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挂断电话。
“正愁浑身筋骨都快锈住了!结果就有人揽咱们八路军的虎须!呸,还九路军,图九比八大嘛?”
大巴掌在桌面上狠拍了一记,震得满桌文件都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屋子,低吼声在夜色里炸开:“二牛!张大头!孙迁!还有那个王成!都给老子滚出来!带好吃饭的家伙,跟俺出趟门!另外,鲁疯子,你带一个班的战士在后面跟着!”
魏大勇一行五人动作快得惊人,借着星月微光,一头扎进孙家屯方向浓墨似的山影里。
天刚蒙蒙透出淡青色,孙家屯东头那座孙氏宗祠旁边的三进青砖大院门外,气氛却有些紧张。
破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
两个持着老套筒、眼皮发青的站岗汉子缩在门楼下,对着一群衣衫褴褛、只等着开门“投军”吃口饭的流民横眉竖眼。
“滚滚滚!大清早堵着门当丧门星?九路军的米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个穿着褪色晋绥军制式裤子,扎着武装带的矮个子歪着嘴骂骂咧咧,伸脚就踹一个靠得太近的老汉。
老汉一个趔趄栽倒在青石板路上。
“九路军好大的威风!”一个炸雷似的嗓子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两个哨兵像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挺直了腰,老套筒差点脱手。
人群被一股无形的蛮力分开。
众人抬头看去,五个身影,逆着晨光,一步步踏了过来。
打头那人,乱蓬蓬的粗硬短发支棱着,裹着件鼓鼓囊囊光板旧羊皮袄,腰间胡乱扎着根宽牛皮带,斜插着一把用灰布缠着柄的厚重砍刀。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汉子,有的斜挎着粗布包袱鼓鼓囊囊,有的背着蒙了皮的猎枪,唯独一个精瘦灵活的小个子,后腰上挂着一尺多长、裹了破麻布的短家伙。
领头的壮汉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倒地的老汉跟前,蒲扇大的手一把将人扶了起来。
他将老汉往人群里送回去。
“虎头山,姓魏,”壮汉转向门楼,声音不高,却压得那两个哨兵有些呼吸困难,“行三。听说贵部‘第九路军’立了杆子,我大哥仰慕胡司令是条绿林老狼,特意让兄弟带点‘山里的土货’,过来拜拜山头,也瞧瞧九路军的英雄气象。”
他往前迈了一步,落脚极沉,踩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胡司令......可在堂上歇着?”魏大勇的眼神很平常地扫过门楼,可两个哨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盖了下来。
这伙人一身的煞气。
矮个子哨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三......三当家的,您......您稍候!我这就......这就进去通报司令!”
他撞开另一名呆立着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约莫半袋烟的功夫,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还有铁器磕碰的声音。
紧接着,中门“咿呀”一声开了条缝,只够探出一个脑袋。
一个同样裹着羊皮袄,脸上带着点油滑气的中年汉子,冲着魏大勇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哎呀,稀客稀客!兄弟王德福,承蒙胡司令抬爱,在九路军混个参谋。”
“魏三哥?久闻虎头山诸位好汉威名,今日光临寒部,真是蓬荜生辉!胡司令正在堂上看茶,快请!请进!”
他语速极快,透着股刻意的亲热,身子让开半扇门。
魏大勇根本没搭理王德福那些套话,当先一步就撞开了剩下半扇门,走了进去。
胡金彪穿着一身没挂军衔、半旧不新的黄呢子军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喝茶。
旁边站着的几个挎着盒子炮的汉子,眼神闪烁,不停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魏大勇等人。
一个穿着破绸衫、戴毡帽的师爷模样人物,坐在侧首,手指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堂上或坐或站足有七八个形色各异的大小头目,堂下两侧,还杵着十来个端着杂牌破枪的兵丁。
“虎头山的三当家...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贵号?”胡金彪眼皮没抬,依旧吹着茶碗里的沫子。
他嗓门很粗,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官腔尾音,像是在刻意模仿某个大人物的姿态。
魏大勇咧嘴一笑,大咧咧拖了张长凳,右脚一抬,踩在上面,“山野之人,名头不值当胡司令记住。倒是胡司令,从阎老长官的连长到九路军司令,一路踩着刀尖过来的,这才是真英雄!”
“我大哥在山上听说了,佩服得很,怕胡司令到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短了嚼裹,特意让兄弟送来点小意思,表表心意。”
说着,朝后面打了个眼色。
背着鼓鼓囊囊包袱的汉子大步上前,解开包袱,“哗啦”一声倒在胡金彪面前的空地上。
东西不多,但样样扎眼!
一大块沉甸甸、带着盐硝味的老腊肉,二十来发黄铜子弹,两枚边区造手榴弹!
胡金彪吹茶沫的动作顿住了。
他身后的师爷眼睛亮了一下,几个头目也抻长了脖子看,堂下几个不知轻重的喽啰竟低低地“咦”了一声,目光粘在那些东西上,尤其那两枚手榴弹。
胡金彪终于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目光在魏大勇脸上和那堆东西上来回扫了两遍,干笑一声,拖长调子:“贵当家的......倒是有心了。坐吧。”
语气缓和了些。
他指指右侧的空座。
王德福连忙招呼:“三当家,请用茶!”
魏大勇后撤一步,看都不看那空座,蒲扇大的巴掌突然往身边的长条木凳上重重一拍!
没带多大力量,但那厚实的木板凳面却像酥了一样,“咔嚓”一声轻响,整个凳子面竟裂开一道手掌宽、一尺多长的缝隙!
堂上瞬间死寂!
“谢胡司令好意,”魏大勇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掌,“山里头野惯了,站着,舒坦。”
他的声音依旧平平常常,“我大哥还特意交代了,这河源啊,水深!让兄弟问问胡司令您这位‘第九路军’,是真要学好汉扯旗抗日,杀他娘的东洋鬼子呢?”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直勾勾地钉在胡金彪脸上:“还是说......只图口饭吃?再或者,”
魏大勇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背后有高人,另有所图?”
他下巴微微朝门外那面破旗的方向一抬。
“放肆!”胡金彪身后一个满脸横肉、抱着柄大刀的头目猛地站出来,唾沫星子飞溅,“你他妈算老几?敢这么跟我们司令说话?什么虎头山?听都没听说过,土鸡瓦狗而已!”
说着手已经按到了大刀把上。
旁边几个头目也唰地站了起来,手往腰里的家伙上摸去。
堂下那十几个兵丁如梦初醒,稀里哗啦地拉动枪栓,纷纷把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
魏大勇身后的王成,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精瘦小个子,双手直接把之前裹得严实的外套撩开!
“嘶.....”
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王成的腰上赫然绑了一圈炸药!
“咣当!”
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直接滴溜溜的砸在胡金彪面前的八仙桌正中央!
竟是一个擦得锃亮、黄澄澄的日式97式军用手雷!
那铁疙瘩砸在硬木桌面上,胡金彪那半碗茶汤被震得直接翻倒,茶水顺着桌子往下淌。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几个刚站起来要拔枪的头目,脖子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咋咋呼呼要拔刀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更是死死盯着那手雷,全身肌肉僵硬的得像一块石头。
堂下那些端枪的喽啰,手抖得筛糠一样,枪口在空气里乱晃。
静!
死一样的静!
连门外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满院子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空气凝固了。
胡金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刻意端着的威严瞬间碎了一地,只剩下瞳孔深处那难以掩饰的惊悸和错愕。
王成站在魏大勇侧后一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让屋内的众人看的更清楚。
胡金彪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僵直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努力压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又过了足足两三个心跳的时间,他才缓慢地看向依旧坐在裂开的长条凳上纹丝不动、脸上毫无波澜的魏大勇。
刚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形煞气,正是从这个虎头山三当家落座、拍凳时开始弥漫的!
胡金彪也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油子,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这是见过血、撕过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沾上的真正杀机!
绝非自己手下那帮乌合之众身上唬人的戾气可比!
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终于,他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群脸都吓白、僵在当场的手下。
尤其是那个先前要拔刀的头目,此刻正悄悄地把按在刀把上的手往后缩。
“都......都把家伙给我收了!”胡金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和不易察觉的颤音,“没......没眼力劲的东西!没看见贵客在吗?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借此驱散自己心头的恐慌。
端枪的兵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起枪退出了正堂,挤在院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再没一人敢把枪口朝里。
那几个大小头目脸上阵红阵白,站着没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三......三当家的,”胡金彪的声音低了几分,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对魏大勇拱了拱手,连称呼都加上了,“......艺高人胆大,佩服!实在是佩服!误会,纯属误会!”
他瞥了一眼王德福:“还不给魏三哥添茶!上好的龙井!”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手雷边缘,哆哆嗦嗦地把桌上的茶水痕迹擦了擦,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王成身上的炸药,“三当家带来的厚礼,......太客气了!实在......不敢当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羊皮袄下面冰凉一片。
魏大勇脸上的表情这才像冰面化开一丝裂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那口与彪悍体型反差极大的大白牙。
他随意地抬起大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王成瘦弱的肩膀上。
“小孩儿家,手贱,没见过世面,见了司令桌上的新茶盏子好看,就拿个东洋铁疙瘩当铜钱扔着玩了。”
“胡司令家大业大,想必也见过不少稀罕玩意儿,这点小把戏,就不值当提了。”
他下巴朝桌上那枚手雷点了一下。
王成像是得了指令,上前一步,右手快得在众人眼中拉出一道残影,随意地在那黄铜壳子上用大拇指一拨。
只听“叮”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声响,那虚掩着的引信盖被拨开,里面的保险拉环清晰地露了出来。
王成两根灵手指闪电般捻住那个死亡拉环,轻轻一勾一甩!
拉环如同一道金线飞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没有拉环的手雷!
仿佛下一刻它就要轰然炸裂!
连胡金彪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成却像是没看见那些快要瞪出血丝的眼睛,掂了掂手中的手雷。
只见他空着的左手在裤裆位置飞快一抹,再抬起时,一个崭新的黄铜保险拉环已经被他捏在两指之间。
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食指对着手雷底部某个位置轻轻一顶,“咔哒”一声细不可闻的机簧复位声响起。
他右手捏着手雷,左手用那枚新拉环,对准某个位置,灵巧地一穿、一别!
“吧嗒!”一声轻响。
那枚崭新的铜环重新挂在了手雷的拉环位置,严丝合缝。
王成将手雷慢悠悠揣回自己后腰的粗布袋子里,又用外套把身上的炸药裹好。
整个正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门外压抑不住的轻微骚动。
那满脸横肉的头领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死死盯着王成。
胡金彪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唯有眼神深处泄露出无法控制的恐惧和后怕。
王成做完这一切,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没事人,悄无声息后退一步,重新隐没在魏大勇身后。
魏大勇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胡司令,手下小子没见过世面,手贱,胡闹,您多担待啊。”
他仿佛刚才那要命的插曲只是孩童嬉闹,“现在清净了,咱哥俩该好好聊聊了?”
胡金彪额角的冷汗终于淌了下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努力了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三当家的手下,真是...真是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啊!好说,好说,咱们兄弟之间,自然是有话好说!”
他强作镇定,拿起桌布胡乱擦拭着泼洒的茶水,试图掩饰手指的颤抖。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