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是,在这“地图”上,无数或强或弱的光点如同活物般跳跃、移动。
绝大多数微弱而密集的淡灰色光点,代表着沉睡的岢兰县城平民。
而在那破败的城墙缺口处,却密集着二十几个刺眼的红色光点,正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一点点地朝着河边挪动。
这些红点移动的方向,正对着周志远此刻潜伏的位置——岚漪河一段凹陷的河湾。
在这片河滩外围,还能隐约感知到另一些分散的蓝色光点,那是717团的战士们构筑的封锁线。
“一点钟方向,”周志远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夜风还冷,“四百二十一米,河滩的石头后面,二十多人,领头的那个矮些,还背着个行军水壶的轮廓,估计是个尉官。”
魏大勇半张着嘴,啥也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河滩和远处模糊的城墙影子,但他莫名地就信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把自己的CY37的枪托抵得更实在点。
周志远的手指轻柔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通过瞄具里的镜片,望向那片死寂的河滩。
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但在他的“眼”里,河湾的轮廓无比清晰。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沙盘地图上标注出的那个红点——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尉官”光点。
他的呼吸平稳,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如同石头般沉静下来,几乎与身下冰冷的沙石融为一体。
他不需要用肉眼费力辨认,在三维地图的辅助下,那光点的位置、移动趋势都‘历历在目’。
他在等待最佳时机,等待那个小队长探出头的刹那。
时间无声流淌。
夜枭不知从哪个山头凄厉地叫了一声,更显得河滩如同坟墓。
终于,远处黑黢黢的河滩上,那块巨石后面,慢慢地探出半个模糊的影子,极其小心地左右张望。
后面,还有几个更低的黑影跟着蠕动。
就是现在!
周志远搭在扳机上的食指轻轻扣动。
扳机护圈边缘那点冰冷的触感反馈到指腹。
砰!!!
一声炸裂般的爆响,撕裂了河滩的死寂,在夜空中炸开!
不同于三八大盖那尖锐的“啾”,CY37的枪声是短促的闷雷,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
肉眼根本难以捕捉弹道。
但几乎在枪响的同时——
噗嗤!
“呃......”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如同被掐断了脖颈的鸭子,瞬间被河水声吞没。
那个探头的矮小人影,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脑袋像砸碎的西瓜般,瞬间塌陷了一半。
身体猛然后仰,重重地砸在河滩冰冷的湿泥上,只有两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八嘎!狙击手!”
“池田小队......长!”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在那里,射击!!!”
“混蛋,对方是怎么看到我们位置的!”
惊恐的日语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
透着不解和恐惧。
河滩上瞬间炸了锅!
二十几条黑影如同被捅破窝的马蜂,条件反射般地从各自藏身的石头后窜出来。
有的试图向倒毙的小队长爬去,有的疯狂拉动枪栓,漫无目的地朝着周志远所在的方向“砰砰”乱射!
枪口的火光暴露了这些人的位置!
“嗒嗒嗒嗒嗒嗒!!!!”
另一道更加狂暴的枪声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加入!
魏大勇手中的CY37开火了!
他采用威力巨大的连射模式,枪口喷吐着半尺多长的橘黄色火舌,在夜色中异常炫目!
灼热的弹壳如同沸腾的金属雨,“叮叮当当”密集地砸在周志远身旁和魏大勇面前的碎石地上,发出悦耳的金属脆响。
这次是真正的死亡收割!
站在河滩里暴露无遗的取水兵,如同被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
噗!
一个刚从矮石头后跃起、试图向侧面跑动的日军士兵,胸口几乎同时炸开三四个血洞!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像破麻袋一样打飞出去,一头栽进旁边冰冷的河水里。
噗噗噗!
另一个举着歪把子准备扫射掩护的士兵,上半身瞬间被打烂,断裂的肠子和骨渣混着鲜血喷溅了他身后另一个鬼子满身满脸!
那鬼子惨叫着捂住脸颊,在原地打转,随即被后续的子弹追上,打成了筛子。
“呃啊......我的腿!啊!!”
一个被打断腿的鬼子士兵在地上疯狂打滚,凄厉的哀嚎盖过了枪声。
“隐蔽!散开!快散开!回......回城!”一个崩溃的军曹声嘶力竭地吼着,一边笨拙地拖拽着被打死的同伴尸体当掩体,一边拼命向后方城墙缺口蠕动着挪动。
他眼中只剩下对那片黑暗的恐惧,任何命令和勇气都消失了。
城墙上,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动的日军巡逻队终于反应过来了!
探照灯巨大的光柱猛地打亮!
带着巨大的嗡鸣声,疯狂地扫向枪响的河滩方向!
强烈的光柱如同巨大的扫帚,瞬间照亮了河滩上如同地狱修罗场的景象:
横七竖八的尸体,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肉碎片,几个重伤未死在地上抽搐哀嚎的士兵,以及那几个正连滚带爬、手脚并用拼命爬向城墙缺口的幸存者!
“在那里!支那人在那里!射击!重机枪!迫击炮!给我把他们炸成碎片!!!”
一个军官气急败坏的咆哮通过夜色传来,城垛口瞬间爆开一串长点射的火舌,歪把子和九二重机枪的怒吼震耳欲聋!
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周志远前方的沙石地,激起一道道土柱!
几发流弹从头顶高速掠过!
更大的威胁来自迫击炮!
“呜......轰!”
一发迫击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砸在周志远侧后方不到五十米的一片乱石堆里,猛烈的爆炸掀起的泥土石块像下雨一样噼啪砸落下来!
“营长!城墙上开锅了!狗日的大炮都来了!”魏大勇顶着横飞的子弹,低吼着,换了一个弹匣,手中的CY37继续喷吐火舌,压制着那几个挣扎着爬向缺口的漏网之鱼。
周志远根本没动。
在他的“脑内沙盘”上,代表城墙上射击点的几个红点,疯狂闪烁。
更让他心头冷笑的是,几队呈三角进攻队形的红点,正从侧翼两个不起眼的城墙小豁口悄无声息地钻出来。
借助河岸堤坡的微弱弧度,极其阴险地分左右两路,沿着河滩边缘的枯草丛和低洼处,快速向他们包抄过来!
“和尚,注意!”周志远的声音依旧稳定得可怕,他手指轻拨,那支CY37从抵肩单发状态被他飞快地转换到了连续射击档位。
“三点钟方向,土坡草丛里,五人包抄组,先打右路!”
几乎是同时,周志远手中的CY37发出了与魏大勇那支同样的咆哮,但节奏截然不同!
不再是沉闷的单点爆破,而是急促、密集、如同重锤擂鼓般的短点射!
“突突!突突突!突突!”
枪管在短短几秒内因为连续的剧烈爆发而变成了暗红色,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巨大的后坐力每一次都凶狠地冲撞着周志远的肩窝!
但他那钢铁般的身躯如同打桩一样,每一次撞击都被核心力量强行压回原位!
他的上半身每一次开枪都传递着剧烈跳动,但端枪的双臂纹丝不动,枪口在跳跃中被精准地压向目标区域!
噗!噗噗噗!
那片魏大勇根本没发现异常的河堤坡草丛里,猛地爆开数蓬血花和闷哼!
“呃啊!”
草丛里一个弯腰快速移动的影子猛地向前扑倒,后背被打得稀烂!
“被发现了!散......”领头的鬼子包抄组指挥官喊声刚出口,脑袋连同他低伏的身体就被一颗刁钻的点射直接穿了过去,留下一个喷溅血液碎骨的后颈!
尸体扑倒在同伴脚下。
“八嘎!他们发现我们了!开火!开火!”剩下的日军惊怒交加,放弃隐蔽,一边吼叫一边疯狂举起手中的三八大盖向周志远大概的方向射击!
子弹打在周志远前方的沙石堆上,溅起一片烟尘。
“大勇!左路!一百六十米!那片干芦苇!给我突突了他们!”周志远的吼声如同命令。
“收到!”魏大勇调转枪口,灼热的弹雨瞬间泼洒向另一片看似平静的枯黄芦苇丛!
“哒哒哒哒哒哒!!!!”
比周志远的点射更长、更猛烈的全自动扫射!
苇丛被打得如同被镰刀削过!
碎裂的芦苇秆混合着血肉和泥土漫天飞舞!
两个刚从里面探出头的鬼子被直接打成了筛子。
另一个位置稍后的鬼子刚举起枪,子弹就从他侧面打进了右肋,巨大的翻滚力撕开了他的内脏,他惨叫着在泥地里打滚。
剩下的鬼子完全懵逼了,他们想不通偷袭为何被如此精准地反噬。
根本不敢再继续包抄,丢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城墙缺口方向狼狈逃窜。
“想跑?”周志远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手中的枪再次稳定下来,熟练的换了一个弹匣,切换回单发状态。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夜色中追着那群连滚带爬往城墙豁口缩的红点。
砰!砰!砰!
沉闷如死神的敲门声连续响起。
每一次枪响,就有一个疯狂跑动的身影像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前扑倒或者怪异地扭曲翻滚!
“第三......第七......第八......”魏大勇下意识地低声跟着数着,每一个数字落下,都代表着一个鬼子彻底了账。
枪声停了,魏大勇放下枪,看向那河滩。
城墙豁口处探照灯依旧在慌乱地乱晃,
却只照亮了几具扑倒在河滩烂泥里的尸体,还有豁口内再也不敢探头出来的惊恐面孔。
偶尔还能听到濒临崩溃的呜咽和呻吟。
风更冷了,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走。”周志远吐出唯一一个字,动作利落地拔下滚烫得有些烫手的空弹匣,随手塞进身侧的挎包里,又摸出一个新的弹匣,“咔哒”一声清脆地顶入弹仓。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
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伏击与反狙杀,似乎只是他做过的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魏大勇也迅速拔掉自己枪上打空大半的弹匣,换上新的。
他看了一眼脚下散落的一大片弹壳,咧嘴无声地笑了笑,伸出手,飞快地在地上一抄,捡起了几颗还在烫手的弹壳。
他紧跟在那个高大的身影后面,两道人影迅速隐入身后的高粱地,消失无踪。
东边山棱线上,天空刚刚透出点鱼肚白。
359旅717团的阵地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张团长抱着一件破羊皮袄靠在山石后头假寐,耳朵却支棱着。
噔、噔、噔......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枯草,沉稳地踏上山坡阵地前的土埂。
张团长猛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
一夜未合眼的眼珠布满了血丝。
朦胧的晨光中,周志远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魏大勇落后他半步,庞大的身躯像堵墙,挡住了部分晨光。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朝着张团长伸出紧握着的右手。
张团长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沾着硝烟的大手,又下意识地看向魏大勇。
魏大勇咧开嘴,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格外醒目。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张团长和他身旁凑过来的警卫员都看清了:三颗弹壳,正静静地躺在魏大勇的掌心。
张团长猛吸一口气。
他看看弹壳,又看看周志远,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们这不是随便找了地方,放了几枪就回来了吧?”
周志远嘴角微翘,“张团长要是不信,一会儿可以过去看看,小鬼子的尸体应该还没那么快被拖回去!”
“哈哈,既然周队长这么说,那么肯定是真的!我老张信你!”张团长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你这尊真神啊!”
周志远连连摆手,“只是眼神好而已!”
“哎,周大神,你要是能解决白天日军利用老百姓取水的问题,我老张就欠你一个人情!”张团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说道。
周志远心思一动,张团长的人情可是很值钱的!
更别说,阻止小鬼子取水,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又是一石二鸟的事情!
“张团长,你听说古代灾后赈灾,施粮放粥的官员,是怎么保证所有放出去的粥都被真正的灾民吃到嘴里吗?”
张团长一愣,不知道周志远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茬,摇摇头,“周兄弟,怎么突然讲起古来了?我还真没关注过这个!”
周志远也没卖关子,直接解释道,“他们把沙砾混在要施放的粥里,这样得话,只有饿肚子的灾民,才能吃的下!”
“嗯?”
张团长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将,立刻就明白了周志远的意思。
不过很快就眉头一皱,“咱们怎么能把河水弄脏呢,这水哗哗的流,根本就不是凭人力短时间能做到的吧?”
周志远哈哈大笑,“张团长,小鬼子又不是跑河里喝水,水必须通过运水工具运回去才行!”
“我们只需要喊话告诉取水的百姓,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把水弄脏就可以了!”
“如果小鬼子能忍受喝脏水,我也认了,不过那个时候,估计离他们崩溃也就不远了!”
张团长一拍脑门,“傻了,傻了!周兄弟说的对!只不过,如此一来,如果小鬼子拿百姓泄愤怎办?”
周志远森然一笑,“咱们喊话告诉老百姓的同时,也可以喊话给小鬼子,要是敢伤害老百姓,那咱们就彻底不让任何人取水!”
“他们敢伤害老百姓,咱们就强攻,让他们血债血偿!”
“咱们允许老百姓取水,是为了让老百姓保证正常的生活,如果老百姓都活不下了,那城里的小鬼子也别想活了!”
“再说了,咱们之所以没有攻城,一个是怕贸然攻城损失太大,另外一个不是为了围点打援嘛?”
“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安排战士喊话,顺便劝劝小鬼子赶紧投降!”张团长左手掌,右手拳,拳掌一击,表示就按照周志远所说的行事!
很快,岢兰县城外就传出了让小鬼子深恶痛觉的蛊惑声,偏偏他们还要拿城里的百姓当挡箭牌,没办法拿百姓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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