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你不是点着灯、烧着香、供着三牲六畜,日日夜夜地求神拜佛...”他的声音顿了顿,冰冷的眼神扫过刘金贵握着枪的、不停抖动的双手,“...盼着能见到我吗?”
刘金贵浑身猛地一哆嗦,握枪的双手抖得更厉害,枪口胡乱地在周志远的胸口、小腹和下身移动。
然而周志远没有任何反应。
连呼吸都没有改变,仿佛指着他的不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而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开枪试试!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你...”刘金贵倒吸一口气,脑子几乎要炸了。
他好像知道了...
不!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名字!
但眼前的身影,这双冰冷的眼睛,这可怕的、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行为,还有...还有窗外那异常精准的枪法...
“燕...双...鹰?”他用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
“鹰”字出口的瞬间,一股勇气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赌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挨这一枪!
“老子毙了你!!!!”刘金贵眼球通红,喉咙里发出不顾一切的嘶嚎!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化成了疯狂!
肥硕的手指不再抖,用尽全力死命向后扣动扳机!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要看着这个可怕的人脑袋开花!死!去死!!!
“咔嗒!”一声脆响。
撞针打在了空弹仓后壁上。
预想中的火光、硝烟、枪声...都没有出现!
枪还在他手里,指着周志远。
扳机按死了,似乎听到机械拉伸的声音,但那致命的响声就是没来!
世界仿佛一下子停了!
刘金贵的身体彻底僵住,疯狂的表情凝固在汗湿的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自己手中的驳壳枪。
怀疑、震惊、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淹没了他的全部感官!
“......?!”
砰!
就在刘金贵惊愕、茫然、恐惧到了极点的瞬间,一声短促有力的枪声在很近的距离响起!
声音来自周志远低垂的右手。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勃朗宁,枪口正冒着青烟。
枪口几乎紧贴着刘金贵握枪的左手手腕!
噗!血花和碎肉猛地从刘金贵手腕背面爆开!
子弹穿透打断了他的骨头和肌腱!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从刘金贵喉咙里爆发出来!
手腕剧痛!枪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肥胖的身体触电般向后猛倒!
剧痛让他几乎昏过去,但周志远的身影瞬间逼近!
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咳!呃...咳...”刘金贵喉咙里只剩下气管被掐住的咯咯声,因为剧痛和窒息而双眼凸出,死死盯着眼前那双眼睛。
那双俯视着他的眼睛里,冰冷之下,终于透出一点极淡的怒意。
“你要不要赌我的枪里,有没有子弹?”周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中带着刺骨的嘲讽。
“你这只辱没祖宗、断了脊梁、不配做人的东西...”扼住喉咙的手猛地收紧!
“咳!唔......!”刘金贵立刻眼前发黑,舌头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也配活着?”冰冷的话语落下。
周志远没再看地上挣扎的人。
他俯身,左手伸进刘金贵宽大的袍袖里,掏摸了两下。
再抬起手时,手指间多了一本账册——记录着刘家通敌卖国、敲诈勒索、欺压百姓甚至杀人的铁证。
魏大勇大步上前,把那柄滴血的大铡刀扔在染血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厚背剔骨尖刀,蹲下身,刀尖在刘金贵因剧痛抽搐的肉上轻轻一点,立刻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叫!给我大声叫!”魏大勇啐了一口,“让平安县城那些缩头乌龟听听,当汉奸有什么下场!”
嗤啦!锋利的尖刀沿着刘金贵的左脸狠狠划下!
血和口水涌出,糊满下巴和前胸。
这只是开始。
粘稠的血在地毯上迅速蔓延开。
周志远扼住刘金贵喉咙的手终于松开。
他站起身,走向堂屋西侧香案上供奉的祖考牌位。
牌位很重,刻着“刘公讳长之神位”,下方是“孝男金贵立”。
刘金贵得了喘息,剧痛冲破阻碍,发出极其尖厉的的惨叫,响彻整间屋子!
他想翻滚,想捂住脸上的大伤口,但手腕剧痛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在血泊中疯狂扭动抽搐,嘴里发出“嗬嗬...呜呜...饶了我...”之类的话,血水混着口水流了一地。
周志远面无表情,一手抓住那沉重的牌位底座,毫不迟疑地将整个牌位拽下来,“哐”的一声,倒扣在满是香灰的供桌上!
“看在他祖宗的份上,给他个痛快!”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平缓。
魏大勇立刻停下动作,手掌重重向下,死死按在刘金贵的喉咙上!
“唔...呃......”刘金贵最后的挣扎瞬间停止。
魏大勇松开手。
刘金贵的头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死了。
周志远抬手,翻过手掌,掌心出现一把小刀。
他在刘家倒扣在供桌上的祖先牌位背面,用刀尖深深地刻划!
八个大字,力道十足,深入木纹:恶贯满盈。血债血偿。
做完这些,周志远平静地用桌布擦掉手上的血迹。
“走。”
魏大勇瞥了一眼地上的铡刀和匕首,又看看牌位上那几个刺眼的大字,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啐了一口:“便宜这狗东西了!连他的祖宗都跟着丢人!”
他在染血的裤子上擦了几下手,转身大步跟上那个走向后门的、穿着羊皮坎肩的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开了。
......
“晋西北有重大情况!鬼子开始大规模行动了!”沈非愚见到周志远回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电报纸,“支队长,你看。北面八千多鬼子加三千多伪军,分三路进攻咱们晋西北根据地!南面,小鬼子的109师团也派出了扫荡部队,对咱们的根据地南北夹击!”
周志远快速扫了一眼电文。
他转身站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对照信息。
脑海里,三支粗大的红色箭头从朔县、井坪镇、绥远方向,狠狠指向晋西北根据地区域。
朔县出来的箭头最大最粗,箭头死死指向保德,仿佛要吞掉黄河线。
沈非愚声音又急又硬:“千田联队!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安武、神池、五寨!三座县城直接拿下了!前不久,保德也丢了!最新的消息应该是正在扫荡岢兰!”
周志远的眼皮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在地图上岢兰的位置,用炭笔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井坪镇出来的竹内联队也不慢!河曲、偏桐关!两座城也丢了!”沈非愚的手指用力划过地图上,“伪军李首信那三千人,不敢分兵,全部缩进了偏桐关城,和竹内联队的鬼子混在一起!这个狗日的汉奸,早晚活剐了他!”
周志远转过身,脸色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拿起地图旁的铅笔,笔尖抵在地图桌边那条弯曲的黄河线上。
“南面呢?”
沈非愚脸上的愤怒被凝重取代,“南面也有动静!华北方面军109师团占了离石!”
他手指狠狠按在地图离石那个点上。
“分出一股兵力,摸到了军渡、碛口!”
他没再说下去。周志远手里那支铅笔,已经沿着地图上黄河东岸军渡的位置,稳定地、重重地划过一道线,停在那代表黄河的蓝色边缘。
“有重武器?”周志远问。
“对!有炮!”沈非愚咬着牙,眼睛通红,“他们在黄河东岸排开炮阵,猛轰咱们西岸的河防阵地!炮声震天!动静大得吓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鬼子的葫芦里不知道卖的什么药!北面千田旅团主力摆出一副渡过黄河打府谷的样子!南面还在敲锣打鼓开炮!这是给谁看呢?”
周志远抬起眼。
窑洞顶棚一条裂缝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老沈,你觉得他们这次要打谁?”问话极其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沈非愚从牙缝里挤字:“还能打谁?我们截断了同蒲铁路,扒了铁轨,炸了他们的补给车!一次又一次,我们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抓起桌上一个破口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
“阎老西躲着不出来!山西地面上敢跟鬼子硬抗的就剩我们了!鬼子这次不把我们彻底消灭,不连根拔除我们的根据地,他们是不会死心的!所谓打通同蒲线是借口!这次大扫荡就是要摧毁我们的根基!”
沈非愚的声音猛然拔高,“鬼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把咱们这点火种,从晋西北这块地方,彻底扑灭!”
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上蹿了一下,照亮周志远半边冷硬的脸。
他垂下眼,目光落回地图。
晋西北根据地的那片区域,在灯影下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
铅笔,在他的手指间转动。
“要彻底铲平我们?”周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
看到这里,周志远已经大概清楚了目前的局势,“旅部那边对此有什么安排嘛?”
沈非愚点了点头,“为了牵制日军向晋西和晋南的进攻,咱们八路军第129师、第115师第344旅和第5支队奉八路军总部命令,前不久刚由正太铁路转移至晋东南的襄垣、武乡、辽县地区。”
“所以此次晋西北的防御作战主要由120师负责,而咱们独立支队由于要守着兵工厂和制药厂,暂时留在了晋北。”
“旅部的意思是,在咱们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自行决策,配合120师的友军做好晋西北的反扫荡工作!”
周志远一拳锤在桌子上,“好,既然上级给了我们自行作战的权利,那么就好好利用起来!必须告诉你小鬼子,129师主力虽然走了,但他们独立支队的祖宗还在!”
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不到暴露我们实力的时候,便宜咱们老团长李云龙了,咱们对外作战的时候,还是自称是新一团三营吧!”
“哈哈!我也不知道,摊上你这么个老部下,李团长是幸运还是倒霉!”沈非愚听完就控制不住大笑起来。
周志远不干了,“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老李,虽然不是师徒,但是一日为三营,终身为三营还是可以做到的!”
“就这么决定了,咱们独立支队以后在不方便的时候,就是新一团的‘老三营’了!”
“这句话,我放在这里,就是闹到旅部去,也没人说半点闲话!”
沈非愚无奈的摇摇头,拿周志远的无赖没辙,在这一点上,他和李云龙还真是一脉相承!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最后还是周志远一锤定音,“好了,不说废话了,向上级请示下,请他们帮忙传达一下,独立支队请求参与晋西北反扫荡的意愿!”
“好的,我这就去!”
....
岢兰县城外。
周志远趴在县城东侧的山头。
他眯起眼,举着一个望远镜假装观察对面日军的情况,镜头里是岢兰县城低矮的城墙轮廓。
城门口,几个鬼子兵缩在简易的工事后面,不时朝河滩张望——那里有他们在建的取水点。
远处城墙上,隐隐还能看见几个工兵在修补垛口。
周志远嘴角一咧,对着一旁的魏大勇笑道,“狗日的千田联队,日子不好过啊,连个打水的活儿都战战兢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中年汉子猫腰窜到他身边,一把摘下布帽,露出一张黝黑精悍的脸——这是359旅717团的张团长。
张团长二话不说,抄起另一架望远镜就凑过来瞧,镜片跟着城门口的取水点转动。
“操,可不嘛!周支队长,你看那点人马,撑死一个大队的鬼子,外加些杂碎骑兵炮兵。”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股火热的劲儿。
“从五寨一路跟来,这帮小鬼子算彻底钻进了死胡同。补给全靠牲口和人挑,城里有啥?除了一堆土墙就是沙子,连口水井都找不着根毛!”
“昨儿晚上我的侦察兵摸近城边,听见他们在墙根底下干嚎,渴得直嚷嚷‘水、水’的。哈哈,真让师长说准了,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掏出个水壶,仰脖子灌了一口,又递给张团长,“首长的围点打援,算盘打得精。咱们只要封住四周山头,就这帮杂碎,”
他用下巴点点城方向,“没水不出三天就得炸窝,一窝蜂往河边涌。那时候,不正是咱们练靶的活靶子?”
他手指点划着远方的岚漪河滩,“就那段河滩,视野开阔,没遮挡——鬼子一旦出城取水,咱就在那儿架起机关枪,让他们喝水都喝成鬼门关!”
“你717团守住西坡高地,718团守南边,我的独立支队占住东坡,再派几支尖刀班卡死北边的入口。”
“城里的鬼子一冒头,咱们就三个方向夹击,口袋一收,叫他们跑都跑不掉!”
张团长接过水壶,咕咚猛灌,“痛快!周老弟,咱们搭档就为干票大的。”
他抹抹嘴,眼里闪着光,“我刚带兵摸过城西北的山坡,那儿土坡陡,鬼子还没筑工事。”
“明儿凌晨派几个好手上去埋些绊雷,顺便插点旗子吓唬吓唬。”
“我这边调两个连的迫击炮队,埋伏在东边矮岗后头,万一城里鬼子发现不对劲想溜,给他们来轮炮火洗洗脸。”
他转头,郑重拍拍周志远的肩,“师长让咱打前锋,不能掉链子。你这独立支队的名号最近在咱们八路军队伍里可是响当当,在晋西北,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兄弟部队都盯着呢!”
周志远闻言,嘿嘿一笑,“露一手?刚才听张团长介绍,小鬼子现在能撑住,不就是要么逼老百姓出来取水,要么晚上偷偷取水吗?”
张团长点点头,“是啊!我们总不能不让老百姓取水吧,晚上的情况类似,我们既不能判断取水者的身份,也不太好判断取水的位置!”
“那就先解决晚上取水的问题!”周志远斩钉截铁的说道。
张团长愣住了,“你能解决?”
“交给我好了,我有个秘密,一般人我都不会告诉他,其实我能夜视!”
“真的,假的?”
“哈哈,张团长尽管拭目以待就好!”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岚漪河西岸的夜风带点河腥气,周志远伏在冰冷的河滩碎石地上,脸颊紧贴着缠满布条的枪托。
不远处,湍急的河水声单调地响着,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背景音。
魏大勇就蹲在旁边,正给弹匣一颗颗压着尖头弹,铜壳在微弱的星月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
“营长,你真能瞅见?”魏大勇的嗓子压得极低,粗糙的手指停在一颗子弹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他见过营长太多邪乎事,但这隔着黑夜能看清人影,还是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周志远没立刻搭腔。
在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里,世界此刻是另一种景象:方圆五公里内的地形如同三维沙盘般清晰铺开,山丘、河流、沟壑,甚至浅滩上的每一块大石头都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