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岢兰城外起伏的丘陵。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717团临时指挥所设在城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勉强遮风挡雨。
张团长那张黑瘦精悍的脸此刻拧成了疙瘩,指尖焦躁地敲打着摊在弹药箱上的简易地图。
“娘的!”他突然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小鬼子属耗子的,挖洞本事一流!咱们卡住对方取水的路,这帮畜生真就憋在城里不动弹了?老子带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能憋的王八!”
两天了。
从周志远那晚在岚漪河滩上演了一场“夜半狙神”的戏码,再加上白天通过喊话和“掺沙子”战术成功恶心了城内的取水行动后,岢兰县城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人影都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冷枪偶尔响起。
围点打援,点是被围死了,可预料中的“援”却迟迟不见踪影。
预设在五寨方向的打援阵地成了空摆设,张团长和718团的战士们有力无处使,心里憋着一团火。
“报告!”一名年轻的通讯兵掀开棚布,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张团长,周支队长那边传信来了!”
张团长霍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快说!是不是城里有动静了?”
“不是城里,”通讯兵语速飞快,“周支队长安排在咱们东北方向,靠近五寨县岔道口的侦察分队,摸到尾巴了!”
“两小时前,发现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从五寨方向出来,走的不是大路。”
“看样子是绕道避开咱们外围警戒线,想偷偷给岢兰城里的千田老鬼子送血续命!”
“妈的!总算露头了!”张团长一拳砸在地图上,“多少人?什么配置?”
“侦察分队报告,大车不少,至少有三十多辆!押运的鬼子兵约摸两个小队,外加一个连的伪军,还有骑兵在两侧游弋警戒。武器主要是轻机枪和三八大盖,没看到重家伙。他们绕的是‘鬼见愁’峡谷那条老商道!”
“鬼见愁?”张团长眼角猛地一跳。
那条路地形极其险恶,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峭壁,中间是狭窄的河谷夹道,路烂得骡马都费劲,但确实是避开大路哨卡、偷偷摸到岢兰东北侧后方的路径。
看来小鬼子是真急了,连这种鬼地方都敢钻!
难怪城里的小鬼子这两天这么老实!
“周志远人呢?”张团长急切地问。
“周支队长收到消息就带他支队的主力过去了!他说,在‘鬼见愁’峡谷的‘锁龙口’那个位置,给鬼子备了一桌‘好菜’。
请咱们的战士们务必动作要快,分兵卡住峡谷东西两个出口,一条狗都别放跑!”
“锁龙口?好!好小子!那是掐脖子的好地方!”
张团长猛地站起来,一股压抑许久的杀气喷薄而出,“告诉下面的战士,兵分两路,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鬼见愁’峡谷的东西两头,把口袋扎死!通讯员,集合!告诉三营急行军,目标,锁龙口!”
整个山坳瞬间活了过来。
沉闷的哨音刺破晨雾,717团三营的战士们从掩体、草窠、临时营地里迅速跃起,检查枪支弹药,朝着东北方向汹涌而去。
“鬼见愁”峡谷名副其实。
嶙峋怪异的灰白色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陡峭地插入阴沉的天际线。
狭窄的河谷夹在峭壁之间,底下的“路”不过是雨水冲刷出来的砾石和泥沙混合的浅沟。
峭壁风化的碎石随处可见,一些稍大的岩块摇摇欲坠地悬挂在高处,仿佛风一吹就要砸落下来。
在这险峻峡谷的中段,有一处特别狭窄扭曲、河道急剧收束的隘口,当地人叫它“锁龙口”。
此处的河谷突然被上游冲刷下来的巨大岩块堵住了一多半,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坝,迫使浑浊的溪流只能从狭窄的石缝中嘶吼着挤过去。
石坝上方,一条被弃置多年的老商道勉强沿着陡峭的岩壁斜斜地向上延伸,绕过石坝的最高点。
这里,是整条峡谷最险、最窄、也是最致命的咽喉。
而此时,在锁龙口上方峭壁隐蔽的风化裂缝和乱石堆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那条蜿蜒而来的“蛆虫”。
周志远伏在一块风化石笋后面,身上的土黄色伪装服与岩石颜色几近融为一体。
他没有用望远镜,只是微眯着眼,眺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幅独特的三维地形图清晰地展开,其中一条由密集红点组成的“细线”,正缓慢而艰难地沿着曲折的河谷向上游蠕动。
目标距离,七百米左右。
“张阳。”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峡谷的风声盖过。
“在,支队长!”张阳蹲伏在他侧后方几米外的一个石凹里,手里紧握着那支擦得锃亮的CY37自动步枪,枪口对着峡谷入口下方的一个缓坡。
“看到那个带队的小鬼子军官没?骑骡子走在最前面。”张阳调整了一下光学瞄准镜的焦距,视野里清晰地出现了一个骑在矮种骡背上的日军军官。
那人穿着笔挺但满是尘土的呢子军装,腰间挎着指挥刀,手里不时举起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观察两侧崖壁。
“看见了,个头挺矮,挎刀那个。”
“他是第一个开席的。”周志远的声音毫无波澜。
“得嘞!”张阳嘴角咧开一丝残忍的笑意,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车队缓慢而嘈杂地靠近。
骡马的嘶鸣、沉重的蹄声、木制大车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轱辘碾过砾石的摩擦声、还有押运士兵不耐烦的呵斥和零星交谈的日语......
各种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碰撞、放大,汇成一曲地狱进行曲的前奏。
周志远的超视距三维地图上,代表押运部队的红点已经清晰地进入了锁龙口最狭窄的地段。
车队拉得很长,前面是几个骑骡马的鬼子军官和一小队骑兵斥候,然后是负责开路的步兵班,接着是绵延的物资大车,每辆车边都跟着两三名押运的鬼子和伪军。
后队负责断后的步兵,则在队伍的拖沓中显得有些散漫。
“都给我听好,”周志远通过临时架设的野战电话线,声音清晰地传到各个伏击小组长的耳中,“掷弹筒组瞄准车队中段前五辆车,别管骡马,炸车!炸车!让他们把路彻底堵死!”
“步枪组、机枪组,看见带帽子的脑袋,就给我狠狠的搂!老规矩,不要留俘虏!”
前面喧嚣,这边沉寂。
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呜咽。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爆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枪声来自峡谷高处一块凸出的鹰嘴岩!
那是张阳的CY37率先开火了!
超过五百米的距离!
那颗尖头弹,几乎是直线,只在末端有极其细微的下坠。
骑在骡子上的日军军官,矮个子少尉,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军装前胸的位置骤然爆开一团拳头大小的血雾!
他张着嘴,脸上凝固着惊愕和茫然,身体像个断线的木偶,从骡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
如同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敌袭!!!”
“有埋伏!!!”
“前田小队长倒下了!!”
惊恐万状的日语尖叫声瞬间爆发开来!
车队猛然停滞!
前面的步兵和骑兵慌乱地寻找掩体,有的抬头看向枪声来处的崖壁,有的则盲目地朝着大致方向开枪。
“嗒嗒嗒!!砰砰砰!!!”枪声匆匆忙忙地回应着。
但伏击者的第二波打击来得更快!更猛!更致命!
就在张阳的枪声余音未散之际——
“嗵!嗵!嗵!嗵!嗵!”
五声低沉而短促的闷响,从峡谷两侧半山腰的隐蔽石堆后发出!
五发掷弹筒榴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划出精准的抛物线,带着死神尖啸,狠狠地砸向目标区域——车队中段靠前的几辆物资大车!
第一发榴弹在距离第一辆运粮马车车头不到五米的地面上爆炸!
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数米高的沙石泥土,强大的冲击波和预置的破片横扫而出!
拉车的两匹驽马嘶鸣着倒下,肚破肠流!
赶车的伪军被炸成了血葫芦!
马车瞬间瘫痪,车体倾斜。
第二发更准!
直接命中了第三辆堆得满满当当的弹药箱大车!
轰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地动山摇!
殉爆!
那辆大车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撕碎!
木材、金属、无数大大小小的弹药箱碎片,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金属风暴,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疯狂抛射!
“轰轰轰!!”
连锁殉爆发生了!
紧接着的第二辆弹药车、旁边的一辆装着迫击炮弹的马车也未能幸免!
惊天动地的爆炸连成了一片!
烈焰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峡谷中段!
无数破碎的躯体、燃烧的骡马、炸飞的枪支零件、粮食口袋......被炸上了半空,又如同冰雹般砸落下来!
残肢断臂在火海里飞舞!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周志远的怒吼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中显得尤为突出!
发出总攻的信号!
“哒哒哒哒哒哒!!!!”
“嗒嗒嗒嗒!!!”
“砰!砰!砰!砰!”
刹那间,锁龙口峡谷两侧的崖壁,如同巨大的蜂巢被彻底捅破!
炽热的子弹形成致命的钢铁风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峡谷底部的鬼子押运队倾泻而下!
张阳的CY37枪口喷射着短促而猛烈的火舌,他冷静地转换目标,不再是单点狙杀,而是以精准的点射扫除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机枪手和军官。
“嗒嗒!嗒嗒!”
每一次短点射,都能看到一个试图架设歪把子或挥舞指挥刀的鬼子兵中弹扑倒。
魏大勇的捷克式轻机枪咆哮着,弹壳像金色的瀑布欢快地抛洒在脚边的石缝里。
他负责封锁车队前部企图分散突围的散兵,“哒哒哒!哒哒哒!”泼水般的子弹扫过去,两个刚刚跳下大车试图往岩壁凹槽里钻的鬼子兵,后背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刚补充到二大队的段志坚咬着牙,手里的三八大盖枪托被他抵得死紧,脸颊都贴在冰冷的金属上,他记得老班长的话:“稳住气,别慌,看见鬼子身子露出来就开火,就当打靶!”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镜里一个刚从翻倒的大车后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射击的鬼子清晰起来。
“砰!”
子弹飞出,他看到那鬼子的钢盔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软软地栽倒。
段志坚的心脏狂跳着,手心全是汗,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沉静。
独立支队的精锐们更是将火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配备的CY37和轻重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长短点射配合默契,既压制又收割。
一个抱着轻机枪想要抢占制高点实施火力压制的鬼子军曹,刚踩上一块风化石,就被三支不同的武器同时照顾到,身上瞬间炸开好几个血窟窿,连人带枪从坡上滚了下去。
峡谷底部,已成炼狱。
前路被炸瘫痪的马车堵死,后路被疯狂倾泻的子弹雨死死封住。
押运的鬼子和伪军完全被这来自天顶的死亡风暴打懵了,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日军指挥官反应算快,在军官被狙杀和中段遭遇毁灭性打击的瞬间,他就意识到退路更危险。
他挥舞着军刀,用近乎破音的嗓子嘶吼着,指向峡谷下游的来路:“前进!向前冲锋!突破伏击圈!冲出去!!”
残余的鬼子兵也明白困守只有死路一条,开始硬着头皮组织残余力量,以大车残骸和尚未殉爆的物资作为掩体,集中火力朝峡谷下方拼命射击,企图打开一条生路。
几挺歪把子和几支三八枪形成了短暂的火力点。
“嗒嗒嗒!”
“啪啪啪!”
子弹打在两侧崖壁上,激起一串串火星和碎石。
“营长!小鬼子想往下冲!堵口子的战士火力可能有点薄!”负责观察下游方向的战士低吼道。
周志远眼神冰冷:“慌什么?让他们冲!冲得越快,死得越透!告诉他们,稳住了,掐着他们的脖子,给老子慢慢挤!”
他不慌不忙地下令:“看到往下爬的王八没?堵住出口,一层层给老子碾碎!放近到五十米再开火!”
下游出口方向布置的是独立支队的老班底。
听到命令,那边的火力骤然变得更加精准而富有节奏感,不再是盲目的压制扫射,而是有意识地放鬼子的残兵靠近一段距离,再用猛烈的火力将其打倒或赶回去。
就像无形的绞索在慢慢收紧。
峡谷里的厮杀已经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残存的鬼子和伪军被压缩在不足百米长的狭窄地带,如同困兽。
子弹在头顶尖啸,不时有人中弹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不少伪军开始哭喊着“投降!投降!”
想要扔掉武器举手,但立刻招来旁边鬼子歇斯底里的怒吼和毫不留情的枪托砸击。
一个崩溃的伪军刚扔掉枪抱住脑袋蹲下,就被一个双眼血红的鬼子中尉一刀劈在脖子上!
血柱冲天而起!
这一幕更是让伪军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