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紧闭的城门前,仰头看向城垛。
“下面是120师716团的孔团长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志远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孔团长抬头,看到了垛口后那张年轻却沉稳坚毅的面孔。
“哈哈哈哈哈!你就是神出鬼没的周支队长吧!”孔团长豪迈地大笑着,朝城头用力挥了挥拳头,“你这口袋嘴,扎得真他娘是时候!太漂亮了!这份人情,我们358旅的战士,记住了!”
周志远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朝下喊道:“孔团长辛苦了!你们追得才叫一个绝!我们马上开门,你们赶紧进城休整!”
城墙下,战士们开始快速而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收集武器弹药,统计缴获,辨认重要尸体,给重伤未死的鬼子补上一枪解脱。
城楼上,独立支队的战士们依旧保持着警戒。
阳光终于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
城头夯土的粉末簌簌落下,沾在周志远的军装袖口。
还没等周志远说话,城下蹬蹬蹬跑上一人,满头大汗,脸上烟熏火燎的黢黑盖不住他的兴奋。
原是359旅717团的张团长跑过来了。
他一手按着腰间快磨秃了皮的驳壳枪枪套,“老孔!你他娘的打疯了?不过,周支队长,这仗打得痛快!”
他看向周志远,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惊叹,“天兵神将啊!怎么摸到五寨里的?岢兰县丢给小鬼子了?”
“一点运气。”周志远淡淡一句带过,从射击孔收回目光,城下120师的战士们正沉默而迅速地打扫战场。
“运气?嘿!”张团长啧了一声,正要细问,他身后一个年轻通讯员,几乎是手脚并用冲上了城头,顾不上敬礼,“团长!旅部急电!”
张团长那满是血丝的眼猛地一凝,一把扯过电报,粗硬的手指捻开折叠的纸。
周志远和孔团长都看着他。
只看了一眼,张团长本就黧黑的脸膛彻底沉下来,牙帮子咬得咯咯响,“从神池方向又来了一个大队的鬼子援军!旅部命令我们即刻北上,抢在神水关隘口,钉死他们!”
他猛地一捶身边冰冷的土垛,夯土扑簌簌掉下一块,“操!战士们刚追完坂本这趟亡命路,没他妈喘匀气,又要爬几十里山路赶去堵窟窿?这......”
下面话他咽回去了,但脸上肌肉的抽搐写明了那巨大的担忧:以717团此刻人困马乏的极限状态,扑上去可能不是堵口子,是送人头!
可是,命令就是命令,不执行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放任神池方向的日军南下,很不容易取得一系列战果,很可能付诸东流!
空气凝滞了,只有城下远处零星补枪的“砰砰”声打破死寂。
孔团长浓眉锁死,目光沉甸甸地扫过城下那些疲惫到快站不稳、却依旧默默收拢战友遗体的358旅战士。
他的716团一样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周志远开口了,:“张团长,这活,我们独立支队去。”
“啥?”张团长霍然抬头,仿佛没听清。
孔团长也错愕地看过来:“周支队长,你们刚拿下五寨......”
“五寨守备空虚,捡了个便宜,实际上我们在五寨已经休整了一整天了。”周志远指了指远处正在指挥警戒的魏大勇等人,“我们的精神头足。我的一大队,也正好岢兰赶了过来。兵力上也宽裕了不少。”
他信心十足的说道,“神池这股援兵,绝不能让它漏进咱们这里的战场添乱。”
张团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神复杂,有难以置信的震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
周志远这主动一肩挑,简直是把他359旅从鬼门关边拽回来半只脚!
孔团长看着周志远那张年轻却沉毅如山的面孔,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力道大得周志远身子都晃了一下,“有种!老子服了!周志远,这情我孔某人一并记下了!我们在这打扫干净,缴获回头分你一份!”
周志远只是冲城下吼道:“宋少华!”
“到!”瓮声瓮气的应和立刻响起。
第一大队长宋少华的身形已经立在城门洞下的台阶上,显然刚才城头的对话已听得八九不离十。
“你们一大队先行一步!目标神水关!让战士们给我跑起来!”周志远直接下令,“一个钟头后,开拔!我带着突击队和警卫营随后出发!”
“支队长放心!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宋少华拍拍胸脯,转身就去下达命令,“都给老子动起来!跑起来!不是想吃肉吗?肉正从神池往这跑呢!”
风刮过光秃秃的山峦。
独立支队的队伍像一条灰褐色的铁流,在曲折的山路上沉默蜿蜒前进,卷起浮尘,又被狂风吹散。
除了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偶尔骡子不耐的喷鼻,再无声响。
天快黑时,一大队的侦察兵几乎是扑爬着滚下了一道矮坡,扑到宋少华跟前:“大队长!前面...虎北村村口!...大队人马......全是鬼子!刚从沟里爬出来...点着火堆烤饭...人喊牲口叫的,看来是刚到不久!”
原本累得耷拉眼的宋少华瞬间一个激灵蹦起来:“多少人?说清楚!哪个方向?离这里多远?”
“村…村外偏北的坳子里......山道边上!影影绰绰不下七八百!还有马驮子!离这里大概十多里地!”
宋少华一扭头,转头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已经接过一旁警卫员王朋兴递上的地图。
“地图上看,离神池出来的山口不远。这股鬼子怕是得了死命令急行军,豁出来了,敢在这开阔坳口生火做饭休息......”
周志远的声音在风里异常冷静,他抬头望了望天,黑沉沉的,“这帮狗日的能赶到这里,估计也是累瘫了,更不会想到有人能跑到这截他胡。”
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送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他猛地抬头,“宋少华!魏大勇!堀田优斗!”
“在!”“在!”“到!”
“敌人立足未稳,辎重暴露,正是打他个晕头转向的时候!看清除虎口村的地形没?地势缓坡,够咱们展开!咱们摸上去,以快打慢,以动打静!”
周志远语速又快又狠,“记住!别开枪!给老子摸上去!摸到他鼻子底下!直接掏刺刀往死里捅!这黑灯瞎火,近身缠住,什么重炮野驴炮都他妈是烧火棍!”
“嘿嘿嘿!明白!”宋少华兴奋得眼冒绿光,“和尚!堀田!带上人,咱们去给小鬼子松松骨头!”
“好的!”
“嗨!”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急行军,周志远带领独立支队的战士摸到了虎口村。
养精蓄锐,休息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周志远右手一挥。
黑暗中,独立支队如同扑食前的狼群,悄然散开。
马匹驮着的几挺歪把子机枪被迅速卸下,几个老兵油子默不作声地检查枪机,麻利地选位架设,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火光映亮的方向。
火堆的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上千名急行军透支了全部气力的日军,正狼吞虎咽着冰冷的饭团,有的靠着石头就已经发出鼾声。
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骤然而起的,不是枪声,是数百人从胸腔里迸发的震天呐喊——“杀!”
无数身影从缓坡下的枯树林、乱石堆里猛地跃出!
没有一颗子弹射出,只有冰冷的刺刀映着远处跳动模糊的火光,连成一片森然的光幕,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朝着那片猝不及防的篝火营地猛扑过去!
“敌袭!”
火堆旁一个日军少尉勺子还含在嘴里,惊骇地看到无数灰色身影从黑暗中不断杀出!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手枪皮套,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搭扣,一个魁梧如黑熊的身影带着风就压到了面前!
“噗嗤!”
那柄沉重得不像话的铡刀,带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干净利落地扫过了他的脖颈!
惊恐的瞳孔瞬间放大,失去支撑的身体歪倒下去,正好撞在篝火上,火星四溅,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哈哈!痛快!”
魏大勇砍翻一个,看都没看,怒吼着扑向旁边一堆乱石后刚架起来的一挺歪把子。
那机枪副射手刚手忙脚乱地塞进弹斗,主射手惊惶地去拉枪栓。
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窜出,正是一名突击队的战士。
他根本没往正面冲,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皮,一个翻滚滑到歪把子下方。
手中那柄加长柄的刺刀闪电般由下至上,狠狠捅进了机枪主射手的咽喉下方,手腕猛地一拧!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副射手刚抽出手雷想磕开保险,旁边一杆三八大盖带着恶风捅来,枪托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战斗瞬间进入最野蛮血腥的近身搏杀!
篝火旁的短促光亮如同舞台的光圈,照亮了无数在方寸之地疯狂绞杀的人影。
金属撞击的刺耳刮擦声、刀刃劈开皮肉骨头的“噗嗤”闷响、濒死前的哀嚎,彻底主宰了这片空间。
宋少华没捞到铡刀,抱着一挺歪把子,朝着距离稍远、正从惊惶中试图集结的几个鬼子散兵就是一梭子扫过去。
“哒哒哒哒哒!”
火舌狂吐,子弹撞在冰冷的岩石上迸溅出刺眼的火星,几个黑影应声栽倒。
他打完一个五个弹夹,猛地抡起滚烫的枪身,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一个试图冲上来的鬼子曹长脸上,登时红的白的喷溅出来!
“堵住!别让后面的爬上来!”宋少华吐掉溅进嘴里的污血,大声地吼着。
独立支队的战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如同在黑暗中觅得规律的精悍狼群。
一人突刺吸引,旁边的立刻横削侧挡,后面的人精准补刀。
训练有素的日军在这种贴身死斗中,重火力完全哑火,引以为傲的配合在个体彪悍的扑杀和地形黑暗中散乱不堪。
惊恐和疲惫放大了这种绝望。
山道后方,刚刚惊醒过来、试图拖拽九二式步兵炮的车队被几匹惊了的驮马撞翻,乱成一团。
炮弹滚落,人踩马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几个骑兵试图控马,被山坡上猛然亮起的捷克式和歪把子机枪精准的长点射打得人仰马翻,连人带马滚进冰冷的山涧。
“手榴弹招呼那堆抱团的!”黑暗中,不知谁在喊。
几枚黑乎乎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打着旋儿落入一处日军仓促构筑、依托几辆大车的环形掩体里。
“轰隆!”
“轰!”
火光腾起,夹杂着惊恐到极点的哭喊和更多的惨叫。
大车被炸散架,木头碎片带着血肉四下飞溅。
浓烟弥漫中,独立支队的战士挺着刺刀踩着滚烫的泥土就冲了进去,爆发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钢铁碰撞和白刃入肉的声音......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
被攻击的日军明智的选择了留下小股部队断后,大部队转进撤退。
当最后一声垂死的嚎叫被扼断在喉咙里,山口坳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以及火焰哔剥燃烧的脆响。
篝火的光,摇曳着舔舐过遍地狼藉。
尸体、残肢、折断的武器、炸翻的辎重,混杂着焦臭与浓重的血腥气,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魏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黏糊糊的,混杂着汗水和硝烟,他顾不上了。
“老宋!老宋!你他娘的哪去了?”
“叫魂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一堆炸烂的驮马残骸后面响起。
宋少华一手拖着一把大砍刀,一手捏着水壶正灌得咕咚响,胸前衣襟被划开了两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厚实的棉絮,血倒是没见多少。
“妈的,小鬼子临死还蹬腿,扯烂老子新棉袄!”他骂骂咧咧灌完水,随手把水壶扔给旁边一个正靠在石头上喘气的战士,“活着喘气的,都给老子吱个声!点起火把!打扫战场!麻利点!”
他的声音像是按下了开关,伏尸遍地的战场上,陆续响起一声声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应答。
“第一小队在!”
“二小队齐活儿!”
“缴获三门‘歪脖子’,弹药不少!”
“骡马死了十一匹,还有七头活着的......”
很快,无数支松油火把被点起,摇曳的火光驱散了血腥战场边缘的浓重黑暗,也照亮了战士们疲惫却亢奋的脸。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翻检尸体,收集尚能使用的武器,用刺刀给那些还在抽搐的鬼子兵一个痛快的了结,再分类堆积成小山似的战利品。
陈明带着几个参谋人员打着火把快步走到周志远身边,:“支队长,初步清点!当场砍翻、捅死、炸死的鬼子超过三百!活捉了十来个吓破胆的伤兵!咱们自己战士的伤亡因为有特效的药的原因,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小鬼子的马被打死打跑了大半,但驮运的九二步炮弹、手雷、小钢炮弹药,至少还有两大车!歪把子机枪完好无损的缴了八挺!”
周志远蹲在一个被炸翻的驮架旁,正看着地图上标出的义井镇位置。
他伸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拉:“神池那波鬼子指挥官不傻。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他现在最想的肯定是缩进有工事的义井镇舔伤口,绝对不敢再摸黑跟我们在野地里耗。”
他收起地图,果断下令:“宋少华,赶紧收拾!带上缴获的鬼子弹药和掷弹筒,其余重家伙让骡队拖着跟在后面!咱们咬住他们的尾巴,往义井镇压!”
......
第二天天刚亮,狼狈不堪的日军溃兵一头扎进了义井镇。
这镇子依山而建,夯土的围墙虽不高,却是依着山势地形构建的天然屏障。
墙外依稀有挖掘了又废弃不久的壕沟痕迹,显然是守军撤退时仓促布置的障碍。
溃退的日军指挥官,吉田少佐,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他趴在义井镇小西门内侧一处临街房屋的破窗后,用望远镜,死死盯着镇子西边那条崎岖而来的土路。
灰蒙蒙的光线下,那条土路安静得诡异。
没有预想中穷追猛打的冲锋号,没有刺刀如林的决死冲击。
甚至,连斥候尖兵都没有派出来!
“八嘎......他们在干什么?”吉田少佐的声音干涩。
这一路上如同梦魇般的驱赶和身后那股阴魂不散的灰色身影带给他的恐惧,比正面冲锋更让他坐立难安。
此时,他已经得到了千田联队被覆灭的消息,不然也不会如此彷徨!
时间慢慢的过去。
太阳都彻底出来了。
就在这时,吉田的望远镜视野里,镇北靠近山地的一片区域,突然腾起了大片黄色的烟尘!
“北面!”吉田身边的副官惊呼。
然而那烟尘刚起,另一个方向的镇西边缘林子外面,又是一片更大的烟尘滚滚!
接着是镇东一处开阔地!
最后是镇南!
“四面八方都有动静?难道他们......”吉田心头一跳,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莫非是四面包围的架势?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望远镜在其他方向疯狂扫视,那些烟尘似乎在不停的移动!
隐约能看到一些灰色的身影在远处山洼、林子边快速晃动、挖掘,不时有灰土被高高扬起!
“八嘎!他们假装是疑兵!实际上在做土工作业!他们要包围义井镇,他们想困死我们!”吉田少佐终于看穿了那些扬尘的把戏。
这扬起的不仅仅是灰尘,更是明白无误的宣战:独立支队来了!他们要堵死义井!
那些烟尘下面,正飞快地修筑工事、架设火力点!
一旦围困成型,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从神池到这里,他带来的近千人,能囫囵个退进镇子的,只有三分之二!
“少佐!”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惶恐,“村南发现八路主力正在掘壕!好几挺机枪在架设!”
“西门!西门林子边有大批人员活动!”
又一个冲进来报告。
消息接踵而至。
每一个方向都被“主力”压上。
吉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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