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
指挥所地窖里,周志远和沈非愚脸上的神情凝重。
小王庄的事情,给他们提了一个醒,河源县外,还有无数的乡亲父老,在忍受着日伪敌寇的压榨和摧残。
啪!
沈非愚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他们想用根据地的血,立起‘皇军’的威!想用乡亲的命,压垮咱们的脊梁!这虎踞据点,只是小鬼子无数恶行中缩影之一!”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看了过来。
沈非愚缓缓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周志远:“支队长,鬼子磨刀霍霍,咱不能做砧板上的肉!”
周志远没说话,负手立在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目光标注在平安、兰县、岢兰、安武这四个河源西南周边的县城。
他的侧脸被灯光削出冷硬的轮廓,半晌,才开口。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在日寇发动之前,鬼子的眼线、爪牙,得先连根拔了!这样,我们才能充分的发挥地利和人和优势。”
他猛地转身,腰间的驳壳枪套撞在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好浑水摸鱼!要快,要狠,要让鬼子搞不清谁干的,让那些当汉奸的听见风就是雨,只当差,不办事!”
地图上,张家庄仿佛一个幽暗的辐射源,一条条无形的线,连向周边那几个被红圈标注的县城。
杀气在摇曳的灯光里无声弥漫。
第二天早上,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张家庄临时指挥部所。
空气里中肃杀的气氛让所有人郑重以待。
周志远背着手站在土炕前,长桌旁坐着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李显等人。
魏大勇抱着膀子杵在门边。
“命令!”周志远开口说道。
“从各大队抽调出五十个功夫最好、枪法最准、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兵,再加上警卫大队抽出来的五十人,组成二十支‘锄奸尖刀组’!每组五人,由支队部按照个人需求提供武器和情报支持!”
“各组分散行动,”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平安、兰县、岢兰、安武这四个地名上。
“各自划定区域,就在这四个县的地界上给老子动!行动目标——给鬼子真心卖命的汉奸!手上沾了老百姓血的伪军!铁杆投敌给鬼子当眼线脚力的维持会、新民会!”
他环视众人,“怎么打?记住两条!第一,不能暴露是独立支队干的,咱们目前还不适合暴露在敌人视线里!”
“都给我演好戏!要么,你们是当地的‘县大队’或‘区小队’!”
“要么,你们就是‘双枪太婆’、‘雁翎山义士’等绿林好汉,什么名头唬人就打什么旗号!”
“那些罪大恶极的,统一用‘燕双鹰’的招牌!让汉奸知道‘燕双鹰’就是他们的索命无常!让鬼子觉得遍地是‘燕双鹰’!彻底把这潭水搅浑!”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第二,行动要快!要狠!要绝!逮着机会就下手,下手就别留活口!”
“弄死这帮杂碎,就是救活咱们的乡亲,就是掐断鬼子的眼睛爪子!各组给老子听好,任务完不成,或者暴露了根脚,就自我认罚!”
命令如一支支利箭,嗖嗖射向四面八方。
很快,二十支精悍的小组,如同水滴融入尘土,消失在茫茫晋北的凛冽寒风中。
他们化整为零,换上了破烂的土布棉袄,背着塞满家伙什的褡裢,手里拎着不起眼的柴刀或扁担,混迹在匆匆赶路的流民中。
有一个锄奸组顶着“岢兰县抗日游击队”的旗号,开始了自己的狩猎。
领头的是一个叫陈老栓的老兵。
他带着组里的队员,如同真正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猫在通往安武县的一条山间小径旁的枯树丛里。
凛冽的风卷过干硬的荆棘条,刮在人脸上生疼。
目标信息已经锁定。
安武县维持会的狗腿子王二疤瘌,三天两头带路搜刮附近村子的存粮,手上至少有两条百姓的命债。
王二疤瘌好排场,今天要去镇上据点报功。
“队长,那杂碎出来了!”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冻得通红的鼻尖朝山下一努。
山脚蜿蜒的黄土路上,果然晃出三骑人影,走在前面正是披着羊皮袄、斜挎着盒子炮、鼻孔朝天的王二疤瘌。
后头跟着两个伪军,哈着白气,缩着脖子。
陈老栓眼睛里没半点波澜,只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红薯,慢吞吞吐出几个字:“听我摔杯......哦不,红薯为号。”
那半个冻得像铁疙瘩的红薯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掂量着。
三人三骑走到枯树丛正下方,王二疤瘌嘴里还骂骂咧咧嫌天冷路不好走。
“妈的,这鬼天气......”
呼!
黑影一闪,半个冻红薯裹呼啸而至!
不偏不倚,正砸在王二疤瘌张开的大嘴里!
“呜!”
王二疤瘌眼珠爆突,硬邦邦的红薯块堵得他差点背过气,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在马上猛地后仰。
“操!谁?”后面一个伪军下意识就去抓枪。
另一个还懵着,抬头想寻找袭击来源。
砰!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几乎是同一秒爆响!
四五个位置同时喷出火舌!
陈老栓手里的老套筒、旁边队员手里的中正式,还有两人怀里瞬间抄起的轻便马枪!
四管短促的连发!
子弹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骑在马上的三人,每人脑袋上几乎同时爆开一朵硕大的血花!
他们甚至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人就像被重锤砸中的麻袋,吭都没吭一声,直挺挺从马背上栽下来。
重重摔在冻硬的地上,手脚只神经性地抽搐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马匹受惊嘶鸣,在原地打着转。
陈老栓拍拍裤腿上的泥,对队员比划了一下。
三个队员像灵巧的狸猫溜下山坡,迅速把尸体拖进枯草丛,搜刮了一番,顺便把三匹马牵了回来。
一声呼哨,五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间小道的尽头。
另一路,在兰县外的一个土窑洞里,却是另一番“江湖”气象。
组长史少杰身材魁梧,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他此刻裹着件半旧的羊羔皮坎肩,敞着怀,活脱脱一个横行雁北的山大王形象。
窑洞里烟雾缭绕,他大马金刀坐在一块磨盘石上,跷着二郎腿。
三个同样彪悍的队员,敞胸露怀,腰间别着短枪,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玩骰子,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
“组长,鱼咬钩了!”一个小喽啰打扮的战士掀开破草帘子钻进来,一脸狠厉,“新民会那姓赵的胖翻译官,还有他两个狗腿子,刚从据点出来,回县城家。走的野狐岭那条近道!”
史少杰鼻腔里哼出一声,抓起粗陶酒碗咕嘟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液,酒水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淌进衣领。
“他妈勒个巴子!这姓赵的胖猪,仗着会咕噜两句鬼子话,收税逼粮害了多少家破人亡!今儿撞上咱们,算他八辈子倒霉!”
他粗着嗓子喊道,“兄弟们,‘买卖’上门了!老规矩,不留活口!干完这票,好酒好肉管够!”
“得嘞!二当家的!”四个“山匪”凶神恶煞地应和着,抓起地上的刀枪,跟着史少杰钻出了弥漫着劣质烧酒和汗臭味的窑洞。
野狐岭,地如其名,乱石嶙峋,枯枝败木扭曲如鬼爪。
一辆骡车在坑洼的山道上颠簸摇晃。
骡车上坐着的胖翻译官赵富贵,裹着狐皮领子的绸缎棉袍,抱着一个暖手铜炉,正跟旁边两个护兵唾沫横飞地吹嘘今天在日本人面前如何得脸。
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
突然,前方必经的一个狭窄山坳口被几块大石头拦住去路。
“嗯?妈的谁干的?”护兵头目骂骂咧咧,跳下车去查看。
就在他弯腰搬石头的瞬间!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炸雷般的怒喊从路旁的枯树丛后响起!
史少杰魁梧的身影率先跃出!
脸上刀疤在阴沉的雪光下更显狰狞!
他手里的双管猎枪根本没瞄准,对着骡车前端离得最近的那个护兵就轰了出去!
砰!轰!
霰弹的钢珠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猛地泼了过去!
那护兵半个身体连同半边骡车帮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血肉模糊!骡子吃痛惊立,车厢剧烈摇晃!
“啊......!胡子!胡子!”赵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炉脱手飞出,烫得他嗷嗷叫。
两个护兵反应过来,慌忙拔枪。
但“雁翎山”的悍匪们哪里给他们机会?
三挺马枪几乎是抵着脑袋开的火!
砰!砰!砰!砰!砰!
枪火在狭窄的山坳里爆闪!
惨叫声、马嘶声、枪声震耳欲聋。
几秒过后,尘埃落定。
护兵脑袋开花倒在地上,骡车歪在路边。
赵富贵被爆炸的流弹撕开了半边膀子,正趴在车板上痛苦地蠕动着,杀猪般嚎叫:“好汉爷!好汉饶命啊!钱!钱都在车上!都...都给好汉们!”
史少杰一脚踹开车厢板,看着像蛆虫般扭动的赵胖子,唾了一口浓痰:“呸!爷爷稀罕你几个臭钱?爷爷要的是你这汉奸的命!下辈子学学怎么做个人吧!”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拎起护兵掉在地上的三八大盖,刺刀闪电般捅进赵富贵的后心!
嚎叫戛然而止!
鲜血顺着刀槽嗤嗤喷射,浸透了华丽的绸缎。
史少杰俯身,粗鲁地从死透的赵富贵身上把狐皮袍子连带浸透血的绸面棉袍一起扒了下来,啐了一口:“这皮子不错,洗干净,回头送给支队长御寒!”
类似的场景,如同一场专门针对汉奸的瘟疫,在晋北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悄然爆发。
河源县保安队副队长张麻子,在城门口耀武扬威地勒索进城百姓时,被从旁边饭铺窗户里飞出的两颗子弹精准爆头,行凶者自称是“双枪老太婆”门下弟子;
兰县伪警察局局长胡三炮夜里从姘头家出来,在弄堂口被麻袋套头活活闷死,尸体旁用血歪歪扭扭写着“通敌卖国,死有余辜!县大队替天行道!”;
岢兰县宪兵队心腹伪军孙拐子,在据点外打牌赌钱,连人带牌桌被一颗捆满了石子的边区造手榴弹炸得稀烂,传说这是“雁翎山好汉”干的......
桩桩件件,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铁杆汉奸、手上沾血的伪军头目!
下手果断狠辣,来去如风,只留下或真或假的江湖名号和一些血淋淋的警告。
其中,最响亮的好汉的名字,据说叫‘燕双鹰’!
短短五六天功夫,周边五县十几个小型据点被拔除,汉奸头子被无声无息拔掉了五十多个!
有的在据点里,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赌场,有的甚至是在被窝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刺,扎进每一个还活着的汉奸走狗心里。
伪军据点风声鹤唳,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头目们出门都恨不得带着一个班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平安县伪县长甚至给驻军送去了重礼,哀求多加派兵保护。
那些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的维持会长、新民会头目更是草木皆兵,连自家大宅都觉得不安全,有的直接躲进了日军驻屯的炮楼里。
无形的恐惧像黑沉的乌云,笼罩在那些为虎作伥者头上。
往日飞扬跋扈的汉奸们,此刻连吃饭喝水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秒钟就有一颗冰冷的子弹或者一把淬毒的飞刀突然出现。
平安县维持会会长刘金贵的宅子就在县城的繁华街区后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但此刻,这深宅大院如同一座阴森的墓穴。
刘金贵自从听闻赵翻译官和好几个熟悉的“体面人”接连暴毙,腿肚子就哆嗦得没停过。
他把平安县城皇协军里最硬实的特务队长张黑虎请来“保驾护航”。
张黑虎手下十几个精锐特务,连同刘金贵自己重金雇的七八个护院枪手,将这前院后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入夜。
凛冽的北风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儿,扯得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剧烈摇晃。
刘金贵缩在铺着厚厚裘皮的太师椅里,怀里死死抱着个紫铜手炉,旁边放着一把驳壳枪。
肥胖的脸上全是虚汗,眼袋耷拉着,毫无睡意。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可他还是觉得冷气从骨头缝里钻。
张黑虎抱着膀子坐在门口一张太师椅上,腰里别着两把锃亮的快慢机盒子炮。
一柄磨得雪亮的厚背砍刀搁在脚边,他那张凶悍的脸在阴影下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夜枭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门窗。
“张......张队长,”刘金贵的声音有点发抖,“这风声......紧啊!你说......那什么‘燕双鹰’,会不会真找到咱这儿来?”
他是真怕了,平日里压榨乡里的狠劲早被恐惧冲得无影无踪。
张黑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满是不屑:“刘会长,你也是道上的老人了,怎么被几个下三滥的名头唬住了?‘燕双鹰’?扯鸡巴蛋!就是个藏头露尾的耗子!敢来你这虎穴龙潭?”
他一拍腰间两把快慢机,“老子这双盒子炮和这把剁骨刀不是摆设!他敢露头,老子就把他剁成肉泥喂狗!再说我这十几个兄弟也不是泥捏的,都是见过血的硬手!!”
他这话掷地有声,十几个特务或坐或站分散在堂屋各处阴影里,脸上带着自负的凶悍。
张黑虎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轻蔑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放心睡你的安稳觉,天塌了有我顶着!”
他声音洪亮,既是给刘金贵壮胆,更是给自己手下打气,眼神凶狠地扫过屋子内外,仿佛要穿透黑暗看穿一切潜伏的威胁。
就在他话音落下,最后一个“顶”字还在屋内回荡的瞬间......
“喀嗒!”
后院深处,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脆枝被踩断的声响,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一声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在喉咙里的闷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石子,漾开的却是更深的死寂。
这声音太短促,却又太不合时宜。
靠在通往后院门口的一个精瘦特务,耳朵极其灵敏地动了一下,皱起眉头,身体下意识绷紧,想探头朝通往后面庭院的小门望一眼。
呜!
一声尖啸,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噗!噗!噗!
接连三声沉闷得利器贯入血肉的声音几乎是粘在一起爆开!
门口那个刚有警觉神情的精瘦特务,还有分列他左右的两个同伴,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就在他们听到声响准备有所动作的那零点几秒,致命的攻击已经降临。
每个人的脖颈侧面或咽喉处,都多了一个狭窄的血洞!
血甚至没有狂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堵了回去,只在洞口边缘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三双骤然瞪大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空洞的黑暗,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不同方向瘫倒下去。
倒地的声响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撞击声。
“后门!”
终于有一个特务反应过来了,他脸色煞白,声音变了调,手指猛地压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毫无征兆地在堂屋里炸响!
噗噗噗!
木屑、瓷片、墙皮乱飞!
一盏悬挂在堂中的琉璃宫灯“哗啦”一声被打得粉碎,无数晶莹碎片如同冰雹般砸落!
噗嗤!
一颗流弹击中堂屋正中的一盆硕大的山茶花,粗壮的枝干被打得粉碎!
枝叶夹杂着泥土爆开!
啊......!
一个站在炭盆附近的特务大腿被跳弹狠狠咬了一口。
滚烫的炭火被他带倒的身体撞翻了一半,火星四溅,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扑打身上溅落的红炭!
“别他妈乱开枪!”张黑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愚蠢的走火气炸了肺,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喊压过了枪声和惨叫。
“后门!给老子封死后门!”
剩下还能动弹的近十个特务,训练有素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们不需要命令,在最初的枪声暴起时,最靠近后门的三四人已经下意识地一边翻滚寻找掩体,一边抬起手中的马步枪和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那扇小门!
剩下的几人则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飞速散开,枪口交替指向堂屋的前门和大开的窗户,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整个屋子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炭火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