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急行,翻过几道结冰的山梁,靠近旅部所在地时,路上已经能碰到其他赶来的警卫员和马匹,显然其他团的主官也陆续到了。
拐过一道陡峭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几座稍显规整的土坯院落和石窑坐落在背风的山洼里。
警戒哨增加了好几层,荷枪实弹的战士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在雪地里警惕地值守,脸蛋冻得通红。
旅部的会议室兼作战室在一间加固过的半窑洞式大屋。
周志远跳下马,将缰绳丢给警卫员,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掀开钉着厚重羊皮的门帘。
一股混杂着浓重旱烟味、湿寒气和人体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并不算好,几盏马灯摆在墙上和桌角,摇曳的灯火映照着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
中央摆着一张硕大厚重的木桌,上面铺着一张晋西北局部军用地图,几支红蓝铅笔散落在旁。
旅长、政委早已端坐在上首。
旅长背脊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面颊瘦削,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政委手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缸慢慢的吸溜。
屋内济济一堂。
周志远眼睛一扫,将人认了个大概:
左边依次是穿着灰色棉军装、神色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的771团团长叶深,他的参谋长坐在身侧,目光同样犀利;
他旁边是772团团长程瞎子,周志远知道他可没有原著中表现得那么孬,这人资历老,行事稳,但作战风格趋于保守,此刻正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地图,脸上沟壑纵横,烟不离手;
772团算是376旅的王牌部队,自起家起,就一路打过来。
只能说,山崎大队那场仗,772团被迫当了一回丑角。
周志远和772团的副团长王敢当合作两次,可惜对方没有来。
挨着程瞎子的是独立团团长孔捷,原著中晋西北铁三角中的孔过瘾,周志远的老熟人;
再接着是在小鬼子那里‘声名赫赫’的新一团团长李云龙,周志远的老团长,大马金刀地坐着,敞着棉军装露出里面破旧的内衬,正咧着嘴和旁边人小声嘀咕什么,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被他拽着说话的是新二团团长赵权,面相比李云龙斯文些,但眉宇间也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右边还坐着几位,周志远一眼就认出了385旅769团的陈东来团长。
陈团长身材不高,但很精悍,带着一股子山地部队特有的剽悍气息。
这位也是周志远的熟人,双方曾经在阳明堡一役有过合作。
另外几位大概是旅部的作战参谋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周志远一进门,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这位独立支队的年轻主官,在长缨谷独立开辟根据地的动作、在晋东北的活跃表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八路军中高层传开,带点传奇色彩。
说实话,除了新二团和771团还没有打过交道以外,其他人都在周志远记录‘帮场团’的小本本上。
“周支队长到了!”旅部参谋笑着招呼了一声。
“旅长,政委,各位团长、陈团长。”周志远脱掉沾着雪沫的棉帽,先向上首两位敬礼,然后对着在座所有人点头示意,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他神情自若,没有因资历浅而显得拘谨。
开玩笑,除了年纪轻点,资历差点,光凭部队战斗力,依靠独立支队的火力优势,正面对决。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他一个打三个!
就算是比迂回穿插,运动战或者麻雀战,有三维地图在,周志远也不带虚的。
只不过,对方都是闹革命、打鬼子的前辈,该有的尊重,周志远心里还是少不得半分!
李云龙的大嗓门立刻响了起来:“哈哈,周大支队长!稀客稀客!咱们386旅的大能人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在抗大篮球场威风八面,干趴下好几个老红军?”
论打仗,老李谁也不服,所以说起周志远来,也是拿他在篮球场上的成绩说事.....
他故意挤眉弄眼,带着点粗犷的揶揄,但眼神里却是实打实的欣赏。
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兵,该撑场子,一点不含糊!
孔捷也冲他点了点头,露出难得的微笑。
程瞎子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说了句:“周支队长,路上辛苦了。”
叶深的目光在周志远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团长倒是笑着拱了拱手:“周支队长,别来无恙,最近在师部的通报里,可没少听见你的名字,好小子!”
周志远走到赵权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恰好对着地图。
“团长你就别取笑我了,抗大藏龙卧虎,我们只是投机取巧而已。”
他熟络的回应李云龙,顺带向陈团长道:“陈团长过誉,跟老大哥们比,我差得远呢。”
寒暄刚过,旅长用烟斗敲了敲桌面,那清脆的声音让屋子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过去。
“都来齐了,那我们就开短会,说正事!天寒地冻,外面同志们都冻着呢!”旅长放下文件,环视全场,“总部首长的最新敌情通报和分析,已经下发到各团部主官手中,想必大家已经有了底数。”
“小鬼子不甘心去年在晋西北、晋东南吃的亏,这回是铁了心要玩把大的。开春之后,敌人将以超过两个师团的兵力,配合大量伪军,对我晋地的几大块核心根据地,发起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围剿!”
政委放下搪瓷缸,接口道,语气沉重:“敌人这次准备充分,战略企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利用他们前段时期构筑的公路、据点网,形成多路合围。”
“把我们像鱼儿一样,从四面八方的水沟里往一个大口袋里赶,最后在几处预定地点,以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围而歼之。形势,很严峻。”
旅长站起身,拿着烟斗指向地图上一个点——鲁阳县县城。
“敌人的计划很周密。但他们忘了,我们八路军从不会坐以待毙!总部首长审时度势,决心化被动为主动!在他们这个‘大口袋’还没扎紧之前,我们就先打掉他口袋的几个角!把他们的围剿计划彻底搅乱!总部命令......”
他的手在地图上猛地划过一道弧线:“执行‘吸打援军’计划!”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屏,身体微微前倾。
旅长详细解释:“核心就是:攻敌所必救!由陈团长的769团,负责对鲁阳县城,发动强有力地佯攻!佯攻的声势必须足够大,必须像锤子凿钉子一样,狠狠敲在鬼子心头,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吃掉这里!”
“迫使鬼子不得不从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离鲁阳最近的广通县和泸城,调集重兵,火速驰援鲁阳!”
他的烟斗重重敲在鲁阳县与广通县、泸城之间的山区:“而我们386旅各团主力的任务,就是在鬼子援军的必经之路上!”
“预选险要地带,布下一个真正的口袋阵!等援军一头撞进来,就在这里!给我狠狠地打!吃掉它!”
“伤敌十指,不如断底一指!”
“两路援军,咱们旅的预定的伏击目标是广通的日军,至于泸城方向的日军,由地方游击队稍作阻滞以后,可以放他们过去!”
目标清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旅长的烟斗落点,在地图上逡巡。
打援!这是硬碰硬的正面伏击战!
战功赫赫,但也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惨烈的牺牲。
“好!”李云龙第一个按捺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娘的!这才痛快!整天东躲西藏憋屈够了!打援好!旅长,你选好地方了?这伏击阵地,我新一团包了!绝对让鬼子有来无回!”
他眼睛放着光,直接开始要任务。
程瞎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眯缝的眼睛盯着地图:“老李,急什么?伏击地形要讲究,不是你嗓门大就能包去的。”
他转向旅长和政委,“旅长,政委,这伏击地点,咱们选哪里?地形不熟,可不敢乱扎口袋。”
他提醒的也是实情,火力优势和兵员素质,八路军都不占优,唯一可发挥的地方就是地利了。
旅长看向作战科长:“把我们和参谋处经过几次勘察、反复推演后选定的几个预选阵地,给各位团长介绍一下。”
作战科长起身,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地图。
他先指向广通县与鲁阳县之间的一片山地区域:“这里,三道湾。地形是三个连续U字形的陡峭山谷,中间只有一条沿河小路。”
“优点是只要两头一堵,中间就是死地。缺点是山谷过于狭窄,部队展不开,敌我易陷入混战,一旦敌人小股精锐夺占两侧制高点,火力能俯瞰我们整条伏击线,我们吃亏太大。”
“且道路过于崎岖,769团佯攻发动后,援军是轻装步兵还是带了重装备?”
“如果是骡马化部队,通过困难,可能无法诱其全部进入核心区域就被迫提前接火。”
他的棍子又在三道湾后方五公里区域一处山梁标注点划动,“这里,双丫崮。优点是视野开阔,可以配置多个炮兵阵地和机枪巢,控制正面较宽。”
“缺点是坡势稍缓,部队容易暴露,敌人重武器一旦展开压制,容易把我们的火力点打掉。”
“且纵深不够,不利于分割穿插,容易被敌军大部队一拥而上硬啃。”
屋子里沉默下来,大家都在脑海中迅速权衡这两处地形的利弊,在脑子里排兵布阵,模拟着攻防。
这时,政委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769团团长陈团长:“陈团长,你这边是开山斧,你这斧子劈下去狠不狠,能不能引得鬼子足够分量的援军来‘救’,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鲁阳县城的情况,你掌握得最清楚,详细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陈团长。
陈团长神情凝重:“政委,旅长。鲁阳县驻的是日军池田步兵联队主力大队,联队长池田守一。守备兵力比较充实,依托坚固城墙和去年加固的工事,县城外还围着三个大型砖石炮楼构成的卫星碉堡群,互为犄角。”
“配属了联队炮兵中队,还有几辆装甲车和一个中队的骑兵。”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说实话,凭我769团现有实力,硬攻县城,即便算上迫击炮连,拿下城垣的把握也极其有限。一旦打成真正的攻城拉锯战,敌人四面援兵都围过来,我团风险太大。”
旅长目光炯炯:“不需要你们真拿下县城!要的是你们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声势要浩大!”
“火力要猛烈!动作要凶狠!要让敌人指挥部清晰地感到:八路军主力正在猛攻鲁阳,池田联队有覆灭之危!”
“不得不救!你们要做的,是把佯攻演得和真的一模一样,把守敌打疼!让他们拼命发报求援!”
“牵制住池田联队主力的同时,最大限度的引出广通方向的援军!”
陈团长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旅长、政委,我团保证完成任务!但请求旅部临时加强至少两门山炮或野炮,还有......弹药消耗会很大,特别是炸药包、爆破筒、手榴弹和迫击炮弹......”
“没问题!”政委立刻拍板,“从旅直属炮团和库存里给你优先调剂!炸药包、炮弹管够!你放开了打!”
政委的回答斩钉截铁。
独立旅从周志远那里‘讹’来的炮兵团并没有上交师部,在加上多次‘恭喜周志远发财’,此刻自然财大气粗。
陈团长的眉头舒展了一些,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请首长放心!我769团绝对劈出最响的一斧!把‘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拍到鬼子的司令官桌上去!让广通的鬼子坐不住!”
叶深突然开口,“佯攻打得再好,伏击阵地选得不好,也白搭。旅长,三道湾和双丫崮都有明显缺陷,我看不如放在这里!”
他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个点赫然标着鬼头岭三个字。
位置正处于西南方向的广通县通向鲁阳县的公路、东南方向的平阳县通向鲁阳县公路交汇处再往前一点的位置,扼守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隘口之前。
从地图上看,广通县方向来的援军必须经过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鬼头岭上。
地图上只能看出个轮廓。
叶深似乎对这里做过功课?
旅长看了叶深一眼:“看来咱们的叶团长对鬼头岭有了解?说说你的依据。”
叶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细棍,语气沉着自信:“我们771团前去侦察时,重点勘察过这块区域。”
“鬼头岭,实际上并不是一道孤立的山岭。它是由一段约五里长的黄土高梁构成,公路像一根肠子从山梁中间的垭口穿过。”
“这条山梁相对平坦开阔,视野极佳。关键点在于这里!”
他的棍子指向地图垭口的两端,“山梁的南北两侧腰部,各自有一道隐蔽性极好的大沟壑,坡度舒缓。”
他用力在垭口两侧腰部点了点,“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两道天然的大沟壑!把部队预先秘密埋伏在沟底下!”
“只要敌人援军全部进入公路垭口区域,沟壕里的伏兵贴脸发起攻击,特别是集中使用大量的手榴弹,可以最快将援军重创!”
“打死小鬼子也想不到,我们会在公路两侧进行伏击!”
“同时,以精锐兵力,携带重火力,预先隐蔽在垭口两端出口附近的老君庙等废弃村庄、地形褶皱处,负责扎口子和打反冲锋!”
“敌人一旦被我们‘装’进鬼头岭垭口和两侧的阵地,就等于被装进了一个葫芦肚!”
叶深眼中精光四射,“优势很明显:第一,地形上,敌人看似走在开阔山梁的公路上,实则公路两侧就是深沟伏兵点!我们在沟底,隐蔽性极好,部队展得开!”
“第二,一旦打响,我们的火力可以从两侧沟底向上仰射公路上的敌人,敌人被居高临下打惯了,突然被仰射会极不适应!”
“而我们主力从沟底跃出,向前可以与敌人贴身肉搏,向后可以占领山梁腰部优势位置进行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