、仓库。
曹大嘴从一间空荡荡的大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件破旧的鬼子黄呢子大衣,骂骂咧咧:“他娘的,比耗子搬家还干净!就这点破烂,还值几斤小米?”
堀田带着一小队人仔细检查着鬼子兵营营房留下的炉灶灰烬、垃圾堆,扒拉半天,也只在灰里找出几个没烧透的罐头盒和几张烧得只剩边角的军用地图。
魏大勇带着一个排把几口老井都篦子似的捞了一遍,也是一无所获。
周志远早有预料,“给蒋子轩发电报,让他们尽快运输一批物资过来,起码得让老百姓们熬过春耕,挺到夏收!”
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刚支起天线,电台兵猛地抬起头,“支队长!孔团长急电!各团进展神速!保德、河曲轻松拿下!东边的竹内老狐狸被717团粘上尾巴,挨了几记闷棍,小股日军进入了安武,大股部队缩回朔县了!”
“孔团长告知我部如果有余力的话,向安武方向靠拢!几个主力团正向安武城进发,准备拔掉小鬼子在根据地最后的这颗钉子!”
“安武?”魏大勇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
“安武那城墙虽然有点厚实,但几个团的兵力堵在城里,够小鬼子喝一壶的!支队长,咱们......”他眼神凶狠。
宋少华却看着城外方向,若有所思:“咱们神池拿得太轻松,除了恢复民生,倒是没其他麻烦事情。”
“去,怎么不去,晋西北这一仗,你方唱罢,我登场,安武就是最后一哆嗦了!咱们就是看戏,也得选个最靠近舞台的地方不是?”
说到这里,周志远又吩咐了一句,“岢兰县要是收拾的差不多了,就让王远山的第二大队来安武凑凑热闹!”
“是!”
......
一天后。
安武城宛如一块巨大黝黑的磐石,压在晋西北初春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三丈多高的青砖城墙上,弹坑斑驳,显然是717团一路追击留下的“见面礼”。
城头膏药旗蔫巴巴地耷拉着,垛口后面人影绰绰,是伪军在搬运沙袋。
几个主要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沉重的麻包后面露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
空气沉闷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外围阵地上,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部队正在紧张地挖掘掩体、构筑炮位。
铁锹铲在土地上“锵锵”作响,夹杂着低沉的号令和骡马的嘶鸣。
716团和717团的战士们一身疲惫,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宋少华、王远山等人,正在围观717团张团长、716团孔团长围着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激烈争论。
地图上,各种进攻方向的箭头密密麻麻。
“老张!你的意思是让主力从东边硬啃?”孔团长嗓门粗大,手指点着地图上一个巨大的双圆圈,“安武东门瓮城有两重!鬼子把所有的重机枪和九二步兵炮都塞里头了!”
“由于咱们封堵及时,城里至少有1500多的小鬼子没跑掉,但也变相的增加攻城的压力。”
“上午老子一个排冲那豁口佯攻,几分钟就给报销了一多半!这打法,是拿战士们的命往磨盘里填!”
张团长脸膛紫红,被顶得一时语塞。
旁边几个359旅的参谋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不敢打断上级的话。
宋少华突然插话,“各位,神池拿下的消息,安武城里...怕是还不知道。因为吉田大队被晋绥军半路给打掉了,消息应该没有传回去...”
张团长、孔团长等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盯在宋少华身上。
宋少华指向北边,那边是独立支队刚刚构筑的阵地和正在布置中的几处隐蔽炮兵观察哨:“支队长判断,城内日寇的最高指挥官,村上康仁,这老鬼子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南面、东面、西面以及朔县的退路都被我们堵死了,现在最怕的就是仅剩的后路起火——怕我们趁他龟缩安武,去掏他北边神池的退路!”
正说着,周志远在魏大勇几个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地图前,伸出食指,稳稳地点在安武城正北方向那片看似最坚固的城墙区域上:“主攻方向,放北面!”
“北面?”孔团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周支队长!安武北墙根下是一大片滩地,平得跟砧板似的!上头连棵能藏鸟的树都没有!城墙上光垛口就多出一倍!重机枪射界开阔得邪乎!选这儿主攻?那不是......”
他把“送死”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显无疑。
“正因为难,村上才想不到,才觉得这地方最‘安全’!同时,只有我们把他们的最强点打掉,才能最大程度的消耗小鬼子的反抗意志!”
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其他方向先开火,把小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然后集中咱们全部的火炮、迫击炮、掷弹筒,把北门轰烂!
“哪怕伤亡再大,咱们必须把安武城内的小鬼子都留在晋西北,如此小鬼子元气大伤,在短时间内再也没有能力来咱们根据地霍霍!”
“此刻一时的牺牲换来的是根据地长久的安稳,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不然,小鬼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必须一次性给他打痛!”
“再说了,小鬼子不知道我们打的都是歼灭战,缴获了他们好多火炮,今时不同往日。”
破城的任务可以交给我们独立支队。炮火一延伸,和尚!”
他转向魏大勇,“你的警卫大队,打头阵!我会让西村的突击队在旁边敲边鼓!”
魏大勇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俺就等您这句话!”
张团长和孔团长见周志远主意已定,又挑了最重的任务,自然没有异议。
当然,主要是周志远太能打了。
吹过的牛逼全都实现了,沉甸甸的战绩傍身,他们不得不服。
再加上前面几次大仗,都欠了周志远不少人情,在一众展示面前,也乐意给周志远捧场。
于是,带头同意了周志远的主动请缨。
周志远目光扫过身后的独立支队的一众指挥员,手猛地往下一劈:“传令!各部协同!下午四点整!炮火准备!一开始就是总攻!给我砸开安武这最后的乌龟壳!”
命令一下,整个独立支队的阵地瞬间沸腾起来!
而其他三个方向的八路军阵地,也有样学样,纷纷摆出了一副最后决战的样子。
倒是把安武县城内的日军吓得不轻,但也分不清城外部队得主攻方向。
下午三点半。
城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距离预定的炮火准备时间越来越近。
各部挖掘加固工事的镐头声早就停了。
所有战士都隐蔽在堑壕或掩体里,检查枪支,拧紧手榴弹后盖,反复往弹药夹里压子弹。
有的老兵默默叼着半根自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冲着对面的县城吐出几个烟圈。
新战士则大口吞咽着后勤送来的冰凉饼子,手指在冰冷的枪栓上来回摩挲,既紧张又兴奋。
土坡后面的炮兵阵地上,气氛更紧张。
一门门最近缴获来的迫击炮和掷弹筒排列整齐。
炮兵们半敞着怀,不顾初初春的寒冷,用毛巾沾着煤油反复擦拭冰冷的炮管。
炮弹箱盖子全打开了。
周志远和几个团的炮兵好手亲自蹲在阵前观测点,不停地调整炮筒角度,嘴里报着一个个参数。
魏大勇带领的突击队已在最前沿的冲击出发位置潜伏完毕,清一色的狠家伙——CY自动步枪、冲锋枪、盒子炮、工兵铲甚至大刀片。
他伏在堑壕边缘,嘴唇干裂,眼睛死死盯着安武城北门那堵高耸黝黑的城墙,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咽喉的猛虎。
就在这时,王朋兴从前方匍匐跃回,压低声音嘶吼:“支队长!鬼子上钩了!”
周志远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安武城北门方向,一队队日伪军正像蝗虫一样蜂拥向城东跑去!
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伪军混乱的身影被鬼子兵用枪托抽打着加速奔跑。
城墙上北段的火力点竟然撤走了大半!
几挺重机枪也被拖离了垛口!
显然是东门方向的佯动吸引了守军的主要预备队和注意力!
时机!千载难逢!
周志远眼中精光暴涨,没有丝毫犹豫,冲着一旁的炮兵好手厉声下令:“时间提前!坐标不变!炮火准备!给我轰!!!”
“炮火准备!开火!!!”吼声瞬间撕裂沉默。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沉闷炮弹出膛声如同怪兽的低吼。
第一排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撕裂空气,如同阎王发出的催命符,砸向安武北城!
第一枚炮弹狠狠砸在北门楼角飞檐之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夹杂着砖石碎块、断裂的木头和几个伪军被炸碎的肢体,狠狠抛向半空!
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炮弹落点如同雨点般精准砸下!
整个北城城墙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连绵不断的轰鸣剧烈地撞击着大地,脚下的冻土剧烈颤抖,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大团大团的硝烟汇聚成沉重的乌云,疯狂地翻滚着,将北城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砖石崩塌的巨响如同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