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满意地哼了一声,他不再看胡金彪,目光逐一扫过堂上那些面色各异的所谓“九路军”头目。
“胡司令是痛快人,”魏大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兄弟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咱们虎头山的人,在这方圆百里,也就图个太平。”
“近来听说胡司令高升‘九路军’司令,还特意跑来这孙家屯安营扎寨...好是好,离咱们兄弟的老林子可就不远咯!”
他顿了一下,手指随意地敲了敲膝盖上的皮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我呢,奉大哥之命,就想来问问胡司令您这份‘抗日’大业是个啥章程?是打算带着弟兄们往河源县城冲,真刀真枪跟鬼子干?”
魏大勇嘴角微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还是说...就在咱们这山根底下的屯子旮旯里,抢抢粮食,吓唬吓唬老百姓,弄点‘补充’?”
“这...三当家的误会了!”胡金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堆起更勉强的笑容,慌忙辩解,“咱们‘第九路军’自然是真抗日!打鬼子!保境安民!胡某当年也曾在阎长官麾下吃过兵粮,这点血性还是有的!”
“只是初来乍到,粮饷枪弹都不凑手,这才暂时借孙家屯宝地安身,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时机一到,定要为国雪耻,痛歼倭寇!”
他说得冠冕堂皇,唾沫星子又飞溅起来。
“哦?积蓄力量?”魏大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胡司令这份志气倒是感人。那兄弟我再问一句,你这院里院外两三百号‘兵马’,一日几餐?嚼裹不少吧?孙家屯这穷地方,能供得起胡司令‘积蓄力量’?”
他眼睛朝门外那些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士兵”瞥了一眼,又转向堂内几个衣着还算光鲜、眼神却满是游移和贪婪的头目身上。
“胡司令别见怪,兄弟我山里人,说话直。俺瞧着贵部人马精气神不太足啊?真遇上鬼子,怕是...嘿嘿。”他没说完,但那轻蔑的尾音比任何话都刺耳。
胡金彪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额角青筋隐现:“三当家的!话不能这么说!兄弟们一路辗转,刚安顿下来,清苦点也是难免!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是哪一日?”魏大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河源县城的鬼子宪兵队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天天招摇过市,炮楼就修在二十里外的马家集!”
“胡司令的‘九路军’打着抗日旗号在这屯子里也住了三两天了,动静也不小,咋不见去拔他一个炮楼,毙他几个鬼子汉奸,给咱这方水土的老少爷们儿长长脸,也好让‘积蓄力量’的名号更响亮些?”
这一问,直指要害!
胡金彪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又下来了。
他身后的师爷眼皮一跳,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呦,魏三爷息怒!息怒!打鬼子是大事,不可鲁莽!需得从长计议!胡司令这不也是稳扎稳打,欲谋万全嘛...粮草器械尚不充足,贸然出击,恐损兵折将,于事无补啊!”
“从长计议?谋万全?”魏大勇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师爷脸上,如同实质的刀子,“我看是趴窝在这儿,专门算计着怎么从乡亲们嘴里抠粮食吧?”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带着一股凛冽的山风般的寒意,“山前刘庄被鬼子征粮队祸害惨了(实际上是独立支队自导自演),哭声传出三里地!你们号称‘第九路军’就在眼巴前干看着?”
“稳扎稳打?稳到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你们他妈的‘积蓄力量’,真抗日?!”
他声色俱厉,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气骤然扩散开,厅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胡金彪和他手下那些头目个个脸色煞白,尤其是那个拔刀的头目,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门外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一些流民兵痞,似乎也被这股凶悍的气势吓住,纷纷把头缩了回去,院门口瞬间冷清了大半。
魏大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厅堂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裂开的板凳在他身前显得格外滑稽脆弱。
“胡金彪!”魏大勇这次直呼其名,再不留半点情面,“收起你那套把戏!虎头山爷们儿眼里不揉沙子!你要真有血性打鬼子,俺魏老三敬佩!”
“这河源地面大得很,东边铜鼓山、北边老林子,多的是好去处给你‘积蓄力量’!”
“打鬼子是爷们儿的事,甭打着这旗号窝在山根底下祸害穷苦百姓、坏咱河源爷们真正抗日的名声!”
他声如洪钟,字字清晰:“限你天黑前,带着你这所谓的‘九路军’,给老子滚出孙家屯!滚出河源周边五十里地!麻溜滚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不走,”魏大勇的牙齿磨出一阵令人心颤的“咯吱”声,“就别怪兄弟我不念同是江湖一脉的情分,替乡亲们、也替那些真正流血牺牲打鬼子的好汉...除......害......了!”
最后的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静!死寂一片!
胡金彪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猪肝一般的酱紫色。
那点刻意的官派和掩饰在对方毫不留情的揭穿和赤裸裸的威胁下彻底粉碎!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顶门!
老子在河源县里有人撑腰,在这穷乡僻壤被几个山上下来的土棒子指着鼻子骂,还要被赶出去?
他胡金彪丢不起这个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好!好!好一个‘除害’!”胡金彪猛地拍案而起,那张八仙桌被他拍得颤了三颤。
他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下了伪装,“魏老三!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几分薄面!你他妈真当老子这‘第九路军’是泥捏的?!想赶老子走?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斤两!”
他指着魏大勇的鼻子,唾沫横飞:“什么虎头山!一群山耗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我告诉你,今天你这几个人,连同你那个玩炸药的小崽子,都别想囫囵个出去!来人!”
“在!”堂下院子外,原本缩头的几十号兵痞在几个亲信小头目的呵斥下,勉强又抬起了枪口,稀稀拉拉地指向厅堂门口方向。
堂内的几个头目,包括那个之前要拔刀的,也都硬着头皮,重新按紧了腰间的家伙,将魏大勇五人隐隐围在当中。
王德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胡金彪凶厉的目光一瞪,又缩了回去。
魏大勇身后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早已是全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王成则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快速测量着每一个目标的位置和距离,右手悄然垂落,看似随意,却紧挨着敞开的衣襟下摆。
厅堂内外,二十几支枪指着区区五人,人数上形成绝对碾压。
但这股压力,似乎对魏大勇没有丝毫影响。
胡金彪自以为胜券在握,狰狞地笑着:“看见了吗,姓魏的?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把你身上那点值钱玩意儿还有那山炮头子的藏身地方交出来!”
“老子看在你们有把子力气的份上,还能赏你们在‘九路军’里混个队长当当!不识相...哼!老子就拿你们的脑袋,给日本太君当份投名状!”
魏大勇听着胡金彪赤裸裸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鬼子汉奸的谄媚之意,看着周围那群只敢在远处架枪、欺软怕硬的所谓“士兵”,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看死人一般的冰冷漠然。
试探的结果已经无比清晰。
什么“九路军”,狗屁!
就是一伙顶着抗日名头、欺压百姓、还妄图勾结鬼子汉奸谋私利的渣滓!
魏大勇视线扫过胡金彪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再逐一滑过那些攥着破烂枪支、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茫然的手下兵丁,最后落回胡金彪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深处翻滚着冰冷的厌恶。
“泥捏的?”魏大勇的声音很平,“是不是泥捏的,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子能走进来,就能走出去。想留客?凭你身后这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乌合之众?还是凭你那个‘日本太君’的春秋大梦?”
他顿了顿,“老子的斤两?你这点眼力都没有,也配挂‘路军’的牌子?活该是个当狗腿子的命!”
胡金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点着魏大勇,色厉内荏地咆哮:“放屁!你他妈......”
魏大勇根本不给他把屁放完的机会,猛地一声断喝:“给老子滚开!”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无形的战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震得门口堵着的那群“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枪口也跟着垂下不少。
“走!”魏大勇再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厅堂门口走去。
他身后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立刻紧跟其后,背对着厅堂里的枪口,竟无丝毫犹豫。
王成走在最后,终于抬起了头,再次向屋内外众人展示身上的‘见面礼’,一圈炸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胡金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上青红交替,牙齿咬得咯咯响。
旁边那个师爷使劲给他递眼色,按在桌下的手都在发抖。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手按在刀柄上,几次想抽出来,又硬生生按住了。
魏大勇一步就跨出了门槛,围在院门口那些端着枪的“九路军”士兵,在他的迫人气势下,下意识地就往两边分开了道路。
没人敢拦。
前面那些衣衫褴褛看热闹的流民更是吓得缩头缩脑,躲到远处。
他们五人就这样,在几十支黑洞洞却指不稳方向的枪口“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前院,走出了胡金彪驻地的大门。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胡金彪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一屁股跌坐回他那张“司令”交椅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汗珠子争先恐后从他额头、鬓角滚落,浸湿了崭新的呢子军装领口。
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横什么横!仗着有个不怕死的炮仗!司令,咱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胡金彪没说话,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盯着门口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那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司令,忍一时风平浪静啊......这帮子人......真不好惹!看那架势,尤其最后那个小的,弄炸弹跟玩似的......太邪乎了!真要干起来,咱这祠堂都得被他们送上天!”
王德福也心有余悸地附和:“是啊司令,猛虎下山咱不跟它犟......地盘......地盘咱还能再寻摸。”
胡金彪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八仙桌面上,那桌子再也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彻底散了架。
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魏的......给老子等着!这口气,老子迟早......”
狠话终究有些气虚。
孙家屯外几里地的山坳里,警卫营一个班的战士正焦急地隐蔽待命,看到魏大勇几人毫发无损地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鲁疯子刚想问话,魏大勇大手一挥,打断道:“屁都没敢放一个!走,回张家庄!这他妈的‘九路军’就是个裹了身人皮的脓包!得拿刀给它挤干净!”
一行人马不停蹄,顶着正午的太阳,脚步飞快地赶回了张家庄的前线据点,这里拉了电话线,接通支队部。
魏大勇一脚踢开房门,抓起那部土电话筒就开始摇。
“喂?给老子接支队长!”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刚下战场的火气。
电话线接通,周志远沉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嘶啦声:“和尚?情况怎么样?”
“支队长!”魏大勇嗓门洪亮,震得旁边拿记录本的参谋耳膜嗡嗡响,“胡金彪那杂碎就是一群吃里扒外的混账!没跑了!什么狗屁‘九路军’,就是他妈一群占山为王的渣滓!挂羊头卖狗肉!当着俺老魏的面,他就敢嚷嚷要给鬼子当投名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志远语速不快,“说具体点。”
“具体?”魏大勇嘿了一声,一股脑把在胡金彪“司令部”的遭遇倒了出来,尤其重点描述胡金彪那嚣张的模样和他提及“日本太君”的原话。
“......王成那小子最后摆弄那颗手雷,把那帮孙子全吓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俺临走放了话,天黑前让他们滚蛋!现在就看这帮孙子是乖乖滚,还是想等俺带人去帮他‘除害’!”
周志远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除害?好啊,这害确实该除了!正好拿他们试试独立支队的刀快不快!”
“和尚,这股所谓的九路军,有作战能力的核心力量估计有多少?装备情况?驻防有什么特点?”
魏大勇回忆着在孙家祠堂看到的情形:“核心就是厅里坐着那几个头目带着的大概二三十个亲兵,身上挂的都是晋造、汉阳造盒子炮,有杆像样的枪。”
“院里院外那两百多号?全是拉来凑数吓唬人的流民、溃兵、地痞,大部分枪管生锈,那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
“窝在孙家屯东头孙氏祠堂那片地方,占了几个院,祠堂本身是胡金彪的老窝,前面那片空场子算是他们摆样子练兵的地方,没啥像样的工事,就门口那俩破石头礅子当掩体。”
“哦,对了,那帮孙子还扣了不少屯里的老百姓不让走,怕是想当肉盾!”
“嗯。”周志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魏大勇能感觉到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和尚,你的判断是什么?是现在就动手,还是等......”
“等个屁!”魏大勇毫不客气地打断,“夜长梦多!胡金彪已经被吓得够呛,这会儿估计正拿不定主意,是跑还是缩着头给鬼子报信求援!”
“支队离得远,等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支队长,你给句话,俺带一个排,再让附近老宋的二连跟俺搭把手,天黑之前,保证把这祸害乡亲、给鬼子当走狗的狗屁‘九路军’给平了!骨头渣子都给他碾碎喽!”
电话那头传来快速的纸页翻动声,还有沈非愚在旁边极低的询问声。
几秒钟后,周志远斩钉截铁的命令传来:“可以!我同意!动作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记住,首要确保老百姓安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魏大勇声如洪钟。
“我会让参谋处立刻给宋少华的二连下达配合你部作战的命令!记住,这伙人里有老油子,打起来别一根筋猛冲!”周志远最后叮嘱。
“支队长放心!俺晓得轻重!”魏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狞笑。
电话挂断。
魏大勇猛地转身,眼神扫过屋内被他大嗓门吸引过来的警卫排战士“都听见了?抄家伙!集合!”
张家庄据点内外瞬间沸腾起来。警卫排的战士们动作麻利地检查武器弹药,汤姆逊冲锋枪和CY自动步枪发出冰冷金属碰击的轻响。
魏大勇大步走到自己的行军装备前,将早上穿的那件光板旧羊皮袄一甩,露出了里面墨青色的八路军军装。
他扯开领口,露出粗壮的脖子,拿起桌上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随即一把抄起他那柄被灰布紧紧缠绕住刀柄、刀背宽厚、刃口磨得雪亮的鬼头大砍刀,咔嚓一声插进腰间的宽牛皮刀鞘里。
他看向旁边的二牛:“去!给老子把家伙扛出来!今天让那群装大爷的废物开开眼!”
很快,两挺轻机枪被架了起来。
“老周,”魏大勇对宋少华二连驻张家庄的联络员喊话,“给你们连长传信!让他的人从孙家屯西边包过来!看到屯子里跑出来老百姓就护住,扎紧口袋!剩下的,看俺们砸核桃!告诉他,谁他娘的不给老子冲,贻误战机,老子先剐了谁!”
那联络员肃然立正:“是!魏大队长!我们二连肯定压住西面,一个也跑不了!”
转身就跑去摇电话摇杆。
“都他娘的利索点!”魏大勇一声吼,“目标,孙家屯!给那群祸害乡亲还想抱鬼子大腿的杂种送终!”
“杀!”警卫排三十多名精悍战士爆发出短促的吼声,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下午的阳光有些偏斜,燥热依旧。
孙家屯里一片死寂,没了早上那种人声的嘈杂。
胡金彪和他那几个核心头目缩在孙家祠堂的正厅里,商量对策。
胡金彪坐立不安,脸色铁青,时不时走到门口张望,又烦躁地走回来。
“王师爷,你说......姓魏的放完狠话就走了,他娘的......到底是几个意思?”
胡金彪额头又开始冒汗。
师爷王德福抹着额角的油汗:“司令......按理说,江湖放话,讲究个过三不过午......这......怕是......怕是真会打过来啊!咱......咱得早做打算啊!趁着天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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