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
炮位上传令兵的嘶喊如同最后的通牒!
炮楼下,死寂的炮楼里,赵响就在楚云舟那声“放”字尚未出口的瞬间,猛地从腰间拔出早就打开机头的驳壳枪!
枪口闪电般顶住了旁边那个还在发懵的机枪手后脑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都别动!”
土楼里死寂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几十道目光凝固在赵响那支微微发颤的枪口上。
驳壳枪抵着机枪手的后颈皮肉,血丝在那小兵惊恐的眼白里蜿蜒。
“反...反了!赵响你他妈反了!”刘秃子裤裆里的骚气混着硝烟味弥漫开来,破锣嗓子劈了叉。
他肥厚的屁股还嵌在震落的灰土里,想挪动却似被冻住了。
“闭上你那吃屎的嘴!”赵响喉结滚动,嘶声如刮锅底,“睁眼看看外面!你愿意给鬼子当狗,可鬼子拿咱当耗子喂!再赌下去全他妈变烂肉渣!”
枪管猛地一拧,那机枪手筛糠似的抖起来。
赵响血红的眼睛扫过屋里剩下的伪军兵,“有良心的,跟我走!别给鬼子殉葬!”
炮楼外,周志远耳朵动了动。
里头乱糟糟的喝骂和东西打翻的脆响混着风雪传来,时机到了!
“给老子上!”
几乎就是他下令的同时,炮楼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枪声。
是驳壳枪!
紧接着就是一片混乱的厮打和惨叫,间或夹着变了调的日语咆哮。
驻扎在炮楼顶部鬼子终于没了看戏的心思,想从在楼上冲下来!
“成了!”
周志远嘴角微翘,一挥手,冲锋号撕裂漫天雪沫!
“滴答滴答滴答!”
号角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凝固的战局。
周志远身边那些前一秒还缩脖跺脚像群散兵游勇的“县大队”战士,瞬间如同解开绳索的恶狼!
灰黑色的人影轰然炸开,如决堤的泥石流,朝着炮楼唯一那扇歪斜的大木门猛扑过去!
“手榴弹!堵门缝!”
两个冲在锋矢位置的老兵,几乎是翻滚着扑到门阶下,臂膀奋力一挥,嗤嗤冒烟的木柄手榴弹顺着门板底下寸宽的缝隙甩了进去!
轰!轰!
巨响声在门内爆开,木门的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泼溅出来。
烟尘裹着滚烫的气浪翻卷而出!
“冲啊!杀鬼子!”
独立支队的战士们冲进去以后,才发现炮楼的一层的伪军都已经放弃了抵抗。
三四十个伪军都扔掉了手中的枪,双手抱头缩在墙边。
空气浑浊得刺鼻,浓烈的火药味、血腥气、汗臭、甚至还有粪便的恶臭混杂一处。
四具伪军尸体扭曲地倒毙在楼梯口附近,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地上散落的步枪、水壶、破碗,粘稠的血糊糊一片狼藉。
“想活命的,就老老实实的蹲好!”
领头的第二大队周天瑞一挥手,分出一部分战士把伪军们看管起来,自己一脚踹翻挡在脚边的伪军尸体,眼睛直勾勾盯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木梯。
那是鬼子小队所呆的地方!
对方肯定在上面!他刚想往上冲,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条结实手臂死死拦住。
是赵响!
他半边脸被熏得黢黑,棉袄被撕破了个大口子,胸膛剧烈起伏着,汗珠混着血道子往下淌。
“等等!”他大喊出声,指向二楼楼梯口,“楼上还有十几个鬼子!枪口全对着楼梯拐角!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豁嘴坛子,冲上去多少死多少!”
仿佛印证他的话,楼上骤然响起一阵狂怒的日语嘶吼!
“混蛋!来啊!来送死吧!”
伴随着吼声,一梭子歪把子的子弹居高临下瓢泼般泼洒下来!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楼梯转角的水泥柱上!
破碎的红砖粉末、水泥渣滓暴雨般倾泻,打得靠近的战士们本能地缩身寻找掩体。
几颗跳弹发出尖锐的“咻咻”声,擦着人的头皮飞过。
一个已经投降的伪军闷哼一声,捂住大腿滚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裤子。
楼梯间的地面被密集弹雨犁开道道深痕。
跟过来的王远山目眦欲裂,死死扣住旁边一个倒扣过来的笨重弹药箱当掩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已经带领战士们完成了乡亲的解救工作,顺便把炮楼外面的四十多个伪军俘虏缴械了。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楚云舟!楚大炮!你他妈等过年呢?给老子轰了楼顶的王八盖子!”
他扭头朝着通风口的方向狂嚎。
眼见迟迟没有动静,王远山脑筋一转,马上把主意打到了投降的伪军身上。
“你们想活命的,拿上自己的武器,给我冲上去,灭了楼上的小鬼子!不然的话,老子现在就枪毙了你们!”
一众伪军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动弹。
砰!
王远山直接开枪枪毙了一个离着自己最近的伪军。
这下伪军们才知道,王远山动了真格的!
他真的敢杀人!
于是,只能拿起刚刚扔掉的武器,开始掉头向楼上的鬼子发起了进攻!
很快,炮楼内,战斗到了最胶着最血腥的阶段。
楼上鬼子占据着唯一的狭窄楼梯这个绝对地利,机枪封锁得密不透风,弹药仿佛不要钱般泼洒。
楼下的人被死死压制在入口附近和楼梯拐角有限的掩体后,憋屈得几乎吐血。
王远山背靠着一根被弹片削去半边的水泥柱子,每次想抬头观察一下,楼上就是一片精准的子弹打在柱子上,火花四溅,逼得他只能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碎屑里啃灰。
“操他娘!”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木柄手榴弹,扯掉拉火环,“掩护!”
他猛地探身,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将嗤嗤作响的手榴弹甩向楼梯上方!
手榴弹撞在转弯处的墙壁上,弹了一下,又骨碌碌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手榴弹!”
楼上响起惊恐的日语尖叫,机枪声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砰”一声闷响和几声短促的惨嚎,震动的气浪裹挟着大量烟尘从楼梯口涌下。
“机会!冲啊!”一个满脸血污的八路军班长嘶吼着,带头就要冲向楼梯!
结果,被王远山拉住了。
在他吃人的目光中,投降的伪军把心一横,呼啦呼啦的冲了上去。
“弟兄们,冲也是死,不冲也是死!为了死后有脸见祖宗,咱们和小鬼子拼啦!”
“呸!老子早就想干他们了!小鬼子,我草拟祖宗!”
“柴田,你全家都让老子睡过了,速速下来!让老子看看你的屁股白不白!”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伪军已经和扑下来的鬼子撞在楼梯转弯处!
雪亮的刺刀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一声闷哼,一个伪军胸口中刀,被同伴死命拖了回来。
另一个伪军手中的枪托狠狠砸在一个鬼子兵的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鬼子惨叫着向后仰倒,绊倒了身后的同伴。
“杀!”王远山终于瞅准了空档,一个箭步跃上楼梯,手中的大砍刀带起一股腥风,狠狠劈在一个刚刺刀脱手的鬼子脖颈上!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身体顺着惯性猛地撞进楼上狭窄的甬道!
身后,独立支队战士的轻机枪终于找到角度,对着前面晃动的日军身影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短点射!
冲在前面接敌的伪军几乎同时和扑下来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狭窄的通道里挤不下太多人,变成了一场面对面的血腥角斗。
刺刀捅穿的噗嗤声,步枪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垂死的惨嚎,野兽般的怒吼,混杂着硝烟和喷涌的鲜血,狭窄的楼梯间如同屠宰场。
一个刚捅翻眼前敌人的伪军,被侧面冲来的鬼子一刺刀扎进了肋下!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临死前死死抱住那把刺刀和鬼子的手臂,张开嘴狠狠咬在那鬼子兵的手腕上!
那鬼子兵惊骇欲绝地惨叫,死命挣扎,被咬处血肉模糊!
打死小鬼子也想不到,平时温顺的就像小绵羊似的伪军怎么突然变成了噬主的豺狼!
周天瑞手里的机枪怒吼起来,灼热的子弹扫过人群缝隙,将远处两个刚想趁乱偷袭的鬼子兵打成了滚地葫芦!
血雾在阴暗的楼梯间爆开!
沉重的弹壳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啊!”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来自后方!
众人猛地一颤!
是刘秃子!
他那肥硕的身影竟不知怎地滚到了二楼楼梯口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杂物小隔间边上!
此刻,一把冰冷的刺刀赫然从后面穿透了他鼓鼓囊囊的棉袄肚子,锋锐的刺刀刀尖带着一溜血珠从前面捅了出来!
刘秃子像条离水的肥鱼般剧烈抽搐着,眼珠凸得像要掉出来,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捂住那狰狞的伤口。
他肥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下的扭曲。
捅刀子的,竟是刚才那个被赵响放倒的机枪手!
他满脸是刚才被砸破头流的血痕,发出嗬嗬的怪笑,猛地又狠狠往下一压刺刀!
噗嗤!
刺刀在刘秃子肚子里狠狠拧了个圈,把他整个身体都挑得离地几分,接着又狠狠拔出!
“我...操...”刘秃子喉咙里咯咯作响,一股污血喷了出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灰,手脚剧烈地蹬踹了几下,不动了。
脸上凝固着极度怨毒和惊愕混杂的表情,仿佛到死都不明白这窝囊的士兵怎么就敢要了他的命。
那伪兵喘着粗气,丢开带血的刺刀,靠着墙瘫软下去,脸上不知是泪还是血,只是剧烈地喘着粗气:“你要是早点投降,老子也不用受这么大的罪...”
他话音刚落,一声来自顶楼的狂暴爆炸彻底压过了一切声响!
几乎同时,脚下的地板都猛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
碎石、灰尘、瓦砾、断裂的木头,如同瀑布般从楼梯通道上方倾泻而下!
爆炸的闪光从楼板缝隙里刺出,将整个楼梯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惨白!
楼上传来数倍于刚才的、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
楚云舟的九二步兵炮,一发入魂!
浓重的、混合着奇异焦糊味的硝烟从楼上滚滚涌下,呛得人几乎窒息。
楼上鬼子的反击彻底哑火,只剩下连绵不断、垂死挣扎般的哀嚎。
“杀......鬼子!”楼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最后的障碍被清除,无数身影向着甬道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分钟后,周志远走进炮楼一层大厅。
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硝烟、灰土和排泄物的恶臭,几乎形成粘稠的实质。
昏暗的光线下,十几具尸体搅在一处,血水淌满了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粘在靴底发出唧咕的声响。
赵响靠着半倒的破桌子,汗水和血污在他脸上糊成一片,肩膀缠着的破布条渗着暗红。
见周志远进来,他挣扎着想挺直身子:“周长官......”
周志远摆摆手,大步穿过狼藉,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九二式步兵炮精准的轰击效果惊人。
楼顶几乎被完全掀掉一角!
碎砖断瓦、扭曲变形的沙袋、撕裂的防水帆布混杂在一起。
爆炸中心点附近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焦黑的断肢碎块泼溅得到处都是,墙面上糊满了一层暗红色的糊状物,散发出浓重的焦臭味和......烤肉的异味。
离中心点稍远的几个鬼子兵歪歪扭扭地倒毙,浑身嵌满了滚烫的破片,血从蜂窝似的伤口里汩汩涌出。
柴田小队长半个身子探在一个被炸塌的射击孔外,歪戴的军帽下,一颗子弹从眉心穿透后脑,污血和灰白的脑浆糊满了残破的墙壁。
他失神的眼珠凸瞪着残破的天空,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把无鞘的尉官刀。
王远山正在带人清理现场,脚踩在地上发出咔哒的脆响,那是碎弹壳和碎骨渣混杂的声音。
几个战士捂着嘴强忍着呕吐,撬开一个铁皮弹药箱翻找着。
楚云舟也上来了。
他脸色苍白,“支队长......”
他喉咙有些发干,“最后一炮是不是打的太晚了?”
周志远没回头,俯身从柴田僵硬的手指间掰出那把铜壳的尉官刀,刀身沾着黏腻的血浆。
他用靴底擦了擦刀身上的污迹,目光扫过上面的菊花印记,“小鬼子的指挥刀,留着缴了。”
随即抬起眼,看向楚云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炮打得很准。确实晚了点,下不为例!”
楚云舟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炮楼下方传来人声和零星的枪响。
一个战士冲上来:“报告支队长!下面的伪军发生了内讧,好像是一些作恶多端的伪军被他们自己人处理了!”
“走吧,收尾!”周志远将刀随手递给身后的战士,大步流星往楼下走。
院子里的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混杂着无数黑红色的血脚印。
几十名伪军瑟缩着跪在雪泥里,一个个头也不敢抬,冻得脸色发青。
赵响忍着肩伤,拄着一杆三八大盖,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的身后,站着十多个第一时间反正的伪军。
旁边不远处,是经过王远山确认,杀敌有功的七八个伪军。
周志远走到那群跪着的伪军前面,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
没人敢和他对视。
空气里只剩下寒风的呜咽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数典忘祖,当二鬼子,吃小鬼子饭,自以为过上了人上的日子....”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在北风里格外清晰,带着刀子刮骨头般的寒意,“那是因为我们八路军没来!只要是我们来了,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把他们给老子押回去!让乡亲们甄别,”他猛地抬手,指向小王庄村庄所在的方向,“我们要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枪毙了手上沾有同胞鲜血的畜生!”
“有仇报仇,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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