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
“成了!撤!”堀田优斗冷酷的声音响起。
在看到两辆装甲车彻底瘫痪,后面的卡车群被撞停、步兵被压在车厢和车底遭受屠杀后,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撤退信号。
任务完成了!
他们的使命是撕开第一道口子,瘫痪装甲车,制造混乱给步兵设套!
现在,张大彪和宋少华的火力已经彻底接棒!
他们没必要停留。
几十条白影,如同鬼魅般从爆炸的烟尘和混乱的战场边缘交错闪过,彼此掩护着,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和起伏的雪坡之后。
坳口这边,最后一批沉重的炮架零件被几个精壮后生咬牙切齿地抬上了骡车。
薛星泽和耿大牛连踢带打,吼着嗓子组织着已经跑得近乎散架的人流,不顾一切地朝着预定好、相对隐蔽的红柳林谷地涌去。
那里有县大队接应的人手和临时找来的更多驮畜。
孙老栓站在人群末尾的一个土坎上,手里拿着那支磨得油亮的铜哨,却顾不上吹。
他花白的胡子在火光和北风中飘动,眼睛死死盯着坳口传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炒豆般密集的枪响。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对着最后搬运的青壮们大喊:“甭看!甭管!跑起来!东西带到林子那边,才叫本事!快跑哇!!!”
轰!
远远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火光映红了坳口的天际线一角。
炮火的余烬在武阳坳冰冷的地面散发着最后一丝焦糊味。
远方,张大彪指挥的新一团主力,正依托预设阵地和刚缴获的火力,将增援而来的日军步兵死死钉在狭窄的铁轨区域。
枪炮声、喊杀声如同沸腾的熔岩,在黑夜的山谷中激烈翻滚。
而坳内深处,伴随着最后一声粗重的号子,那门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终于被十几名精壮汉子咬着牙抬上了宽轮板车,随着几匹健壮骡马的发力,咯吱作响地隐入通往红柳林的崎岖小道。
薛星泽嗓子早已喊哑,浑身冒着白气,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最后一批满载着弹药箱和野战电台精密部件的骡马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抹了把脸上混合着汗水、雪水和灰泥的污渍,朝着同样精疲力尽却亢奋异常的耿大牛吼道:“撤!老耿,带你的人断后,把能点的道引子都点上!别让鬼子闻着味儿轻易摸过来!”
“放心!埋了不少‘好东西’,够狗日的喝一壶!”耿大牛一拍腰间的火镰口袋,转身对着留下断后的十几个民兵挥手,“二队的跟我来!”
红柳林方向,由百千火把构成的壮阔星河,此时已汇成一股更加集中、汹涌的洪流,沿着预先勘探好的隐秘山道,向着连绵的深山区脉动前行。
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沉重的负担压得木轮呻吟,积雪被无数只脚踏实踏碎,硬生生踩出一条蜿蜒的生命补给线。
孙老栓的铜哨早已收起,他佝偻着身子却步伐矫健,不时大声提醒着队伍避开险坑暗冰,沙哑的吼声如同定心骨,穿透嘈杂,驱散着严寒与疲惫。
坳内,转眼间便空荡下来,只剩下遍地狼藉的车厢残骸、散落的空弹药箱、几处仍在阴燃的火头,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战争余味。
寒风卷过破碎的铁皮,发出呜呜的怪响。
“团长!东西抢干净了,这烂摊子......”周志远踩着满地冰渣和凝固的血块,走到正叉着腰,望着红柳林方向直喘粗气的李云龙身边。
他脸上依旧平静,但眼底的倦色和紧绷的嘴角显示着刚才那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神经高度紧张。
李云龙猛地一挥手,打断周志远的话,脸上那因激战和狂喜泛起的红光还未完全褪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硝烟熏染下显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嘿嘿一笑:“烂摊子?周老弟,这他娘的不是烂摊子!这是老子留给小鬼子的一口大号铁锅!”
他眼里闪烁着狡黠又得意的光芒,像一头刚干完一票大买卖、正琢磨着怎么坑同伙的土匪。
他弯腰,在脚下扭曲变形的车体旁摸索着,叮当一声,竟从一处缝隙里抠出了一把被炮弹崩变了形的日军士官刀。
刀鞘黑漆碎裂,刀刃坑洼,但刀柄上的黄铜穗子还在。
“张大彪!”李云龙扯开破锣嗓子吼道。
刚从前方阻击阵地急匆匆跑回来的张大彪,棉袄上多了几个冒烟的焦洞,脸上溅满了黑灰和血浆混合的斑点,闻声立刻奔过来:“团长!鬼子被卡在坳口了,暂时冲不进来!宋支队长他们火力够猛!”
“好!辛苦了!带人给小鬼子留下点记号!”李云龙把那把破刀塞给张大彪,“别管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了!”
“把咱们带过来的没用的文件,只要上面有‘新一团’仨字,或者看着像是咱老李部队的东西,给老子找出来一批来!!我要给小鬼子打打招呼!”
张大彪一时没反应过来,攥着那把破刀愣了一下神:“啊?团长,咱......咱抢都抢完了,留这玩意儿干啥?这不是......”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留罪证吗?
李云龙照着张大彪的破棉帽就是一个后脑勺,笑骂道:“榆木脑袋!小鬼子丢了这么大一批年货,回头不查是哪个好汉干的?”
“这黑锅,咱不背,谁配背?总不能让独立支队背吧?既然咱们拿大头,就该有拿大头的觉悟!要背,咱就给他背得瓷实实的!让他老鬼子认准了是咱新一团干的好事!”
“明白没?这叫......这叫招牌!老子要让筱冢义男那老鬼子,以后听见‘新一团’三个字就心尖子颤三颤!”
张大彪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有点明白了自家团长的“险恶用心”和那股子混不吝的霸道。
这口锅,别人是避之不及,李团长是抢着往上扣,还得扣得严丝合缝,生怕鬼子不知道!
这胆气,这混劲,绝了!
“明白了团长!您就瞧好吧!”张大彪兴奋地搓了搓满是泥血的手,眼中同样冒出贼亮贼亮的光,“保证让鬼子侦查队来了,一扒拉这堆破烂铁,全是咱新一团的‘路引’!”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边同样灰头土脸但个个累并亢奋着的战士们吼道:“都听好了!别捡破烂了!让小鬼子见识见识咱们新一团的名号!”
一群老兵油子心领神会,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再次冲进满地狼藉的废墟。
周志远看着这热火朝天、别开生面的“造假”场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算是服了这位李团长打劫还要留名、坑人更要坑到底的浑不吝精神了。
他对身边肃立的堀田优斗低声道:“堀田,组织你的人,最后检查一遍战场,消除咱们独立支队出没的痕迹。记住,要干净,只留下该留下的。”
“嗨!”
李云龙似乎还嫌不够劲,抡起自己的大砍刀,用尽力气在一旁的列车车体上显眼的位置刻划起来,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云......龙......到......此......一......游!”
“新......一......团......大......捷!”
歪歪扭扭,如同顽童涂鸦,却又透着一股子冲天的彪悍和赤裸裸的挑衅。
“好!好字!够劲!”李云龙欣赏着自己的“墨宝”,咧嘴大笑,浑然不顾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交火声。
火光摇曳,映着满地的狼藉和他脸上那副“老子就是干了,你能奈我何”的痛快表情。
......
日军司令部。
尽管烧着上好的无烟煤,偌大的作战室内暖意融融,但空气却凝固得如同窗玻璃上厚厚的冰霜,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岩松康宏中将端坐在厚重的紫檀木办公桌后,脸上的肌肉紧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翻阅文件,那双微眯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悬挂的巨大华北地区军用地图,视线聚焦在晋西北靠北侧那个被参谋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巨大醒目标记的地方:武阳坳。
参谋长花谷行一少将侍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军服领口似乎也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通讯课长送来的加急电报,纸张的边缘被无意识捏得发皱。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位高级参谋和情报官,个个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饭......盒......装......”
“被......服......”
“特需......品......”
岩松康宏嘴唇微动,近乎无声地念出这几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石头。
他拿起桌上一张被照片放大件......
这是一张前方侦察机拍下的现场照片。
上面赫然可以辨认出被掀翻的油毡布下,几个墨绿色木箱子上清晰的日文印刷字。
“八嘎!”
一声低沉压抑到极致、却又蕴含着火山般怒意的咆哮,终于从岩松康宏胸腔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砰!”
这一掌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力量之大,震得他的手骨剧痛,却比不上心中那份被掏空般的羞辱和暴怒来得猛烈。
那是整整一列!
满载着帝国陆军第五旅团以及阳泉、寿阳地区数千名精锐士兵和军官过冬生存希望的军列!
粮食、被服、弹药、药品,甚至那几台宝贵的野战电台!
那是他岩松康宏费尽心思,在支那战场物资普遍吃紧的严冬里,通过特殊渠道才争取来的补充!
是他稳定军心、以战养战的关键倚仗!
现在,全都......没了!
变成了武阳坳那一堆燃烧的废铁和遍地狼藉!
“高仓分队......近乎玉碎?两辆宝贵的九五式装甲车......被彻底摧毁?”
岩松康宏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调,转向花谷行一,那双平日里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花谷君!你告诉我!袭击者是谁?!是哪一股该死的敌人?是阎老西的晋绥军?还是八路军?情报!我需要确切的情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到花谷行一的军装前襟上。
花谷行一腰板挺得更直了,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涩声回道:“嗨!司令官阁下!目前,目前侦察队及幸存士兵口供初步汇集......非常......混乱。”
“对方组织周密,火力猛烈且配备诡异,有精锐的突击渗透,也有大规模的重火力覆盖......但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喉咙艰难地滚动,“但是......现场遗留物品指向性非常......明确......”
他放下手中那份电报,双手恭敬地将另一叠刚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呈上。
照片清晰度有限,但足以辨认。
第一张照片上,一节被大火焚烧得黢黑变形的闷罐车厢侧壁,用某种利器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但绝对触目惊心的大字:
“李云龙......到此一游!”
“新......一......团......大......捷!”
那狂放的笔迹,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刻字者那股子嚣张跋扈的痞气。
第二张照片,一辆被遗弃的火炮残骸旁,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除了军邮戳印,还不小心糊上了一个布片,隐约可见残留的模糊字迹,经验丰富的参谋军官一眼就认出那是八路军制式番号标识。
第三张照片......
照片还有几张,无一例外,都极其“巧合”地、或明或暗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新一团,团长,李云龙!
“新一团!又是这个李云龙!”岩松康宏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几个刺眼的字,太阳穴的青筋剧烈跳动。
这个滚刀肉似的名字,这个胆大包天、屡次以微薄兵力从帝国手中虎口夺食的土八路,此刻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肺管子!
可这次不同!
这次是辎重,是命脉!
是在寒冬里帝国士兵活下去的指望!这是真正的剜心割肉!
“八嘎雅鹿!!!”岩松康宏的咆哮再次爆发。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一把将桌上的照片、电报、报告,甚至那个精致的茶杯和笔筒,统统扫飞了出去!
纸张雪片般飞舞,茶杯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出老远。
“李云龙!新一团!”
他喘着粗气,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将地毯踩出深深的印痕,“我要他死!碎尸万段!我要把新一团......挫骨扬灰!”
他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瞪着花谷行一和噤若寒蝉的参谋们,“命令!立刻!马上!调集周边所有能调动的联队!皇协军!宪兵队!给我包围!扫荡晋西北!揪出这个李云龙!夺回我们的物资!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晋城的城门楼上示众!!!”
“司令官阁下!”一个年轻的情报参谋忍不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请阁下息怒!目前晋西北地区普降暴雪,道路完全阻断,积雪厚度超过五十厘米!”
“机械化部队寸步难行!各据点之间联络困难,空中侦察也因恶劣天气受阻!强行在风雪中大规模调动部队......损失将难以估量!”
“士兵们......很多连冬装都已经匮乏!”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但如同锥子,刺破了岩松狂怒的气焰。
现实,冰冷残酷的现实。
照片上的暴行灼烧着他的神经,但窗外肆虐的暴风雪和手里那份关于后勤补给几近枯竭的绝密报告更如冰水灌顶。
没有足够的棉衣、防冻油脂、口粮,在这能将钢铁冻裂的严冬里让士兵深入连绵不绝的群山去追击一股滑如泥鳅的土八路?
这无异于将士兵送去给风雪当祭品!
岩松康宏僵立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愤怒的火苗在肆虐狂舞,烧灼着五脏六腑,却偏偏找不到出口。
那股憋屈感,像一锅滚油浇在冰上,炸裂却无济于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憋成一种可怕的紫红。
“岂可......修......”他咬着牙,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武阳坳三个字像毒蛇在噬咬。
过了许久,久到整个房间的参谋军官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股可怕的低气压碾碎时,岩松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无比冰冷、无比怨毒地从齿缝里迸出命令:
“调查取证!所有现场遗留证据务必妥善保留!特别是那些......印有李云龙和新一团标记的‘证物’!给我做厚厚一本‘证据册’!”
这命令充满了讽刺。
“命令前线!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消耗!收缩兵力!固守核心据点!等待......开春!”
“各情报机构!动用一切力量!给我盯死晋西北!盯死李云龙和他的新一团!我要掌握他们每一个据点!每一条秘密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转移地点!所有情报!事无巨细!每日呈报!”
“军需部!想尽一切办法!哪怕从关东军借调!哪怕动用秘密渠道高价从......那些只认钱的家伙手里买!也要在开春之前,给我拼凑出一支能够保障一次大规模‘肃正作战’的最低限度物资!”
记住!开春!开春的第一时间,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致命的扫荡计划!我要用新一团的骨头,铺平晋西北的道路!我要用李云龙的血,洗刷今天的帝国军队的耻辱!”
“嗨!”
“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