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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粒子抽打在返程的战士们脸上,生疼,但没人抱怨。
长长的队伍在积雪中跋涉,粗重的喘息裹着白气喷涌,驮马拉着缴获的物资艰难前行,车辙和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魏大勇走在队伍最前列,抬手抹了把脸,嗓门被寒风扯得嘶哑:“快到了!都给我支棱起来!谷里的同志们还等着咱们过个肥年呐!”
这话像根火柴,擦亮了疲惫队伍的眼睛。
队伍中间,一架蒙着油布的家伙什被护得严严实实,六个战士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那沉重的木架子车,轮子在雪窝子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后头西村厚也带的突击队押送几辆大车,盖着厚厚的草帘,下面是从军列平板车上扒下来的仪器和设备箱。
更多的则是满载粮食、军服和弹药的大车,都成了独立支队最好的年货。
“看!谷口的灯光!”
王朋兴窜上前面一处覆雪的矮丘,激动地指着远方风雪迷蒙处,几点黄豆般大小的橘黄色灯火在跃动闪烁。
“加速!”
周志远的声音沉定有力,从队伍中段传开。
他也推着车辕,和战士们一般无二。
谷口的寨门大开着,火把插在木头架子上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
“回来了!支队长他们带着缴获回来了!”
整个长缨谷像是从冬眠中被猛地惊醒了。
原本因严寒沉寂的山洞、草棚里涌出潮水般的人群,踩得积雪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司务长老黄带着后勤的几个壮小伙,脸上被火烤得油亮,抬着硕大的蒸笼站在最前面。
“好家伙!支队长,你这趟可是把鬼子的家底都掏回来了吧?”沈非愚裹着厚厚的棉袍冲上前,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驮马队。
魏大勇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嘿嘿直乐:“沈政委,你是没瞧见,好东西全在车上压着呢!老耿!老耿!那金贵玩意儿没颠散架吧?”
“放心吧,魏营长!用鬼子的军用毛毯裹了三层,再颠它也散不了!就是这帮兔崽子,路上饿了恨不得想啃铁疙瘩!”
老耿拍着罩油布的木架子车,引来被点名的战士一阵哄笑。
人群彻底炸了。
“快!清点入库!这年...这年得过个肥的!长这么大,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年货’!”
顿时,谷里的壮劳力呼啦啦全动了起来,卸车、点数、搬运。
空置的山洞仓库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干草堆上整齐码放着崭新的黄呢子军大衣,粗瓷大缸里倒满了闪亮的铜壳子弹,面粉和大米口袋垒得小山一样。
还有那几箱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奶糖、压缩饼干,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让兵工厂家属的孩子们看得眼睛发直,口水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
“慢点儿慢点儿!细粮可金贵,别撒喽!这些个精肉,冻得硬邦邦正好存着过年蒸大肉包子!”
老黄指挥着伙房的人接下一扇扇冻得像石板、还带着点战场硝烟气味的猪肉和整腔的冻羊肉。
“把那口大杀猪锅搬出来,先用麸皮炒烫了好好擦洗两遍,用新得的猪大油润锅!再架上鬼子车里扒来的那个大铁皮桶,化雪水,让刚回来的战士们洗个热水澡!”
周志远没歇着,迈步走进支队指挥部。
魏大勇跟进来,嘴里还咬着老黄塞过来的热烤红薯,含混不清地汇报:“都安排妥了。犒劳也交代了老黄,今晚加肉臊子面管够!”
“嗯。”周志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谷里的热闹喧嚣透过门缝隐隐传来,铁皮炉子烧得通红,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也不知道,出门的这几天,家里......”周志远刚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启东带着一股寒气推门进来,他脸色冻得发白,手上却小心翼翼捧着一张薄纸:“支队长,这是谷外秘密联络点刚递进来的,鼎香楼那边进展一切顺利!”
周志远微微颔首,鼎香楼这步棋走稳了。
他转向魏大勇:“给各大队传话,过年该乐呵就乐呵,但暗哨、明哨,按最高级别翻倍布防。鬼子丢了这么大脸,开春不会善罢甘休,年关跟前更可能搞幺蛾子。”
“是!”魏大勇“啪”地一个立正,“放一百个心!谷口、山上垭口,全给咱的暗哨塞满了!保准一只野兔子都摸不进来!嗯,即使摸进来,也是战士们的加餐!”
夜幕彻底笼罩长缨谷时,谷中央空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整根整根的柴火烧得噼啪爆响,火星子窜起老高。
红色的光晕映亮了半片山谷,也映亮了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都洋溢着由衷喜悦的脸庞。
一张张长条桌凳被搬了出来,密密麻麻围着篝火摆开。
伙房的战士们化身力士,抬着一桶桶、一盆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硬货走上来。
巨大的海碗盛满油汪汪、酱红色的肉臊子,大铁盆里垒成山的是一指宽、厚实筋道的白面条。
“开饭喽!大肉臊子面,管饱!敞开了造!”伙夫班长那破锣嗓子吼起来能压过风雪。
战士们大喊着应和,纷纷亮出自己的碗。
这些碗千奇百怪,豁口的搪瓷碗,磨得光滑的粗木碗,甚至还有缴获的鬼子饭盒,丁零当啷挤到长条桌前。
“排队排队!急什么!饿死鬼托生的玩意儿!”大队长宋少华笑骂着维持秩序,自己也拿着个掉了不少瓷、缺口能拉破嘴的海碗挤在人群里,“给我多浇臊子!肥点的!顶饿!”
打菜的小战士憋着笑,狠狠给他压了两大勺油汪汪的五花肉臊子,肥膘块颤巍巍地冒尖儿。
后勤处的女兵抱着一大摞崭新的军绿色棉被,分发到各山洞。
伤员棚里,常孟兰带领着最近扩充了不少人头的医疗队巡诊,给断腿伤员老张换药时特意掖了掖他领口新得的黄呢子军大衣:“张大哥,瞧这料子,硬朗着呢!开春下地走动保证冻不着你!”
“好,好......”
篝火映照下,周青山正被一群年轻战士围在中间。
“青山哥,跟大伙儿说说呗,支队长带你们在清河县城外怎么打鬼子汉奸特务的!”
周青山黝黑的脸膛在火光照耀下有些发红,“嘿嘿,就那回?没啥花活儿!主要是支队长那本事......他趴雪窝子里一炷香的功夫不动弹,咱都以为冻僵了,谁知道他是在心里头打算盘算风算距离!”
“鬼子那俩暗哨,藏得死犄角旮旯,还不是让咱支队长一把‘快镰刀’给割了草?”
“九百步开外,支队长那枪一响......好家伙!枪响命没!另一个吓得刚探头,‘啪’!干脆利落的又给他撂躺了!”
他比划着,引来一片带着惊叹和神往的吸冷气声。
指挥部里,铁皮炉子上的水壶烧得吱吱作响,沈非愚拿着硬纸账簿和一支笔头磨秃的铅笔,“支队长,您看这进项!不算以前的存货,光武阳坳一趟,粮食足够咱们全支队吃到来年开春还有富余!”
之前,周志远废了很大劲才说服沈非愚修建了几个隐藏在山腹中的大仓库。
他当时还以为是周志远发神经,光有仓库,没有粮食,也不能当饭吃。
现在他算是彻底服气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周志远的规划中,现有的仓库都远远不够,至少再翻个两三倍还差不多。
周志远现在没说,是因为怕吓着自己的老搭档。
毕竟,沈非愚自从来到独立支队以来,就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可周志远知道,后面日军的大封锁,再加上天灾,根据地的日子,是要多苦,有多苦!
而在不拿老百姓当人的日占区和国统区,苦都不是问题,因为大家的首要目标是活着......
沈非愚沾了唾沫翻页,动作轻快得像在数金条。
对面的冯启东快速在本子上写着关于河源县各地下交通站接收和改造的最终报告,笔尖划过粗糙的土纸,沙沙作响。
周志远坐在椅子上,没看账本,深邃的目光投向山洞外跳跃的火光和喧闹的人声海洋。
他刚和魏大勇确认完所有哨位,武阳坳的战报就在身前的桌子平铺着。
战士们的笑闹声、老兵们豪迈的划拳声、孩子们追逐奶糖纸的稚嫩叫嚷,混杂着浓烈的肉臊子香气,一阵阵地涌进来,把深冬雪谷的空气都烤化了。
突然,一声粗豪嘹亮的山歌小调破开欢闹,盖过一切嘈杂,在山谷中隐隐回荡。
“东边山梁背寒阳啊......”
“一担柴火压肩膀!”
“今年收成强过那往年景哟嘿......”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饭碗!”
歌声苍凉又痛快,带着一股冲破囚笼的血气。
起先还有些乱,几个音调跑得老远,引出一片善意的哄笑。
但很快,这调子像是有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魂魄和深藏的记忆。
越来越多熟悉这调子的老兵放下豁口的大碗,挺直腰板,咧开油光光的嘴,沙哑跟着吼了起来。
那些不识得曲调的年轻战士,也被这情绪死死裹住,用脚狠狠踩着坚硬的冻土地面打出拍子,跟着瞎哼哼。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饭碗!嘞!嘿!”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指挥部门口,望着外面这沸腾的山谷。
这世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人生非为苟活,而在寻光铸魂,矢志传薪!
周志远刚在篝火边坐下准备喝口面汤,王朋兴跑过来告诉他,指挥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志远眉头猛地一蹙,放下那碗来不及喝上一口的面,霍然起身。
大步踏入指挥所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刚被篝火暖意烘出来的松弛感已彻底消失。
他一把抄起话筒,声音低沉平稳:“我是周志远。”
“周小子,”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熟悉,是旅长,“听说你和李云龙那楞种又发财啦?是不是在搞庆祝,香味都快传到我这里了!”
周志远心头微凛,赶紧开始打岔,“要不说首长您能当旅长呢!这鼻子真是太灵了!我们就是从小鬼子那里‘借’了点年货!”
“嗯。”旅长那头应了一声,听筒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更遥远隐约的电波滴答。
“废话少说,转达一下党中央命令。抗大要搞个大动作。”
声音顿了顿,“春节前的第三天,1月28日,延安,抗大全校抗战运动大会暨展览,纪念淞沪抗战六周年。规格很高,首长们都会出席。”
周志远下意识将身子挺得更直,“请旅长指示。”
“前线各部,都要出血,凑份子,拿出各自的缴获当奖品和展品!”旅长的话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转为严肃,“你们独立支队这份供品,可是总部首长亲自点了名的!”
周志远没吭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嘴角的弧度,感觉有点快压不住了!
什么叫惊喜!什么叫他那啥的惊喜!
“‘CY37’步枪,”旅长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延安指名再要几支实枪!必须安全、准时送达!”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停顿了一下,那严肃的腔调里似乎带上点奇特的暖意,“还有青霉菌针剂,学名叫什么来着?”
周志远立刻接口:“首长,是‘盘尼西林’。”
“对!就是盘尼西林!好东西啊!”旅长声音猛地拔高,透出难得的激赏,“这次展览会,它就是一个重磅的‘奖品’!能备些,就多备些!
“还有其他的缴获,这个时候多出出血,不是坏事!”
“这其中的意义,非同小可,你明白吗?”
周志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嗯,还有你,”旅长的声音忽然又转回那种不容推诿的沉稳,“抗大第三期刚毕业,第四期开学前,要开一个为期八到十周的短期作战干部速成班。师部点了头,我这里斟酌过,这个机会很难得。”
“你去,代表我们旅,也代表前线的实战单位,去‘抗大’镀镀金,也给咱们师,咱们旅露露脸!”
短促的安静。
听筒里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杂音和周志远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
“首长,”周志远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够格吗?再加上,支队刚扩编,事情千头万绪......”
“乱弹琴!”旅长直接打断他,“离了你周志远一个月,独立支队就不转了?宋少华、王远山他们是摆设?沈非愚顶不起大梁?这个话在我这里就烂肚里!”
接着话锋放缓些许,“凭借独立支队成军以来的战绩和对总部的贡献,你不够格,谁够格!
时间很赶,你给我马上准备动身!走秘密交通线,稳妥第一!奖品、展品、你,都必须全须全尾到延安!”
周志远脚跟用力一并,鞋子砸在坚实的地面上,“嗒”地一声脆响穿透了听筒:“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行!就这样!”电话那头干净利落地断了线,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
一股无形的压力与一种被认可的炽热,交织着落在他肩上。
缓缓放下话筒。
他转过身,推开门,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跳动的篝火光芒中。
刚才还带着一丝烟火气轻松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沉肃。
所有正偷眼望着指挥所方向的干部战士,心头都莫名地一紧,连正讲着笑话的薛星泽也把后面的话头咽了回去。
谷里彻底安静了,连风似乎都停了下来,只有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全体干部,”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火焰的喘息,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魏大勇,派人,通知所有连级、各厂负责人,立刻!到指挥部开会!现在!快!”
最后一个“快”字,终于打破了冻结的空气。
魏大勇猛地站起:“是!”
身影如猎豹般弹射出去。
篝火旁的所有通讯排的战士,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碗筷被匆忙放下,面汤泼在炭灰上发出滋啦的响声,说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撞进山谷的风里,冲向了各个营房、厂区。
两个小时后,周志远那间原本不大的小木屋指挥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摊开的、有些磨损的晋西北地图铺在桌面上,魏大勇、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李显、楚云舟、沈非愚、蒋子轩、孙师傅、沈非凡......
各营营长、副营长、机炮营、兵工厂、制药厂等核心骨干悉数到齐。
浓重的烟味混合着寒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臊子面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钉在周志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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