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俯身在大幅城防图上,铅笔尖戳在青铜山标高点上,用力画了个圈:“给山上的突击队发信号,标尺再延伸五百米!覆盖伪指挥部外围环形街垒!别给刘守喘息扎口袋的机会!”
电台兵嘶哑复述命令的间隙,孔团长一脚踹开蒙着雨布的门,寒气裹着硝烟卷进来:“周大支队长!青铜山那旗插得够带劲!南门二营快把李首信的假坟头刨开了!这帮二鬼子顶不住了!”
“伪军建制已乱,”周志远头也没抬,炭笔疾速滑过东城街巷,“趁他病,要他命。魏大勇!”
“到!”角落里抱着铡刀闭目养神的黑脸汉子豁然睁眼,精光四射。
“看见图上画红叉那条斜巷没?”笔尖点在一条连接南北主干道的窄巷,“刘守的指挥所在三岔口西头。你带警卫营,给我从这着这里穿过去,直接掏他心窝!记住,”
他猛地抬眼,目光刀锋般刮过魏大勇,“别走大路!那狗日的肯定把机枪架在十字街口了!”
魏大勇咧嘴,“明白!我会给这帮二鬼子一个惊喜的!”
他反手一拍腰后别着的阔背砍刀,一撩门帘,大步走出指挥所,“一中队的!跟老子掏狗崽子去!”
风卷着细雨扑进门槛。
孔团长搓着手凑到地图前,看着那条周志远标注的路线,倒吸口口凉气:“这条道...地图上都没标全!你咋知道能走人?”
周志远扯了扯嘴角,没答话,目光移向窗外。
十分钟后。
刺鼻的火药味搅着雨丝呛进肺管子。
魏大勇把自己整个塞进两堵青砖山墙的夹缝里,后背蹭着冰凉的砖石,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半融的烂泥,每一步都打滑。
这条鬼巷子宽不过三尺,头顶一线天被坍塌的砖瓦挡了大半,光线昏得像钻进了坟窟窿。
身后跟着的百十来个突击队员,全跟他一样,手脚并用地在泥水和断砖乱石里匍匐。
没人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刮擦石头的簌簌声在窄道里回响。
“停!”
前面开路的尖兵猛地缩回身子,“大队长!死胡同!前面塌了堆房架子,堵得只剩个小洞!”
魏大勇吐掉灌进嘴里的泥水星子,挤到前面。
借着塌方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天光,果然看到一堆朽烂的房梁和碎瓦砾死死堵死了去路,只留个脸盆大的窟窿,隐约能瞅见另一头几堵破败的青灰院墙。
“操!抄家伙!”魏大勇咬牙低吼,“挖!”
没有铁锹。
几个战士拔出刺刀和工兵铲,像鼹鼠一样开始无声地刨。
冰冷的湿泥混着砖石碎块被一把把抠出来,塞进身后队员递过来的空干粮袋里。
没人说话,只有铲子刮擦硬物的嗤嗤声和越来越粗的喘气。
汗珠子顺着魏大勇的眉骨往下淌,混着污泥挂在睫毛上。
“通了!”战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喜。
最后几块碎砖被扒开,一个勉强容人钻过的洞口露出来。
一股更浓烈的硝烟味和隐约的哭喊声扑面而来!
魏大勇第一个把脑袋探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狭长的、堆满杂物的小院!
他扒住洞口边缘一发力,泥鳅般钻了出去,落地无声。
目光闪电般扫视——院子三面都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北墙根戳着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竟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院门方向,两个伪军缩在房檐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魏大勇的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狞笑,朝身后洞口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鱼贯而出,半蹲在阴影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房顶,最后五指并拢成刀,狠狠向下一劈!
两个膀大腰圆的战士猫腰逼近土坯房山墙。
其中一个猛吸一口气,脊背发力,身体在泥地上猛地旋了小半圈,借着旋转的力道,手里的工兵铲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呜的一声低啸!
噗!
铲子锋利的刃口狠狠扎进靠外那名伪军的后心窝!
另一个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一哆嗦,刚回头,一道黑影已从墙根下暴起!
寒光闪过,阔背砍刀兜头劈下!
咔嚓!
钢盔连同半个脑袋被斜着劈开,红的白的溅了半墙!
房顶的机枪手听到动静刚要低头查看,魏大勇像头豹子般沿着土坯房侧面棱角几步蹿了上去!
铡刀沉重的刀身带起沉闷的风声,那伪军只觉头顶一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齐肩斜劈下去半截身子!
断裂的肋骨茬子和滚烫的内脏泼洒在冰冷的机枪枪管上。
魏大勇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腥咸液体,一脚踹开滚落脚边的残尸,探手抓住滚烫的机枪支架,双臂筋肉虬结暴起,竟硬生生把这挺歪把子连同三脚架提了起来!
“同志们!”他吼声炸雷般在小院响起,“给俺打!”
哒哒哒!哒哒哒!
轰!朽烂的木门应声爆裂!
下面的警卫营战士大喊着杀了进去.....
与此同时,主街十字口。
伪军警卫营长独眼龙一手拎着盒子炮,一手拄着把东洋刀,疯狗似的冲着几个被压制在街角瓦砾堆后的手下大喊:“顶住!顶住!旅座就在后头!打退这帮土八路,城里娘们随你们挑!”
话音未落,“咚!咚!咚!”
重机枪的轰鸣突兀地从斜刺里的瓦砾巷炸响!
不是歪把子的哒哒声,是马克沁水冷重机枪特有的的扫射声!
暴雨般的弹流泼水一样扫过十字口临时垒砌的沙包工事!
几个探身射击的伪军瞬间被打得像破麻袋一样掀飞出去,血雾喷溅!
“后头!八路绕后了!”伪军鬼哭狼嚎。
独眼龙独目充血,刚想扭头去看。
“轰!”
又一声近在咫尺的剧烈爆炸,气浪把他狠狠掀了个跟头!
耳朵嗡嗡作响,只看到瓦砾巷口浓烟滚滚中冲出一群煞神!
领头的黑脸汉子简直像个铁金刚!
手里那挺刚从院里缴获的歪把子枪管打得通红,喷射的火舌几乎舔到街心。
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扫过的轨迹上,人仰马翻!
一个伪军刚举起汉阳造要拉栓,黑大汉看也不看,反手抽出身后的铡刀,借着冲锋的势头一刀横斩!
寒光闪过,拦腰斩断!
上半截残躯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栽倒在地,鲜血内脏喷出老远!
“这还是人嘛?”躲在瓦砾后的几个伪军班长魂飞魄散!
恐慌像瘟疫瞬间蔓延!
“妈呀!”
“快跑啊!”
整个十字口的防线如同雪崩般垮塌,伪军彻底失去抵抗意志,哭喊着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截住他们!别让跑了!”魏大勇的吼声压过枪炮。他身后涌出的警卫营战士分堵两翼,冲锋枪短促的点射声和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
宽阔的十字街口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指挥所的地下室内浑浊空气几乎凝滞。
刘守瘫在藤椅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爆炸和隐约传来的哭喊,面如死灰。
他手里的手枪枪口顶着自己太阳穴,手指颤抖着,几次都没能扣下去。
几个亲信警卫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毫无血色。
“旅...旅座!”参谋长连滚爬爬扑进来,军帽跑丢了,头发散乱,“完...完了!警卫营垮了!八路...八路把独眼龙都劈成两半了!正朝咱们这边压!”
刘守猛地哆嗦一下,顶在太阳穴上的枪口戳得皮肉生疼。
一股腥臊气从他裤裆弥散开。
不行!不能死!
他猛地扔掉手枪,在地窖里扫视,最后目光死死盯住墙角那个堆着烂麻袋的通风口!
那口子只有脸盆大小,被砖头堵了大半!
“给老子...给老子挖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尖利变调,“从这儿钻出去!快!”
两个身板亲兵咬牙扑上去,用刺刀和枪托疯狂地撬挖那些封堵的旧砖。
尘土簌簌落下。
刘守紧张得不停吞咽,布满血丝的眼珠死盯着那渐渐扩大的洞口,耳朵捕捉着地面上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当最后一块青砖被撬开,脸盆大的洞口外露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灰白天光时,刘守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扭曲的狂喜。
“你们...你们顶一下!老子去搬援兵!”
他撂下一句屁话,有些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求生力量,手脚并用,迫不及待地朝那窄洞拱去!
冰冷的空气骤然灌入口鼻。
刘守半个身子已挤出窄洞,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冷风。
他顾不上被砖石划破的军装和腰肋火辣辣的疼,只要能钻出去......
洞口外面,是条堆满柴垛的死胡同。
墙根阴影里,七八支三八大盖的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刚刚爬出来半个身子的刘守。
墙头上,西村厚也慢条斯理地扔烟蒂,手里的南部手枪枪口还冒着几缕青烟,脚下是两具刚被割喉的伪军尸体。
“等你呢,刘副旅长。”西村语气淡然,日语腔调裹着寒气。
刘守的狂喜瞬间冻结在脸上,刚挤出洞口的身体僵在那里。
“让俺来!留着这狗东西让我来!俺手里的是狗头铡!”
城中心十字街口,魏大勇用铡刀拄着地,朝这边大吼一声,粗犷的嗓门压下了城里零星枪声。
刚被战友捆成粽子扔在街心的刘守听到这话,猛地从浑噩中惊醒,疯狂扭动,嘴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清晰音节,裤裆又湿了一片。
“按住他!”魏大勇一脚踹在刘守腿弯,两个战士死死将瘫软如泥的伪军副旅长摁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颗梳着油光中分头的脑袋被粗暴地按在粗糙的木枕上。
刘守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鼻涕流进衣领。
“你他娘的也有今天!”魏大勇啐了一口,挽起满是血污泥垢的袖口,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
他双手握紧铡刀厚实的木柄,手臂猛地弓起,粗壮的腰背肌肉在撕破的军装下绷紧。
刀口缓缓抬起。
轰隆!
咔......嚓.....!
突然,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炮击都要沉闷的生硬从城外方向传来!
像一座山被硬生生掰断!
紧接着就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轰鸣!
“城门!是城门楼子塌了!八路军主力打进来了!”
魏大勇高高举起的铡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北城腾起的巨大尘柱,又低头看了看身下彻底吓晕过去的刘守,眼睛眯了眯。
他缓缓收力,沉重的铡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
“妈拉个巴子!”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算这老狗命硬!省了老子一口力气!”
一脚将瘫软的刘守踢给旁边战士。
“捆结实了!押给支队长!”
城内的抵抗随着主街道崩溃和城内制高点被拔除,彻底土崩瓦解。
残存的伪军如同无头苍蝇,丢下武器钻入七扭八歪的街巷民房。
那些原本门窗紧闭的青砖瓦房开始陆续打开一道缝隙。
一张张枯槁憔悴、带着惊疑不定的面孔在门板后闪烁。
轰!
一发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却精准地落在了伪警备司令部院内空地上。
就在这时,城门废墟,几面鲜艳红旗率先插上了还在滚落碎石烟尘的残垣断壁!
紧接着,西门、南门城楼上,一面面红色的旗帜被战士们高高举起,迎着凛冽的风猎猎招展!
那是宣告偏桐关光复的无声号角!
“周支队长!周兄弟!快跟我进城!”嘹亮的呼喝由远及近。
、孔团长大步流星穿过弥漫着硝烟和尘埃的主街,鞋子踩过地上破碎的膏药旗和伪军臂章,沾满血污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土布军装。
“城里的父老乡亲都出来看看啦!我们是八路军,城内的鬼子被我们打跑了,助纣为虐的二鬼子也被我们收拾了!”
周志远紧跟在他的身后,站在一处台阶上,看着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口涌出来的人群。
起初是零星的、畏缩的几个身影,试探性地踏出家门。
接着,越来越多。
穿着破旧棉袄的妇人搀着老人,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举着棍棒,粗壮的汉子扛着铁锨和粪叉。
他们起初有些茫然,但当看到街角被战士押送过的伪军俘虏,看到那刺刀下浑身筛糠般的刘守,麻木、惊惧的眼神,爆发出灼热的愤怒!
初升的日头驱散了偏桐关城头的最后硝烟,照着满地狼藉。
街道上人越聚越多,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直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踉跄挤出人群。
他手里的拐杖指住街心被反捆双臂的伪军副旅长刘守,嗓子嘶哑,砸开了满城死寂。
“刘剥皮!你还认得我家二柱不?被你们抓了壮丁修工事......抬出来就剩半截身子骨了哇......”
老人的哭嚎,撕开了其他老百姓控诉的口子。
“还有我男人!”
“我家大闺女!”
女人的哭喊、汉子的怒骂轰然炸开,瓦片碎石不断的砸向伪军俘虏。
魏大勇提着滴血的铡刀,眼睛扫过那一张张被千夫所指以后惊恐扭曲的脸,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都听见了?血债血偿!”
“和尚!”周志远的声音不大,却在混乱中稳稳落下。
魏大勇猛一扭头,腮帮子紧咬,“支队长!这帮狗娘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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