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过从广通县通向鬼头岭的公路两侧纵深区域。
“在769团打响佯攻的同时,甚至要稍提前一点,你独立团要以连排为单位,化整为零,像撒豆子一样,秘密潜伏在这两条援敌必经之路的两侧!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把沿路的电话线,不管鬼子埋的多深,全都给我断了!把他们变成睁眼瞎!”
“第二,”旅长的目光变得锐利,“也是这次的关键!沿途肯定会有日伪军设置的观察哨、警戒站、甚至前进据点!他们的作用就是眼睛!”
“在援军主力到达前,把这些‘眼睛’都给我悄悄挖掉!用刺刀给我捅了!”
“行动要隐蔽、迅速、干净!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哨点发出预警信号!能不能把这股援军变成真正的聋子瞎子?”
孔捷激动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来:“旅长、政委放心!挖眼断线这活儿,交给我们独立团没跑!保证把这两条路上的耗子洞都给掏干净!
“让小鬼子的援军像蒙了眼睛的老牛一样,直不楞登地撞进咱们的口袋里!要是跑掉一个报信的,您也拿我孔捷的脑袋当夜壶!”
他直接把李云龙的“名言”借用了过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李云龙都嘿嘿直乐。
“好!”旅长环视一周,“所有任务都明确了!佯攻:769团陈团长!主力伏击:鬼头岭北沟771团叶深,南沟772团程瞎子,袋底封堵反击新一团李云龙!道路清扫与通讯破坏:独立团孔捷!火力佯动与打鼓台迷惑:独立支队周志远!战役预备队:新二团赵权!”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无比郑重:“同志们!这‘吸打援军’的大戏,台子我们搭好了!角儿我们都派好了!”
“鬼子会不会钻进来?钻进来多少?能不能全吃了?全看我们各支部队是不是把每一场‘戏’都唱得逼真!把每一步棋都走绝!”
他握紧拳头砸在桌上,“此战,是我们开春前第一次大规模作战!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各部即刻回去准备,所有侦察、行军、部队调动,都必须严格保密,悄无声息!”
“具体作战部署、出发时间、通讯联络、协同信号,旅部参谋处会在会后一小时下发详细命令!”
“现在散会!都给我回去,拿出吃奶的劲儿,把这块肥肉,给老子连骨头带渣都嚼碎了咽下去!”
随着旅长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整个作战室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各团长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战意!
任务在手,战场在前!
刚才的争吵和嬉笑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压抑不住的的亢奋!
闻战则喜,忘战必危!
李云龙第一个冲向门口,嘴里嚷嚷着:“大彪!张大彪!死哪去了?快牵马!回去整队!老子要吃肉啦!”
孔捷和程瞎子紧随其后,低声快速商量着清扫路线和部队分派。
叶深依旧沉静,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显然回去就要加紧部署。
陈团长拉住周志远,低声问道:“周支队长,如果贵部有余力,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可是听说了,你们支队可是有一齐装满员的炮兵团!”
周志远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在盘算需要多少物资和布置细节了。
甚至想着,要不要假戏真做,帮着769团把鲁阳拿下来?
一个大队的鬼子,龟缩在县城里,真的是太香了!
唯一可惜的是,县城的百姓变相的成了小鬼子手里的人质。
不然,独立支队可以生生的把小鬼子闷死在乌龟壳里!
可这场大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万一小鬼子直接被伏击部队消灭,独立支队可能在充当诱饵后,全程旁观。
这可怎么行!
想到这里,他又转回旅部会议室。
十五分钟以后,周志远带着一丝笑意,从走了出来。
两天后。
鲁阳县城外围,雪地被踩得一片稀烂。
临时挖出的浅壕里,769团的战士们蜷缩着,借着坡地的掩护,都死死盯着远处矗立的青灰色城墙,还有城墙根下那几个砖石炮楼。
临时指挥所就设在一处废弃砖窑的半塌窑洞里,陈东来团长裹着破旧的棉大衣,眉毛和胡茬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气混着砖窑里特有的陈腐土腥味,吸进肺里跟冰碴子刮一样。
他放下刚从旅部送来的加密电报,眉头锁得更紧了。
“旅部确认了,任务照旧,咱们还是负责佯攻。”陈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可这佯攻的‘动静’,真不好把控!”
“狗日的不光城墙厚实,炮楼也修得结实,咱们手里的家伙,闹腾半天,感觉就给他挠了个痒痒!”
“光听个响,不见血,池田那老狐狸怕是不会真上火。”
他身旁的参谋长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旅部调拨来的步兵炮倒是到了,两门老炮,炮弹金贵,真拿去啃炮楼?”
“那咱们的肉搏连队拿什么冲锋?就算豁出去啃掉一个,鬼子照样在城里优哉游哉泡澡堂子呢。”
随着两人陷入思考,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马灯微弱的火苗在轻轻跳跃。
就在这时,窑洞口厚厚的草帘子被猛地掀开。
“报告,团长!独立支队周支队长派人来了!”一个满身雪沫的警卫员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点难掩的兴奋。
“快,让人进来!”陈团长精神一振,身体都坐直了些。
进来的是独立支队副支队长薛辰,身后背着一杆三八大盖。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风尘仆仆却更显精悍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比普通战士稍厚实点的干部棉服,浑身透着一股子风霜打磨过的锋利。
“陈团长!”薛辰啪地一个立正,“独立支队副支队长薛辰,奉我们周支队长命令,前来支援!”
他朝旁边一闪,“这是我们支队直属炮兵大队‘飞雷排’排长,孙涛!人到了,炮也到了!”
孙涛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听到介绍到自己,立刻站直身子,“报告首长!独立支队炮兵大队‘飞雷排’排长孙涛,带两个炮班,十门‘没良心’炮,听候调遣!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没良心炮?”陈团长微微一愣,这名字听着就邪乎。
“对!”孙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是我们根据地兵工厂琢磨出来的玩意儿,专门伺候碉堡和厚城墙用的!周支队长说了,保证给鲁阳城里的大小鬼子,送去个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早茶’!”
陈团长猛地站起身,大手拍在孙涛那厚实的肩膀上,“周老弟够意思!炮在哪?让老子开开眼!什么宝贝玩意儿能有这威力?”
薛辰嘿嘿笑道:“陈团长,东西有点糙,搁在野地里怕吓着人,都在后面山沟里藏着呢。就是个箍厚实铁桶的大号炮仗,后面一个木头架子顶着。不过里面塞的家伙是......嘿嘿,分量足,口味重!”
孙涛接着解释,“就是这玩意动静实在太大,攻击距离很近,咱们自己人也得小心被震聋震懵。
“我们支队长特意叮嘱,得找个离前沿近点儿、炮口又能瞅准鬼子的地方。”
“不知道咱们的主攻方向定好了没有?咱们得赶快挖坑支炮。”
陈团长毫不犹豫,一把抓过地图,手指戳向一个被铅笔反复圈过几次的点,“就这!烂石坡!视线好,正好能看到外围那几个最碍眼的炮楼!”
“最关键的是,它离城足够近!距离县城城墙不到两百米,离最近那个炮楼才一百五十米!”
参谋长看着地图,又抬眼望向孙涛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心里有点打鼓:“孙排长,一两百米......这射程,你们那......土炮,靠谱吗?还有精度?”
孙涛呲着牙,笑容狰狞起来:“精度?首长,您就别想十环命中窗户眼了!那玩意儿咱们不讲究。但一两百米距离,咱们操练得熟,保证弹着点误差不超过二十米!”
“再说了,俺们这‘没良心’炮,打的就是个铺天盖地的气势和动静!炸不碎他龟壳,也把他城墙上的鬼子震成豆腐脑!”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压低了些,“炮架子底下得垫厚实木板,发射药包的分量得算死了,多一丝都能把自个儿送上天。”
“我们支队长说了,只要位置对,这炮筒子吼起来,保准让池田老鬼子以为自家重炮旅团叛变来攻打自己了!”
“好!”陈团长一拍大腿,血性也被激上来了,“参谋长,传令下去!佯攻部队先给我动起来!也别藏着掖着了,把咱们压箱底的破锣烂鼓都给我敲上,土喇叭使劲吹,口号给我喊得全西北都听见!”
“动静先给老子搞起来!告诉各营连,把排面都给我亮出来,换着番号给我上,动静越大越好,让池田以为咱是仨主力团合围他呢!”
“他娘的,鬼子不是到处找土八路吗?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八路军来了多少‘亲戚’!”
“孙排长!你的人马立即跟我去烂石坡!动作要快!鬼子援兵能不能被勾出来,全靠咱们这一哆嗦!”
陈团长抓起望远镜就往外冲。
薛辰和孙涛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整个攻击阵地活了起来。
号兵憋足了气,吹起冲锋号,破锣、脸盆、空铁桶被敲得震天响,夹杂着战士们的怒吼。
“冲啊!杀鬼子!占领鲁阳城!”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声音从四面八方不同地段响起,在荒原上回荡。
不同连队亮出了不同番号的旗帜,故意显眼地在阵地间运动穿梭,远远望去,真像是有成建制的大部队在频繁调动。
几处稀疏的枯树林后面,骑兵连仅有的十几匹马都被拉出来遛了,驮着绑着草人的“重机枪”架子来回奔跑,扬起一路雪尘烟。
城内,池田守一联队长的指挥部。
灯光下,池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因为灯光暗,而是因为城外那越来越离谱的喧闹。
“八嘎!这到底有多少八路?”
池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侦察兵!观测哨!告诉这些蠢货,给我看清楚!”
观测哨的士兵脸贴在冰冷的炮队镜上,声音带着点颤抖:“报告联队长阁下!敌、敌人......番号众多!771团!772团!还有......还有独立团?他们的装备......看不太清,但似乎有机枪......很多机枪!”
他看到那来回奔跑拖着疑似重机枪支架的骑兵,舌头有点打结。
城外的喊杀声如同潮水,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让他感觉整个县城都在声浪中摇晃。
池田的心沉了下去,三个主力团?
这还是暴露出来的番号...以八路军的作战风格,有十分只暴露三分...这次怕不是来了两个师?
八路的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他们真以为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鲁阳?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地图上代表广通和泸城的两个标识。
要不要请求战术指导?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咆哮,猛然炸响!
烂石坡方向腾起一股远比迫击炮弹轰击猛烈十倍的黑黄色浓烟,裹挟着泥土、碎石、雪块,猛烈地扩张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声沉闷得仿佛地心塌陷的恐怖咆哮,狠狠砸在鲁阳县城每个人的心脏上!
城楼顶部的瞭望哨只觉得脚下的青砖城垛都在疯狂跳动!
哨兵一个踉跄,脑袋“咚”地撞在冰冷的砖墙,眼前金星直冒,耳朵里只有一片死寂,随即又爆发出尖锐到要把脑髓刺穿的嗡鸣!
那十团巨大的烟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升腾而起。
然后,它们开始下坠。
轰隆隆隆!!!!
巨大的闷响不再是单个的音符,而是汇成了一片撕裂布帛、撕裂大地的狂暴乐章!
鲁阳县城那堵厚实的西城墙中部,一段墙体和它连接的古老角楼,顷刻间被淹没在翻滚的的黑云里!
砖石像被巨人撕碎的积木一样喷射向四面八方!
烟尘冲起十几米高!
城外,最靠近城墙的一个大型砖石炮楼顶端的轻机枪火力点。
两个鬼子机枪手本来还在对外面影影绰绰的八路军阵地扫射,试图压制那烦人的“冲锋”声浪。
当第一个炸药包砸进炮楼侧面土堆时,带起的冲击波瞬间就让他们失去了听力。
炮楼主体猛地一震,顶部堆着的麻袋沙包哗啦塌下去一片!
紧接着,第二、第三枚巨大的炸药包破开烟幕,狠狠拍在炮楼的侧面和基座上!
轰!轰!轰!!!
剧烈的摇晃变成了彻底的撕裂!
砖石结构的炮楼下半截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直接向内塌陷、破碎!
上层的结构带着歪斜的机枪口、断裂的钢筋和绝望的惨叫,直直地栽倒在腾起的尘土和硝烟之中!
里面驻守的一个小队鬼子,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被活埋在碎石之下!
整个西城城墙正面,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侥幸没在坍塌范围的其他炮楼里。
鬼子伪军们惊恐万分地爬过狭窄的楼梯,挤在小小的射击孔前,目睹着这恐怖的一幕,脸色煞白。
池田联队长刚放下请求完战术指导的电话,立马就又拿了起来,结果就被第一轮恐怖的冲击波震得差点摔倒。
而此时,电话线里只有一片滋滋啦啦的忙音!
他脸色剧变,破口大骂:“八嘎雅鹿!通讯兵!快查线路!外面那是什么炮?重炮?是支那军的105mm重炮吗?”
参谋长一脸惊魂未定地从门口冲进来,脸上还沾着落灰:“联、联队长!不好了!西面‘龟甲’三号炮楼!整、整个垮塌了!城墙角楼一段也......塌了!城墙裂开好大的豁口!”
“炮......绝对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火炮!口径巨大!威力......巨大!城内房屋被震塌好几栋!损失......损失......”
池田拿起望远镜,冲到窗口,拔开挡在前面的参谋。
只见西城方向巨大的黑色烟柱还在翻滚升腾,遮挡了小半边视野。
烟柱下方,他赖以固守的坚实屏障,如同被巨兽啃掉了门牙!
那个巨大黑黢黢的豁口,在飘散的烟尘中若隐若现!
而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在继续!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但巨大的威力每次炸响,都让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如同地龙翻身般颤抖一次!
每一次巨大的烟云腾起,似乎都能吞噬掉一段城墙或者一个堡垒的轮廓!
那感觉不像炮击,更像是天罚!
“八嘎!!!”池田彻底失去了冷静,血红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狠狠一拳砸在窗框上,“是山野重炮!绝对是重炮!土八路从哪里弄来的?前线侦察都是瞎子吗?”
“难怪他们敢如此猖狂的强攻!快!再给师团部发报!加急!加急!鲁阳告急!城墙被毁!炮楼尽失!”
“八路动用了师级重炮火力!至少两个炮兵团!我们陷入重围!需要航空兵支援!需要装甲部队!”
“快!请求增援部队,丢弃重装备!全速!全速向鲁阳突进!再晚,我们就全完了!!!”
他冲着那个抱着电台的通讯兵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通讯兵手拼命地在电键上敲打着,发出急促的“嘀嘀嗒嗒”声。
与此同时,陈团长正俯身在地图上,计算着日军援军可能的反应时间,忽见通讯兵一头撞了进来,“陈团长!动了!动了!”
“广通、泸城方向,鬼子动了!”
通讯兵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译电纸拍到桌上,“刚刚截获的情报,池田那老小子连续发了三道加急求援电报!广通的吉野联队和泸城的松井大队都派出自己的主力大队和中队,重炮、辎重队全都抛在身后,直奔鲁阳!”
窑洞里骤然一静。
参谋长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陈团长猛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去抓那张电文,反而狠狠一拳砸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鲁阳县城的黑点,低喊道:“好!池田老鬼子,够意思!这声‘爹’喊得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