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楚云舟的身影并未像步兵营长那样走在最前,而是站在一辆炮车的侧后方。
他体型精悍有力,穿着满是机油和火药渍迹的夹克,眼神如同最精密的光学瞄准具,锐利地扫过每一件装备和操作人员。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虚握,仿佛随时要捏碎敌炮的炮栓!
当这支火力部队行至阅兵台前方时,楚云舟没有呐喊口令,而是高高举起了他那只象征着“开火”的右手!
哗!刷!咔哒!哗啦!
几乎是同一毫秒,所有人动了起来!炮车挽骡被勒令稳住,固定炮架的驻锄铿锵落地!
巨大的炮身随着金属锁扣的咬合声被瞬间固定在射击姿态!
旁边的重机枪三脚架几乎被“砸”进预设位置!
枪身卡入连接环,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副射手闪电般将沉重的弹板装填入保弹板!
长长的帆布弹带被猛地拉开!装弹手迅速检查炮弹引信!
一切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快如幻影,精准、冷硬、充满了齿轮啮合般的机械感和油污铁锈的气息!
短短十几秒钟,一个具备即时射击能力的强大炮阵已森然立于黄土地上!
每一门炮、每一挺重机枪都像张开的猛兽獠牙,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这份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机械之声”,比任何呐喊都更能体现机炮营作为支队“雷霆之锤”的毁灭性威力!
楚云舟满意地点点头,右手缓缓放下,那份掌控巨大破坏力的自信,油然而生。
机炮营那钢铁巨兽的轰鸣逐渐远去,阅兵场上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真空。
没有口令,没有脚步,甚至连粗重的呼吸都听不到。
一股无形的压力,冰冷、沉寂、却又锋利如刀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瘴气悄然弥漫开来。
仿佛有无数的阴影正在无声地潜入。
旅长、周志远、沈非愚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来了!那支游离于常规序列之外的幽灵!
突然,如同鬼魅显形。
几十条身影出现在谷底最前方,仿佛从未离开,又仿佛刚刚从阴影中凝结而成。
他们的人数远远少于其他营,动作却更加诡异、更加危险!
他们并未排成标准的方阵,而是以一种看似松散随意,实则暗合战场协同律动的疏密组合站立......这是渗透队形!
随时可以分解为小组或单兵作战!
领头的正是西村厚也!
他面容冷硬得像一块风化的玄武岩,眼神深邃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身旁半步距离处,就是如同潜伏猎豹般的堀田优斗,身体自然微微前倾,重心稳健,似乎下一刻就能爆发出撕裂猎物的力量。
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仿佛心意相通。
他们没有携带传统的三八式步枪,装备极其特殊:
有的人腰挂巨大的南部式或美制汤姆逊冲锋枪沉重的圆弹鼓,胸前缠着长长的帆布子弹带,如同人形火神!
近战则背负沉重的双刃开山砍刀。
有的人怀抱装有简易光学瞄准镜的改造三八式或九七式狙击步枪,枪管细长,如同毒蛇吐信,包裹着厚厚的伪装布。
腰间悬挂着微声手枪和打磨锋利的精钢匕首。
有的人短小精悍的冲锋枪斜挎胸前,腰佩沉重狼牙棒或包铁三棱短枪刺,小腿绑带里暗藏数柄飞刀,眼神狠戾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有的人沉重的工具包鼓囊囊地垂在腰间,捆扎整齐的管状炸药露出引爆导线,手持带剪线钳的日式短工兵铲。
这些人的军装颜色混杂驳杂,很多是土黄色甚至加了伪装条。
脸上涂着油彩或尘土,面容在迷彩下模糊不清。
动作安静到极致!无论站立、跨步,都没有金属的磕碰声,甚至连军靴踏地都是前脚掌着力,如同山猫行走。
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金属和泥土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西村厚也的目光终于抬起,无声地落在阅兵台上周志远和沈非愚脸上。
没有敬礼,没有口号。
他仅仅右手微抬至胸口,三指并拢如刀,做出一个极其简短的切割手势!
然后左手反手抽出腰间一把没有光泽的黑色短刀,刀身平举在眼前,用指腹缓缓划过刃口......一个无声却充满血腥意味的誓词!
整个突击大队如同一滴水银融入沙子般,毫无声息地再次启动,用潜行渗透的独特步伐,如同掠食的阴影般无声而迅捷地“滑”过了阅兵台前。
他们展现的不是排山倒海的军威,而是那种渗透骨髓的冰冷杀机和绝对精准的致命效率。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山谷的阴影中,留下久久不散的寒意。
这比任何喧嚣的队列都更能震慑敌胆......代表着无所不在、无处可逃的致命威胁!
随着最后一抹代表着突击大队的无声“阴影”融入山谷的幽暗,整个阅兵仪式进入了最高潮!
“全体......集合!!!”
薛辰副总指挥的口令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长缨谷。
霎时间,刚刚分散成数条奔腾铁流的独立支队,再次化零为整!
原本分列行进的各个营队,如同百川归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精准,调整队形,向着中心点......
那面依然在魏大勇手中如山擎立的鲜红军旗......迅猛靠拢!
轰隆!轰隆!轰隆!
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汇聚,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再是分列时的铿锵,而是集群推进的闷雷!
烟尘再次腾起,在初升的阳光下如同翻腾的金色浪潮。
枪刺林在快速移动中起伏翻滚,如同阳光下跳跃的银色浪尖!
所有武器......步枪、刺刀、工兵铲、冲锋枪、火炮冰冷的炮管......
全都随着主人的身躯指向阅兵台的方向!
巨大的方阵重新凝聚、夯实!
两千多名战士凝聚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厚重、仿佛能直接撞塌山岳的庞然大物!
那份在分列中展现出的、各具特色的力量与意志,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浑厚、更加锐不可当的整体军威!
杀......!!!
没有口令,没有预兆!
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是两千多条汉子的生命与热血最炽烈的爆发!
声浪!
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狂啸!如同九天之上银河决堤,裹挟着无尽的仇恨、不屈的信念、重生的豪迈和对胜利最纯粹的渴望!
如同百万座火山同时喷发!
如同远古巨人敲响了灭世战鼓!
震得整个长缨谷疯狂颤抖!
千仞崖壁上的岩屑如雨点般落下!
天空中的流云似乎都被这纯粹的意志冲散!
呼......哗啦!!!
几乎在杀声冲霄的同一刹那!
一片由两千多支冰冷刺刀组成的钢铁森林,再次傲然刺破苍穹!
每一柄刺刀都笔直如标枪,在艳阳下闪烁着足以灼伤人眼的死亡寒芒!
枪托紧贴着战士紧绷的腰腹,手臂如钢筋铸就般稳定!
这一望无尽的枪刺之林,如同大地生长出的、指向一切侵略者的绝望锋刃!
礼......毕!
薛辰的口令如同最后的锤定音!
刷......!
所有的刺刀瞬间收回,紧贴裤缝线!
刚刚喧嚣沸腾的战场瞬间归入一片充满力量感的沉静!
两千多人挺直脊梁,如两千多棵扎根大地的青松,目光炯炯,注视着阅兵台上那个决定他们命运和前进方向的身影!
整个长缨谷安静了,只有猎猎的军旗在劲风中顽强舞动的声音,仿佛一面浸染了无数英烈热血、燃烧着不灭意志的战魂图腾!
被踩踏得无比坚实的校场上,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汗水味和金属铁锈的冰凉气息。
周志远依旧挺立在高台之上,晨风掠过,吹动了他军帽下的黑发。
他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钢铁与战士气息的空气,胸腔里那颗跳跃的心脏如同战鼓般轰鸣。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利剑,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由钢铁、血肉和烈火般意志铸就的钢铁长城。
每一个凝固的战士,每一把闪亮的刺刀,每一门沉默的大炮,此刻都成了他眼中最壮丽的风景。
他没有再说话。千言万语已融在战士们震天的杀声和挺立的刺刀之中。
独立支队,这支浴火重生的铁血之师,已经用这场无声胜有声的大阅兵,向世界发出了它重获新生的、最嘹亮也最沉重的战争宣言!
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敌人最残酷的宣判!
震天的“杀”字余音撞在千仞崖壁上,卷着松涛久久回荡。
鲜红的独立支队军旗猎猎作响,两千多双眼睛如钉子般铆在阅兵台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汗水的灼热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周志远背着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绷紧、期待的面孔。
部队的魂是杀出来了,血肉的骨架还得重新抻开,浇上滚烫的钢水,这支队才能称得上一把真正的尖刀。
他没开口,只微微偏头。
一直如标枪般站在侧后的薛辰会意,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手中的硬壳笔记本“啪”一声抖开,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拉响枪栓。
“全体都有!”薛辰的声音像寒铁砸进冻土,砸碎了阅兵后片刻的死寂,“独立支队首轮干部大会,现在开始!”
“唰啦!”台下近两百名营连级干部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腰背,板凳腿摩擦地面的刺啦声像一片骤然响起的静电。
第一次干部大会,直接当着所有战士面前开,也算是开了先例。
周志远走到台子最前沿,手虚按一下:“坐!今儿不扯虚的,说家底,画地盘,招兵买马!”
台下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轻响,气氛却绷得更紧。
魏大勇直接把板凳往后踹开半尺,魁梧的身躯几乎是蹲着杵在那儿,墨青色的军装下肌肉虬结,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接任务。
沈非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干部的表情,尤其是那几个刚从伪军系统收编提拔起来的新面孔。
参谋处的几个年轻面孔铺开了纸笔,墨水瓶盖子拧开搁在一旁,蘸水笔尖悬在半空。
周志远翻动硬壳本子,纸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土台子上异常清晰:“念一遍家底,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
“独立支队,正团级建制。截止此刻,”他停顿了半秒,加重语气,“实编官兵,两千八百五十七人!此为基础!”
台下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抽气声,角落里几个连指导员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愕和火热。
独立营才过去几天?
近三千,四舍五入不等一五千嘛!
魏大勇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白牙。
周志远的目光像冰锥,戳破短暂的骚动:“旅长给了骨头,肉得自己贴!经支队党委研究,报请旅部首长首肯,独立支队扩编!就一个字,杀!”
“轰!”会场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包,连空气都猛地爆裂了一下。
宋少华那石头般的脸上也裂开一丝缝隙,搁在膝上的粗糙大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王远山差点直接站起来,又硬生生把自己按回板凳,屁股只挨了个边。
周鸿文年轻的脸涨得通红,脖子梗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周志远不为所动,冷静的声音继续压住场子:“扩编方案在此,请相关人员听清楚,记牢靠!”
他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砸落的炮弹:
“一、支队扩编主体构成如下:”
“警卫大队满编四百员。魏大勇任大队长!主要装备——”周志远的目光精准地钉在魏和尚身上,“配发汤姆逊冲锋枪五十支,CY自动步枪三百五十支!”
“每人额外配发近战用鬼头砍刀一把、制式驳壳枪一支!晋北的土匪窝,给我掏干净了!”
魏大勇虎躯一震,拳头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响如鼓:“得嘞!俺这‘锋刃’,专削鬼子狗头!”
“机炮大队楚云舟任大队长!编制六百人!主作战武器拟拥有六门75mm山炮,八门70mm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四门晋一六式105毫米山炮。”
“至于人员缺口,允许你们把独立支队里的机灵鬼会算数的都挖出来!优先补充炮兵技术兵种!”
楚云舟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没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