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整个义井镇已被一圈浑浊的黄尘包围。
镇中央矮坡上的废弃三层楼里,吉田少佐腮帮子咬得发酸,望远镜扫过东面一处冒烟的山坳,又猛地转向西边那片疯狂腾起的烟柱。
“少佐!北边林子里的烟也大起来了!”一个满身尘土的侦察兵冲进来,“真...真是在挖壕沟!我都看见铁锹反光了!”
吉田没吭声,望远镜转向南面主路方向。
那里扬尘最盛,几个灰色人影隐约在土坎后活动,一挺歪把子机枪的三脚架刚刚支棱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镇子方向。
他眼皮狠狠一跳,想起虎北村那地狱般的血腥混战,铡刀劈开骨头的脆响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支那军人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旁边的副官藤野中尉盯着北面那片弥漫的烟尘,声音发颤。
昨天的噩梦还没退去,昨晚的场景让他胃里阵阵抽搐。
吉田放下望远镜。
围三阙一,这是老套路,可对方连“阙”的那一面都没给他留——四面八方全是腾起的土龙,像一条条黄蟒缠紧了这座孤镇。
镇里这六七百残兵,半宿奔逃下来,弹药不足、体力透支,连小队长的脑袋都被那把铡刀削飞了三个......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少佐!不能再耗了!”一个满脸硝烟的大尉冲进来,“昨晚撤退撤的太匆忙,很多重武器被丢弃在了路上,粮食也不够我们这些伤员嚼用两天的!等他们把沟挖到眼皮底下,架上重机枪......”
“放屁!”吉田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有重兵?这些烟尘,就不能是疑兵?”
大尉傻眼了,他没说对方有重兵啊!
自家少佐好像幻听了!
而吉田这边声音发狠,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话音未落,镇子东北角陡然“咣当”一声巨响,震得炮楼顶簌簌落灰。
紧接着,“轰”、“轰”又是两发闷响传来,距离极近!
“掷弹筒!是掷弹筒!”外面的卫兵惊恐地嘶喊。
“在镇外!落在土坡上了!”另一个声音补充。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吉田脸色铁青。
不是真冲着人来,而是精准地轰在了刚刚冒头的几个火力点位置。
示威!纯粹是赤裸裸的示威!
告诉你们,老子知道你的人在哪儿!
“妈的...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藤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疑兵?疑兵敢把珍贵的掷弹筒炮弹当鞭炮点?这底气也太足了!
吉田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着,望远镜再次死死对准南面主路。
这次,他看到更多细节了:
烟尘里,几个人影正费力地将一棵碗口粗、枝叶繁茂的枯树拖过光秃秃的土坡,每拖一步,尘土就“呼”地腾起一大片。
更远处的一个土堆后,一根沾满泥污的炮管若隐若现,只探出短短一截,斜斜指向天空。
吉田已经懵了,作假都这么明显了吗?
还是说在玩真真假假的把戏?
让我猜有没有预判了对方的预判?
“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从西边传过来。
“报告!”又一个传令兵扑进来,声音变了调,“西...西门岗哨...有人...看见他们大部队的旗子了!一大片!至少...至少数千人!”
“数千人?西面?”吉田猛地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喷出血来。
这数字如同一记重锤,把他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八路军主力?或者晋绥军?总不会是国府的中央军吧?
他已经分不清,也不敢细想了。
这黑压压的烟尘,这精准的掷弹筒,这若隐若现的炮管,还有那土黄色一片的“旗阵”......
他不能再赌了。
昨天虎北村的教训就在眼前:犹豫片刻,铡刀就劈到了脸上。
最重要的是,千田联队的三个大队就是前车之鉴!
“八嘎......”吉田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喊,猛地拔出军刀,刀尖指向义井镇唯一能退往神池的东北隘口——那是尚未被浓烟完全封锁的方向。
“命令:第三中队殿后!其余部队......全体丢弃重武器!伤员由轻伤号搀扶!轻装!以最快速度向神池转进!立刻!马上!出发!”
“嗨依!”藤野像是瞬间活了过来,连滚爬爬冲出去嘶喊着传达命令。
义井镇东北角那片避风的土坡后,魏大勇手里的铡刀刚在石头上磨得飞快,雪亮刀锋反射着冷光。
他身旁,几个突击队员正拿着缴获的水壶,拼命往刚生起的几堆湿柴火上泼水,故意搞得浓烟滚滚。
“啧,真跑了?”宋少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义井镇方向扬起的更大烟尘——这次是日军自己跑出来的。
“和尚,你这手‘土炮’放得真响!”他指的是之前弄来的那几根打废了膛线的旧炮管,丢在土堆后面唬人的。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嘴角微翘,“意料之中。吉田昨晚被咱们贴身肉搏吓破了胆,又得到千田联队整个联队覆灭的消息,现在看什么都是风声鹤唳!”
他扭头对后面低喝:“曹大嘴!”
“在呐!”曹大嘴立马凑上来。
“之前你收编那几个五寨的伪军,熟路的,在哪儿?”
“胡三!王老四!滚过来!”曹大嘴一嗓子喊出来。
两个灰头土脸的伪军俘虏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周长官!您吩咐!”
“神池到义井,回撤的最短山路,最险的那段,‘乱石峪’石崖,认得吗?”周志远语速很快。
“认得!认得!那地方窄得像羊肠,下面是十几丈的深沟!”胡三赶紧点头。
“堀田!”周志远又喊。
“支队长!”堀田优斗小跑过来。
“带上一个小队和缴获的那点炸药!让胡三带路!立刻出发,抄近路赶到乱石峪!把东端那面松动的石壁给老子炸了!堵死他们的路!”
“嗨!保证完成任务!”
堀田一个立正,转身就去招呼人。
“动作要快!”周志远的声音追过去,“赶在鬼子主力爬过那段险路之后就给他们炸了!晋西北,不允许他们短时间再过来!”
通往神池的盘山小路上,吉田大队的溃兵挤成了泥泞的蝼蚁。
骡马、伤员、掉队的士兵、被丢弃的弹药箱...蜿蜒在山道上,混乱不堪。
殿后的三中队不断紧张地朝后张望。
吉田骑在一匹瘦马上,铁青着脸,不断朝后眺望义井镇方向。
那遮天蔽日的烟柱子还在,他甚至能“脑补”出烟尘后无数挺机枪的冰冷反光。
“少佐!这样下去......速度太慢了!”藤野焦急地催马跟在旁边,看着队伍蜿蜒如蜗牛。
“砰!砰!”
突然,几发歪把子点射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远处传来!
子弹“啾啾”地划过头顶树梢!
“卧倒!”
队伍里炸开了锅!
日军士兵惊惶地扑向路边沟坎。
虽然子弹根本没打进人堆,纯属骚扰,却像鞭子抽在紧绷的神经上!
“开火!开火还击!”
殿后的中队长疯狂嘶喊。
几十支步枪、两挺歪把子胡乱地朝后方根本看不清人影的山林扫射过去。
“哒哒哒!”
“叭勾!”
“叭勾!”
枪声响个不停!子弹泼水般乱飞,打断树枝,激起土烟,根本不知道打到了什么鬼。
吉田的心脏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枪响揪得发痛,他猛地一挥手:“不要管骚扰!催促前面加快!快!离开这里!赶往神池!加速!”
那些枪声,印证了他的判断——义井的八路军追上来了!
他们就是在驱赶、玩弄猎物!
混乱的逃亡在恐慌中加速。
队伍不顾一切地往前拱,甚至有伤员被挤下山崖的惨叫声传来,无人理会。
当吉田终于看到那道标志着“乱石峪”的崖壁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刹那。
“快!冲过去!”藤野对着隘口喊叫,这地方一边是陡峭山壁,一边是深涧,只能容四五人勉强并行,极其危险。
排头的鬼子士兵刚小心翼翼踏上那段最窄的路面。
在他们的提心吊胆中,终于所有的士兵都度过这块险地以后,吉田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比之前所有掷弹筒加起来都要惊心动魄的巨响,骤然从东面峭壁之巅炸开!
山崩地裂!
无数磨盘大的巨石夹杂着漫天碎石,如同咆哮的瀑布洪流,从崖顶疯狂滚落、砸下!
瞬间将那狭窄的隘口之路彻底吞没!
后路瞬间断绝!
刚刚度过险地的日军瞬间乱成一团。
诡异的是,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幻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出现。
“哈哈,我笑那八路军少智,只要在我们走那段窄路时,发起攻击,我们断无生路!现在好了,我们回神池,我看看谁还能杀我!”
吉田只是稍微为了那些士兵默哀了几分钟,就很快庆幸自己部队的好运,赶紧催促自己的战士,继续赶路。
这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太着急赶路了。
毕竟,隘口之路一封,他们自然过不去,但八路军也过不来!
殊不知,此时堀田也是一脸懵,他带着一个小队的突击队战士,在胡三的带领下,紧赶慢赶,还是没有及时赶上吉田的大队。
他们距离乱石峪还有四五里地的时候,对方已经顺利的通过了隘口。
由此可见,吉田的转进速度有多快!
紧接着,堀田等人就看到了爆炸,以及被彻底封死的路。
他低头看看战士们拿着的炸药,又看看自己的位置....
不禁暗想,难道这是吉田下令炸的?
就在他还在迷惑,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时,他在望远镜里发现前面居然又有新的变故!
......
乱石峪后方蜿蜒的山路上,吉田少佐回头望着被山崩堵塞的通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粗粝的喘息混杂在六百余残兵杂乱的脚步声中。
士兵们垂着头,枪管在肩上随意晃荡,破败的膏药旗歪斜地卷在旗杆上。
“总算...总算摆脱那群恶鬼了...”吉田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蠕动。
旁边的藤野中尉抹了把脸上的泥垢,心有余悸地附和:“少佐英明,转进神池方为上策,甚至提前安排了人炸毁道路,阻断追击。这帮土八路的凶悍简直......”
吉田烦躁地一挥手,制止了藤野的话。
他不需要提醒,虎北村那沾满脑浆的铡刀、如跗骨之蛆般驱赶不休的灰色身影,早已是烙在骨子里的噩梦。
现在,噩梦暂时被这道天堑隔开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保持队形!加快速度!去神池集结休整!”
队伍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拖着疲惫的残躯,没人察觉到,两侧高坡茂密的树林和山石之后,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紧紧跟随着他们移动。
高坡之上,楚云飞正透过望远镜,静静观察着下方那片狼奔豕突的黄潮。
镜片清晰地分割着下方蠕动的日军,每一张写满劫后余生的脸孔都纤毫毕现。
他放下镜筒,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温润的握把。
“团座,”参谋长方立功压低了声音从旁道,手中是一份电文,“二战区长官部转发的敌情通报再次确认了,日军确实集结了万余兵力对晋西北根据地八路军展开了大围剿。”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日军的进展并没有报文上说的这么顺利啊!”
“前两天,这股日军还耀武扬威的从咱们的防线路过,现在却是一副丢盔弃甲的样子!”
“早知道如此,咱们应该在乱石峪那段险路就布置伏击阵地了,属实有些太高看这帮日军了!”
方立功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结合眼前情况,看来他们刚被狠狠撕咬过一口,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我真还从来没有在日军身上看到过。和咱们之前遭遇的坂田联队,简直是云泥之别!”
楚云飞没看那份电文,他再次举起了望远镜,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对方的大队旗上。
“坂田联队......”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路野那段不堪的过往。
身后,几个营连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清晰地记得,就是这个联队,那遮天蔽日的炮火曾将他们358团苦心经营的阵地夷为平地,那些在炮击中破碎的肢体、染透黄土的兄弟们的血。
耻辱和恨意,在此刻寂静的等待中无声沸腾。
“传令各部。”楚云飞放下望远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按预定部署,各就各位。未得我总攻号令,严禁暴露!务必将这条丧家之犬......给我死死摁死在这里!”
这道命令,瞬间沿着交通壕和隐蔽部向两翼高地传递。
枯枝的轻微晃动消失了,岩石棱角后的金属寒光被迅速隐藏,只剩下山风穿过枯林的呜咽,与谷底日军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暴风雨前的最后序曲。
吉田被几个亲兵半搀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队伍中段。
前方是一段更为曲折陡峭的山路,嶙峋的山壁几乎贴合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道灰白的狭缝。
两侧山坡上怪石狰狞,枯萎的灌木枝条在风中簌簌颤抖,发出鬼手刮擦般的窸窣声。
这地形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少佐,这地界...”藤野凑近他,喉结不安地滚动,“太险了...是不是让尖兵再散开些往前探探?”
吉田烦躁地甩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探什么?土八路是钻地耗子,也不是山神!这鬼地方鸟都飞不过去!前面就是神池,加快...”
话音未落!
“呯!”
不是枪声!而是带着尖锐哨音的信号弹!
仿佛一滴冰水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吉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脖子猛地一拧,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左侧高坡一块突兀的巨岩之上!
与此同时!
“打!!!”
右侧高坡同样爆出惊天动地的怒喊,是358团一营长钱伯钧!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沉雷滚地般的轰鸣瞬间炸响!
捷克式轻机枪清脆如暴豆般的狂啸紧随其后!
整个乱石峪两侧的山坡,像是骤然被无形巨手撕裂了伪装的口袋!
数十条狰狞的火舌同时从山壁的暗堡、石隙、灌木后喷薄而出!
密集的弹幕,交织成一张毁天灭地的死亡光网,朝着下方狭窄山路上拥挤成一团的日军队伍狠狠泼洒下去!
首当其冲的鬼子前锋部队,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狂风吹过麦田般,一层层翻滚着倒下!
子弹穿过单薄的人体,在冰冷的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
“埋伏!支那兵!”藤野魂飞魄散地尖叫,声音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
一名趴在驮马边的重机枪手正试图解下背着的弹药箱,一发尖啸而来的子弹精准地掀开了他的天灵盖!
滚烫的红白之物与骡马惊惶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卧倒!找掩护!”
“向两侧高地反击!”
混乱中,侥幸未被第一波弹雨覆盖的日军基层军官发出了变调的嘶喊,试图收拢崩溃的士兵。
几个趴在尸体后的老兵,凭借娴熟的技术拉动枪栓,举枪向高处火光喷吐的位置拼命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