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华、堀田和周围所有战士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远脸上,空气里弥漫着对下一场战斗的期待。
周志远环视众人,“吉田这点残渣,已经有‘友军’替咱们收拾干净了。”
他话语里的“友军”二字咬得微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120是师部的首长看得清楚!东边、南边的鬼子骨头都被咱们砸碎啃光了!现在,该轮到最后那一块最肥的肉了!”
他指着西北方向的地平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命令!两个小时后,部队火速开拔!目标——偏桐关县城!部队首长决心已下,全主力挥师西北!掀翻竹内联队和李首信那条老狗的乌龟壳!砍狗头!”
“砍狗头!”魏大勇第一个咆哮出声,仿佛要把对晋绥军摘桃子的闷气都喊出来!
“砍狗头!”宋少洪钟般的声音炸响!
“砍狗头!!!”
整个虎北村的临时营地瞬间被震天的怒喊点燃!战士们眼中憋着的那股劲,彻底化作了对西北方向的熊熊战火。
刚才的不忿和牢骚被新的战斗目标彻底取代,化为更炽热的斗志。
两小时,短得像弹指一挥。
凛冽的风中,一支沉默到令人心悸的铁流悄然拔营,融入了苍茫的夜色。
风尘拍打在脸上,却丝毫阻挡不了战士们眼中烧灼的战意。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影在弥漫的风沙中显得异常挺拔坚毅。
偏桐关,扼守着通往绥西的要冲。
地势险恶,山岭连绵。
日寇竹内联队苦心经营数日,与伪蒙军李首信的部队勾连,互为犄角。
城防依托几处天然险要山岭,尤其是北面的青铜山,孤峰突兀,半山腰以上几乎全是坚硬的铁青色岩石,陡峭难攀。
伪军在山岩间凿出洞穴和环形工事,轻重火力点俯视山下,构成一道易守难攻的屏障。
西南是官庄岭,山势稍缓,但同样林深草密,伪军挖掘了大量的交通壕和散兵坑。
东面的白家沟,沟壑纵横复杂,是通往偏桐关另一条绕行路线。
唯一相对开阔的是南面谷地,但也被伪军布满了鹿砦、铁丝网、雷区和多道壕沟。
整个偏桐关城,就像一个棘手的刺猬。
夜行军路显得格外漫长。
春雨过后,山路湿滑泥泞。
队伍像一支无声的利箭,在向导的引领下,穿越山脊沟壑,避开日伪军可能设立的哨卡和游动哨。
每一个岔路口,侦察班都会先行散开,确认安全后无声地打出信号。
拂晓前的微光中,部队抵达一个叫老鸦崖的废弃小村,离预定的攻击展开地域咫尺之遥。
刚扎下临时隐蔽营地,几匹快马裹挟着寒风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717团派来的刘干事,他满脸倦容,翻身下马时脚步都有些不稳。
“周支队长!紧急情况!”刘干事来不及抹去胡须眉毛上凝结的白霜,抓下棉帽,“竹内联队......跑了!”
这消息,小小的震撼了刚刚卸下行装的指挥员们一把。
最近,听到日军逃跑的消息,虽然都有点听烦了,但一整个联队,不战而逃?
宋少华猛地转过身,楚云舟从看地图的姿势中抬起头,连坐在门槛上检查弹夹的堀田优斗都动作一滞。
独立支队的临时指挥部里只有炭盆噼啪作响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往哪个方向?鬼子跑了,那伪军呢?”周志远的声音异常沉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但那份迫人的威压陡然弥漫开来。
“就在......就在我们打下义井的消息传到偏桐关之后,不到一天!”刘干事急促地喘息着,努力驱散一路奔驰带来的疲意。
“伪蒙军的李首信还算机灵,提前得知了点风声,他本人......昨天下午也已经带着核心亲信和骑兵队,换便衣从西边小路偷偷溜回绥远老窝了!”
“现在城里就剩下他的一个副旅长,叫刘守,领着他的警卫营和一个被打乱编制的步兵混成旅在撑场面!”
“据我们内线消息,竹内撤之前只给伪军补充了些轻型迫击炮和少量弹药,明显是让这群二鬼子当炮灰顶雷啊!”
一股荒诞的气息弥漫开来。
敌人内部这树倒猢狲散的丑态,让众人感到一阵轻松。
“龟儿子小鬼子,跑得倒挺快!”魏大勇恨恨地低声骂道,拳头重重砸在旁边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便宜他们了!还有那个李首信!”宋少华眉宇间也放松了不少,“竹内跑了,李首信也脚底抹油,扔下这群伪军......只怕刘守现在是在砧板上了。”
他们固然想打小鬼子,但是面对一整个联队再加上3000多伪军,多少有点心虚。
现在....就这?
宋少华快步走到摊开的军事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急速划过:“支队长,情势有变。竹内撤退前必然已向朔县方向收缩,构筑新的防线。
“他留在偏桐关的这帮伪军已成弃子!李首信溜号的消息一旦传到城里的伪军耳朵里,军心必然大乱。”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赶在刘守发疯或者弃城溃逃前,彻底砸烂他这块门板!”
他的手指有力地敲在代表偏桐关城的标记上。
周志远的目光在地图上游弋,最终定格在代表青铜山的那块区域。
这处要塞原本是钳制八路军最大的钉子,竹内走后,反而成了刘守唯一能指望的“保险”。
“蛇无头不行。刘守现在就是一颗丧家的野狗头。”周志远声音不高,“他要稳住人心,唯一的选择就是死守那几处山头工事,尤其是城北的青铜山核心阵地。”
“这是他的心理支柱,也是我们必须最快、最狠砸碎的东西!”
他抬起头,扫视众将,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他既然想当铁骨头,那好,就先砸碎他的狗胆,碾平他的乌龟壳!把青铜山,变成他的坟墓!”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蹲在角落的堀田优斗,“堀田,你们突击队的士气如何?”
堀田猛地站起,腰杆笔直,声音清晰简洁,“报告!随时待命!炸药、攀登工具、短火器齐备,随时可以展开战斗!”
“好。”周志远最后看向刘干事,“717团和358旅主力可以按原计划向偏桐关外围运动,但请转告各位首长,攻击重心可以放在东面白家沟和南面谷地,尤其要造出主力从南面平原强行突击的声势,动静越大越好!
“我们独立支队需要刘守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南边和东边!”
他的手指再次有力地戳在青铜山上,“我们将化身为一把真正的重锤,就在这里!砸开青铜山,偏桐关的门牙就掉了!”
夜色褪去。
然而偏桐关城内外并未迎来平静。
南面开阔的谷地和东面白家沟,震耳欲聋的炮火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717团和358旅的部队发起了迅猛的攻击。
这一次,攻击部队几乎集中了120师全部的重火力。
伪军在白家沟设置的几道简陋前沿哨所,在猛烈的排炮轰击下眨眼间化为飞溅的泥土和碎片。
南谷地的进攻,伪装成主力部队的佯动分队排成散兵线,在开阔地上呐喊冲锋。
远远望去,尘雾弥漫,人影幢幢,枪炮齐鸣,煞有介事。
伪军架设在南城楼和附近据点上的轻重机枪疯狂地喷吐出长串火舌,子弹如泼水般洒向谷地,打得冻硬的泥地噗噗作响、碎石飞溅。
伪军中惊慌失措的叫喊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声隐约可闻。
就在这时,西北面的官庄岭方向也骤然响起激烈的枪炮声,间或有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伪军布置在岭上的警戒分队惊惶地发现山下林地里人影晃动,似乎有八路在攀爬冲击。
他们一边匆忙还击,一边声嘶力竭地向城中心营部告急。
枪炮声、呐喊声,从东、南、西北三个方向包裹住死寂的偏桐关城,沉甸甸地压向伪副旅长刘守设在原竹内联队司令部的指挥所。
“旅座!旅座!不好啦!”一个中尉跌跌撞撞地冲进烟雾缭绕的指挥室,脸色煞白如纸,“八路攻上来了!好多!南面谷地那边像潮水一样冲啊!枪子儿泼水似的!白家沟前哨......前哨已经没了!”
“什么?”刘守猛地从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弹起,带倒了旁边的酒坛。
他四十多岁年纪,矮壮敦实,一张脸匪气十足,额角还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此刻那双暴凸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扯淡!南面那是开阔地,八路军是在找死吗?”
他几步冲到窗前。
窗外,沉闷的爆炸声和爆豆般的机枪声正清晰地传来,隐隐夹杂着杀喊声。
“千真万确啊,旅座!”中尉带着哭腔,“白家沟王三麻子那个排传回最后消息说,顶不住了,遍地都是八路!西北官庄岭那边也在打枪,山上据点说看见下边林子草窠里有动静在往上摸!”
刘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顶门心。
他猛地推开窗前呆立的手下,踉跄两步,死死抓住电话机,声嘶力竭地喊叫:“喂!青铜山!青铜山给我接炮连连长孙老四!快!”
好一会,电话那头才响起一个含糊的声音:“喂......喂,谁啊?”
“孙老四!你他娘的吃屎去了!都他妈打翻天了,老子还睡得着?!”刘守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话筒里。
“听好了!你给老子把家伙全支楞起来!炮口给老子对着南谷地!还有东边白家沟口!眼睛睁大喽,八路要敢露头靠近,就给老子往死里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惊惶,色厉内荏地补充道,“告诉他们,青铜山是皇......是咱铜帮铁底的根基!打退了八路,老子在‘聚仙楼’摆大席面儿,赏大洋、赏娘们儿!”
然而,就在他把注意力完全投向东南,甚至将青铜山上的主要炮火也预备压制谷地时。
偏桐关城北那片山峦深处,一支精悍的队伍已悄无声息地渗入冰冷的寒风与枯树之间,直指伪军的命脉——青铜山主峰及其核心碉堡群。
这支由堀田优斗亲自率领的敢死突击队,清一色的短武器。
周志远下了死命令,尽可能不开枪暴露目标。
他们攀越嶙峋的岩石和陡峭的冰坡,行动如同灵巧的山魈。
尖锐的风声掩盖了细微声响,枯枝在脚下断裂的声音也被伪军阵地上时不时响起的盲射所掩盖。
青铜山的伪军大多躲在厚厚的避弹坑里,他们的精力被南面和西北面激烈的炮火枪声所吸引,紧张地倾听着,只派了少数哨兵在坑口瞭望。
山上的冷风冻得他们瑟瑟发抖,警惕性也被漫长的煎熬和自认坚固的工事消磨了大半。
堀田蹲在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后,眼窝深陷的眼睛扫过前方的地势。
他用手语无声下达了指令:炸药组在突击火力小组掩护下,沿陡峭的岩壁分散攀爬,向地图标定的几处核心支撑点隐蔽接近。
他自己则亲自带了一个小组,目标直指主峰下方视野最开阔的那处火力点。
那里依托着一道天然的大石缝,外面用沙袋和凿开的乱石垒砌加固,形成居高临下的俯瞰优势。
时间在风中一点点流逝。
山上山下,炮声枪声此起彼伏。
南谷地的攻击在付出极小的代价后暂时沉寂下去,换成了更为频繁的“袭扰”战术。
几队战士抱着用秸秆、破布捆扎的草人,在远处雪坡或岩石后时隐时现,还故意挑在几个用铁皮桶改装成的假“铁皮炮”后面晃悠。
同时,前沿阵地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响亮的冲锋号角,并夹杂着一片极其嘈杂、震天动地的呐喊助威声。
伪军的反应果然剧烈起来。
青铜山阵地的机枪疯狂地朝着草人方向泼洒弹药,叮叮当当地打得那些铁皮桶直冒火星点。
迫击炮阵地上,伪军炮手在军官的呵斥下匆匆调整着射角,炮弹带着尖啸砸向草人附近的土坡。
“废物点心!打空炮过瘾呢?”山腰一处岩石凹陷里,正在艰难靠近3号目标的突击队战士低声啐了一口。
趁着伪军火力被佯攻牵扯开的短暂间隙,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冰凉的岩石刮着他的手掌。
炸药包紧贴在胸口,冰凉沉甸。
就在伪军炮手再次装填完炮弹,炮口微调指向南面一片新的“骚动”点,炮长正要下令击发的千钧一发!
“动手!”堀田眼中戾光一闪,喉咙里迸出压到极低的指令!
他和身边两个最擅长投掷的士兵同时蹿出掩体,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拔掉拉环的手榴弹精准地从斜侧上方狠狠贯进那个石缝炮位!
“小心!......”
伪军炮手惊恐的示警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中!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叠在一起,火光和硝烟瞬间吞噬了那个伪装阵地。
碎石、沙袋、扭曲的炮管、人体残肢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抛向空中!
主峰炮阵毁灭的巨响,如同一个血腥的信号!
三个炸药安放点几乎在同时发出沉闷却撕裂山体的轰响!
1号堡垒根基猛烈地摇晃,巨大的石块瞬间崩解、坍塌,整个半埋式堡垒像被啃掉了腿的椅子,猛地向下沉陷倾斜!
2号弹药洞旁壁的定向爆破形成一股向内挤压的力量,储存的迫击炮弹部分殉爆,地动山摇的二次爆炸直接扫清了堡垒侧翼大片的隐蔽火力点!
3号交通壕的关键拐点被炸成了乱石坡,瞬间切断了环形工事内的联系!
坚固的青铜山工事群在几秒之内仿佛被无形的巨兽撕开了巨大的的伤口!
“冲上去!消灭他们!”堀田低沉有力的喊声在爆炸的余波中响起。
几个行动最敏捷的战士如离弦之箭,在小队长亲自带队的突击火力掩护下,越过弥漫的硝烟,顶着山顶残存伪军慌乱射出的子弹,以猛虎下山之势扑向那片刚刚被轰炸撕裂的阵地!
“缴枪不杀!”
“八嘎,赶紧投降!!”
猛烈的短促火力扫射压制着零星的反扑,如雷的喊喝在破碎的坑道和硝烟弥漫的断崖间回荡。
几个被爆炸震得耳鼻流血的伪军看到那如同战神般冲上来的‘太君’,又听到震人心魄的喊声,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枪哐啷啷掉了一地,抱着头缩在了角落。
一面沾着硝烟的红旗,在伪军一副见鬼的目光中,被一个动作麻利的战士,狠狠插在了青铜山最高处那块狰狞突兀的岩石缝里!
寒风吹刮,红旗猎猎招展,宛如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焰矛头,宣告着偏桐关伪军最大依仗的易主!
青铜山方向传来的连绵巨响和隐约的乱枪声,让伪旅长刘守心头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旅座!完了!全完了!青铜山失守了!”一个伪军军官连滚带爬地扑进指挥室。
刘守一把揪住冲进来的军官前襟,眼珠几乎迸出眼眶:“你他娘的放什么屁?!老子的青铜山是铁打的!”
“真...真的丢了!”军官裤裆湿了一片,指着北面抖如筛糠,“山顶都被炸翻了!那红...红旗都插上去了!谁也没想到那里会遭遇攻击,八路神兵天降,一下子就拿下了兄弟们的阵地!”
话音未落,远处又一声沉闷爆破轰然炸响,地面跟着一晃。
这次近得吓人,是东街军火库!
刘守脑子里嗡的一声,青铜山的塌陷意味着最后一道天险被撕开,城东那个临时囤积弹药的破庙挨了黑手更是雪上加霜。
那是竹内和旅长撤走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底气!
桌上电话铃声催命般炸响。
刘守像抓救命稻草般扑过去,听筒里炮声震耳,三营长破了音的嚎哭钻进来:“旅座!南门顶不住啦!八路的重机枪架上河滩柳树林子,兄弟们脑壳都快被掀飞了!那子弹...子弹泼水一样啊!”
南面?
刘守瞬间血冲头顶。
南谷地不是佯攻吗?
他上午亲自在城楼用望远镜看过,八路主力分明被压制在开阔地外啃土吃灰!
可现在......青铜山易主,东街弹药库化作火海,南门又告急?
他猛地扭头抓起望远镜看向窗外,远处南门方向烟尘滚滚,捷克式机枪那特有的一长两短的脆响撕破喧嚣,竟真的压过了伪军歪把子疲软的嘶鸣!
“旅座!西门...西门那边也有动静了!”一个参谋撞开房门,脸上沾着灰,“八路军358旅的人马...漫山遍野!官庄岭咱们的火力点全哑了!”
“放屁!358旅还在南边......”刘守的咆哮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明白了——南面的佯攻是鱼饵,官庄岭的枪声也是戏!
八路真正的獠牙,一直死死咬着他认为最不可能被啃动的北面青铜山!
东街被爆,南门猛攻,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要命的稻草!
他像个被抽掉骨头的面口袋,瘫坐回虎皮椅,冷汗瞬间浸透棉袄衬里。
完了,全他娘的完了!
城外临时指挥所,柴油发电机嗡嗡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