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在膝盖上模拟了一个快速摇动方向机的动作,眼睛精光灼灼地盯着土台子上的一块小石头,仿佛那是个炮靶。
几个连长低声交谈:“楚头这‘重锤’,怕是能把鬼子据点砸塌架!”
“突击大队西村厚也、堀田优斗!编制增至五百!武器装备特批:加配德制MP38冲锋枪二十支,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加员以敌后活动经验丰富、格斗技术过硬、熟悉日伪内部情况者为先!”
角落里的西村和堀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西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更冷了一分,如同在阴影中淬过火的刀,他放在腿上的手指习惯性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枪机是否灵活。
几个突击队的排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后勤保障大队:蒋子轩,你小子给我撑住了!编制一千两百!涵盖运输、工兵、通讯、野战医疗、仓库管理!
“人员技术性极高,需大量技工、骡马夫、医护士、报务员!配胶轮大车一百二十辆,骡马二百七十匹!辎重运输连、工兵连编制单列!”
蒋子轩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像是被个生土豆噎住了喉头。
他旁边的李文山却突然“噌”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肩头的伤疤似乎都在紧绷发光:“薛副支队!工兵排我的人手现在只够扒个地窖!能不能......”
周志远摆摆手:“李文山,工兵排升工兵连的事后面说,少不了你搭桥铺路的活!先坐!”
李文山不甘地咬咬牙,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工事草图。
“四个主力步兵大队(营级,序列一至四):”
“一营营长宋少华!编制八百!现有配三八式步枪为主,轻机枪配属充足!目标:作为支队绝对主力,承当正面硬撼、固守咽喉之责任!”
“二营营长王远山!编制八百!现有配三八式步枪为主,轻机枪配属充足!目标:作为穿插、包抄、快速奔袭之尖刀!”
“三营营长周鸿文!编制八百!现有配三八式步枪为主,轻机枪配属充足!目标:厉兵秣马,争取三月内完成磨合,形成攻坚、守备二类战力!周鸿文,敢不敢接?”周志远的目光锐利如锥。
周鸿文“嚯”地站起,凳子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胸膛挺得老高,脸憋得紫红:“敢!有枪有炮有决心,三营练不成铁拳头,我周鸿文提头来见!”
周志远在台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沈非愚在本子上周鸿文名字旁飞快地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可观察”。
“四营营长李显!编制八百!现有配三八式步枪为主,轻机枪配属充足!目标:构筑核心防御体系,保卫后勤线、野战医院、兵工厂!是支队的命门!别给我砸了!”
李显沉声应道:“支队长放心!四营在,根就在!豁出命也护住大后方!”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磨盘落地的踏实感,几个辎重连和医院的干部明显朝他投来信任的目光。
周志远一口气报完人员框架,会场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刮擦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
参谋处的小伙子手都快写麻了。
三千人的骨头架子瞬间拉伸到六千,所有人都闻见了火药桶扩容后那股浓烈呛人的杀意。
“各营驻地,明确如下——”周志远朝旁边一挥手,一个参谋立刻展开一幅沾着油渍、皱巴巴但标记清晰的大型作战地图,钉在土台子侧面的木桩上。
“一营!”周志远的食指点在地图北端一处险要的山隘,“鹰嘴口!前出控扼朔方至平原之公路!卡住河源鬼子北窜、西扰之咽喉!地形都熟,营部设赵家窑!”
宋少华缓缓点头,目光在地图上鹰嘴口那犬牙交错的等高线上转了一圈,像老石匠掂量一块条石。
鹰嘴口是硬骨头,也是磨刀石,正合他“磐石”营的性格。
“二营!红石滩!依托滩涂、沟壑、密林!打造隐秘机动营地!向北可增援一营,向西可威胁鬼子河源核心据点!营部,张家沟!”
王远山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吓人。
红石滩地形复杂利于藏兵和突击,这正是“利箭”的绝佳猎场!“保证把这刀子磨得又快又利!”
“三营!”周志远的手指突然往东南方向大幅度一划,点在一个离河源县城更远、靠近铜矿区的山地,“铜鼓山一带!纵深防御,同时兼顾柳沟铜矿的粗选场区!营部设在沟口刘家店!招兵、练兵一并解决!离鬼子远点,抓紧时间给我练!”
周鸿文看着那个离核心战场远了一大截的点,脸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吸了口气,梗着脖子吼道:“保证完成任务!铜鼓山,就是我三营的新起点!”
拳头捏得骨节泛白。
沈非愚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四营!”周志远的手落回长缨谷大后方、靠近兵工厂的一片连绵丘陵,“长缨谷!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底!守住兵工厂、野战医院、被服所这一串!跟后勤保障大队紧紧挨着!李显,这是你的硬寨!”。
李显起身,朝着落马坡方向行了个有力的注目礼:“请支队首长放心!长缨谷在我四营手里,固若金汤!”
周志远的手指狠狠戳在标着“河源县城”的圆圈上:“以上任务,保障只有一个核心——以我六千之众,牢牢箍死河源县的鬼子大队!让它动弹不得!让它如鲠在喉!”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各营回去,立刻组织熟悉新驻地、清点补充现有员额!”
“三天内上报营连架构、实际缺员及装备详单!能不能扛起这六千人的担子,就看你们这帮营连长这三天怎么扑腾!”
“是!”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炸响,比刚才阅兵的分贝还高。
桌椅板凳又是一阵急促的乱响,仿佛所有人屁股底下都装了弹簧,下一秒就要弹射出去。
周志远最后缓步上前,目光像焊枪一样扫过全场刚刚燃起的熊熊烈焰:“骨头架子搭好了,血,得活!六千人的肉往哪贴?”
他自问自答,斩钉截铁:“招兵!大量招!就在河源,在平安、在清源!把根扎进这一方水土里!”
台下一静。
沈非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远山心直口快,脱口而出:“支队长,咱们这刚立起旗,动静太大......会不会惹恼了阎老西那边?还有当地一些地方势力?”
周志远一声哼笑,带着硝烟气:“怕噎着就别吃饭!咱独立支队的名号怎么来的?靠阎老西的粮饷?靠地方老财的施舍?打出来的!”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台子,发出沉重的闷响,灰尘都震起来一撮。
“阎老西?他还惦记着八路军之前缴获了他那几百条枪的老黄历呢!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河源打鬼子试试看!至于地方势力......”
周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狼性的狡黠,“告诉你们,能拉拢的,给粮给布交朋友!顽固不化的?哼哼,正好!”
“他窝里的护院、民团,就是现成的兵源!他仓库里发霉的破枪烂子弹,老子拿过来就能敲掉鬼子的脑壳!”
他点了点地图上河源县旁边几个标着村镇名字的小点:“具体怎么招?军政配合!各营按划分驻地和势力范围动起来!”
“一、二、四营!各营政治处会同地方工作组,深入驻地及邻近乡镇村寨!找那些被鬼子祸害了田、打死了爹娘兄弟的后生!把咱们抗日的理说透!队伍在,活路在!”
“三营!”周志远目光直接扫过去,“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野!铜鼓山那一片,靠近矿区,逃荒的多,山林里藏着的响马、土匪残余也不少!都他娘的给我弄明白了!”
“响马里苦大仇深、被逼上梁山的?可以谈!土匪里罪大恶极的?给老子剿了祭旗!我要的是能吃苦、能扛枪的兵!”
“不是祸害乡里的渣滓!另外,附近几个县逃荒来的流民安置点,给我盯紧了,那是活水源头!”
周鸿文脸皮有点发烫,但年轻的锐气被激了起来,梗着脖子保证:“明白!该打的打,该拢的拢!绝不给支队抹黑!保证带出一片清朗天!”
“警卫大队!你小子不是眼红鬼子的好皮靴和罐头吗?”周志远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笑容,“带几个人,化装潜入河源县城和鬼子几个重点炮楼附近的大集、大村!”
“老子给你的权限——只要是真恨鬼子、敢豁命的,不管是卖菜的、扛活的、店铺伙计,甚至伪军里对咱有点意思的......都想法子弄出来!手段?”
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你们‘锋刃’营是干什么吃的?老子不管!只要把人给我囫囵个带回根据地!别把尾巴引到家里就成!”
魏大勇牛眼瞪圆,嘿嘿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营......支队长放心!这事,俺在行!保管让河源城里的鬼子和汉奸夜里睡不安稳觉!出来一个,俺老魏就逮一个!”
他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拳头兴奋地互砸了几下。
“后勤保障大队!”周志远看着这俩搭档,语气缓了些,“你们动静小点,也别闲着!兵工厂、被服厂、修械所!技术活缺人吧?医院缺护士缺草药郎中吧?”
“辎重队缺会赶大车、会伺候牲口的老把式吧?出去踅摸!各营驻地附近懂行的,手上有活的,愿意给咱出力的手艺人、郎中、师傅,都给我请回来!”
蒋子轩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活气,搓着手盘算:“对对!搞几辆好骡马大车不容易!我这就去各村找找看......”
李文山则直接喊了出来:“支队长!修桥铺路的技工也归我工兵连啊?上次炸龙王沟大桥......”
薛辰瞪过来一眼:“李连长!会议纪律!”
李文山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是,是”,脖子缩了缩。
旁边几个参谋低着头,肩膀却在抖动。
沈非愚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我补充一点!招兵,求量,更求质!政治审查的硬杠杠给我焊死在脑子!不管什么路子进来的,该问的问清楚,该查的不准敷衍!”
“兵痞、烟鬼、二流子、来历不明、仇视我队伍的、日伪奸细!发现一个,立刻清退!”
“谁给支队带进一粒老鼠屎,我沈非愚第一个拧掉他连长的帽子!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回答声更显郑重,尤其是那几位新提拔的连营长,感觉后脖颈子有些凉飕飕的。
周志远满意地点点头:“具体策略,会后以支队命令形式下发!但核心就一个——各营连以自己防区为核心,把招兵的口子撕开!”
“像水银泻地一样,渗透下去!别像个傻子举着大旗站村口喊!要讲方法!要拿出根据地军民鱼水的样子!”
“要让他们觉得,跟上独立支队,能打鬼子,能吃饱饭,能活得有骨头的样子!”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逼人:“我知道咱们晋北地广人稀,但我只要结果!三个月!三个月内,各营上报兵力,必须给我达到至少八分满员!”
“也就是五千左右!武器不够?仓库空着?那是你们营连长该操心的事吗?老子只问,兵源和地盘,你们给我抓在手里没有!”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在每个营连长的心口。
王远山和几个性子急的连长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自己的防区内有几个人口大镇、几处交通要道了。
“行动日期!”周志远冷冷补充,“三天后,各营必须开拔新驻地!部队抵达、营部设好、前期摸底同步展开!”
“招兵正式铺开时间——不超过抵达后五日!谁拖沓,谁就是下一个旅长点名批评的典型!”
“散会!”
夜色不知不觉已浓,油灯的光晕在土台子上摇曳,将众人亢奋又紧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缨谷深处,兵工厂里传出的沉闷汽锤砸铁声规律地响起,一下,一下,敲打着这凝重的夜色。
......
电话线在土坯墙上嗡嗡震颤,听筒里夹着兵工厂厂长嘶哑的喊声和老式机床的哐当闷响。
“四号车间,三八步枪子弹,日产能提到五千发!生产瓶颈主要局限于原材料......”
周志远手指在桌面摊开的本子上划过一串数字,眉头拧成疙瘩。
一旁坐着的沈非愚捏着支铅笔,飞快地在另一张物资报表上计算着运输排班,桌角搁着半块冷掉的杂粮饼。
薛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视线却刀子似的在院子里整队的警卫营士兵身上扫过。
“孙师傅,”周志远打断电话那头,烟嗓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三天,就三天!把那条捷克老线给我压榨到底!七九尖头弹,有多少给我抠多少出来!炮弹引信......什么?人手不够?让你那个副手,李大锤,带他学徒班顶上!人不够就去辎重队......”
“喂?喂喂?老陈?操!”话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的嗤啦声,线路断了。
“新铺设的电话线路,还是这么不稳定?这就是老人们总说的‘万事开头难’?”沈非愚直起身,骂了一句。
周志远把听筒重重撂回木头匣子底座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怕是没那么简单。河源这几天,太静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透的茶底子,刚放下,门外就传来一串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木板门被撞得一晃。
参谋处那个一脸精干的小个子参谋冲了进来,胸口起伏,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支队长!政委!大集那边传回来的急信!”
他连喘带说,“一营二连派出在石沟堡招兵的小组回报......河源县西边的靠山镇和孙家屯,冒出来两路陌生人马!”
“陌生人马,还两路?”沈非愚手里的铅笔“啪”一声按断了尖。
“多少人?什么来路?”周志远身体前倾。
“都有两三百号上下!”报信的参谋咽了口唾沫,“一股盘踞在靠山镇西头的龙王庙,打着‘晋北抗日七路军’的破旗;另一股占了孙家屯东头孙家祠堂附近的空院子,旗号更离谱,‘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九路军’!”
“七路军?九路军?”一旁的副支队长薛辰一步跨过来,劈手夺过电报,眼睛在纸上一扫,鼻子里哼出个冷笑,“狗屁!当家的什么成色?”
“龙王庙那帮,暂时不清楚来路。孙家祠堂那拨领头的叫胡金彪,本地老杆子,曾经当过阎老西的连长,手下成分更杂,流民、溃兵,听说连打闷棍的混混都有!”
“阎老西的烂汤剩水,加几个打家劫舍的泥鳅,”周志远手指在桌面扣了扣,眼神转向沈非愚和薛辰,“突然一起扎堆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唱大戏?谁搭的台?”
沈非愚若有所思的摇摇头:,“时机太巧。我们刚整编完毕,部署下去招兵扩编,他们就‘揭竿而起’,占地盘还煞有介事打出‘七路’‘九路’的招牌......”
他冷笑一声,“这是嫌水不够浑。”
薛辰把电报拍在桌上:“妈的,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挂招牌当‘路军’了?摆明冲着咱们来!想趁我们站住脚没站稳,浑水摸鱼?”
“是李麻子那个老地头蛇在搞鬼?”沈非愚沉吟,“胡金彪当年在县保安团跟他有交情,他的烟土以前还走他码头。”
“李麻子还没这个胆量单独给咱添堵。”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作战地图前,手指在孙家屯的位置狠狠戳了两下。
“他们后头有人撑腰。河源的鬼子宪兵队长平田一郎阴得很,还有那个铁杆汉奸维持会长黄四郎......保不准这俩王八蛋想用这两股杂牌当搅屎棍!”
他霍然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寒光瘆人:“给老子接通警卫大队,找魏和尚!”
通讯员立刻拨通另一条内线电话。周志远一把抓过听筒,“和尚!给你个‘美差’,带上你的人,去孙家屯‘串串门’,试探一下下突然冒出来的胡金彪,有什么打算!”
听筒那头魏大勇的大嗓门清晰传出来,带着嘎嘣响的兴奋:“嘿嘿!支队长,俺们早就等着干活呢!那我带多少人?咋弄?”
“一个班足够了!乔装成山里的坐地虎!既然派你去,主要是吓唬为主,挑几个猛的!去看看对方肚子里憋得什么屁!居然敢打出九路军的名头!”
“好嘞!”
“记得带上家伙。不过能不动手,就先别动手,懂?”
“懂!放一百个心!俺看他们敢在咱地盘上开香堂立山头?”
“目标是先摸摸底细,看看能不能谈,别给老子上去就砍!还有,给老子盯紧了,”周志远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锋芒,“看看还有没有藏在暗处的‘黄雀’!”
“明白!”
电话刚挂下,沈非愚补充道:“给一营宋少华也发个信儿,让他二连在石沟堡方向靠一靠,给和尚压个阵脚。动静别太大,就当正常防务调整。”
“是!政委!”一旁的参谋表示记下。
“娘的,好肥的胆子!”薛辰吐出一口闷气,把腰间枪套皮扣解开又啪嗒扣上,“打着‘七路’‘九路’的旗号钻到咱们脚底下,这不存心膈应人?他们想干啥?抢地盘?招兵?”
周志远抓起桌上的旧军帽扣在头上,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
“想干啥?不管他们自己脑子里想喝西北风还是上茅房,背后的人,就是想给咱们八路军泼一瓢脏水!”
他走到门口,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让和尚动作快点。是脓包就早点挤干净!老子的地方,不长野草,更不养祸害!”
“至于靠山镇的不速之客,让冯启东先摸摸他们的脉,稍后我准备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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