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最后那句话带着冰冷的警告,穿透污水的哗啦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
队伍再次沉默而艰难地向前移动,空气里的腥臭与血腥味混合着,更添了几分阴郁的死亡气息。
黑暗的地下迷宫仿佛永无止境。
污水冰冷刺骨,淤泥的粘滞感缠绕着每一步,管道壁上滑腻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微光。
就在疲惫感开始悄悄啃噬众人意志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手电光束的尽头,不再是死寂的污水或冰冷的混凝土管壁。
那是一片......由许多粗大的、生满铁锈的钢架组成的空间。
光线似乎是从上方某些巨大的孔洞或格栅缝隙中透下来的,极其微弱,勉强能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巨大轮廓,比他们走过的管道区域开阔了不少。
空气中那股难以忍受的腐败淤泥的腥臭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味道——一种浓重、刺鼻、带着硫磺和金属燃烧质感的焦糊味!
还有持续的、低沉的“嗡”声,以及水流冲击和巨大风扇旋转带来的、永不停歇的低频震动!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营长!”冯启东的声音带着激动,指着正前方一个巨大的金属格栅口,“那就是通风井!图纸上标的,位置应该不会错!爬上去就是发电厂的内部排风通道!”
周志远眼中精光一闪:“检查装备!手枪上膛!准备‘小礼物’!”
黑暗中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保险开关的脆响。
沉重的背包被小心地放到高出水面的铁管上。
张如龙和另一个特战队员李根,分别从防水油布包里,取出两个如同小臂长短、涂着黑漆、用厚油纸层层包裹的粗大圆筒——特制燃烧筒!
引信部分缠着防水蜡封。
他们又拿出了两瓶用草绳层层包裹的玻璃瓶,里面晃荡着深褐色粘稠的液体。
周志远走近那巨大的通风格栅,双手用力抓住冰凉的铸铁格栅条,手臂肌肉贲起。
咯吱...吱呀...
生锈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格栅被猛地拉开了一道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强劲的、带着温度的热风混合着浓烈的焦糊金属味和机油味,猛地从缝隙中倒灌进这个污浊不堪的地下空间!
周志远第一个钻了进去,动作轻捷无声。
里面空间骤然开阔,脚下的钢板网格发出轻微的震颤感。
手电光向上扫去,可以看到巨大的圆形垂直管道内部覆盖着厚厚的油垢和粉尘,热风正是从上方的黑暗深处持续不断地吹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
管道壁上有焊接的简陋攀爬梯。
他侧身让开通道,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快!魏大勇,柱子跟我上去!堀田,韩岳,布置燃烧瓶,在格栅口外面点火,封住回路!其他人,火力口布防!冯启东,看好矢岛!”
特战队员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无声而迅速地行动着。
张如龙和李根抱着那危险的燃烧筒和助燃剂瓶,跟在周志远身后,沿着那垂直通风井内壁布满油污的锈蚀梯子,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热气越来越盛,风机叶片的嗡鸣声也愈发清晰剧烈。
井口下方,堀田和韩岳动作飞快地在刚刚打开的格栅入口附近,将带来的特制燃烧瓶和几个加了料的普通燃烧瓶用引线连接布置起来。
只要有人从这里进入触碰引线,立刻就会引发剧烈的燃烧甚至爆炸,彻底堵死这条地下通道。
与此同时,魏大勇带着另外两名战士,利用下方通风井支架的空隙和管道连接处的凹陷,迅速架起自动步枪。
枪口严密地封锁住他们刚才来的地下管道方向和通风井的入口下方可能出现的敌影。
“手电灭掉!”
向上爬了几米的周志远的声音从黑暗的通风井上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声。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陷入一片绝对黑暗,只有热风持续不断吹拂的呼呼声。
钢板网格传递来的、来自上方庞大机械的沉重震颤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刺耳警报声——那是军需仓库和军官俱乐部爆炸的余响还未平息。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声,强忍痛苦的轻微吸气声,还有金属摩擦的极其微小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营长,上面出口是...主控室下面?”张如龙压低的声音贴在冰冷的管壁上。
“嗯。把家伙准备好,听我号令。动作要快!动静要小!炸了就走!”周志远的命令简短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巨大的冷却塔下方阴影处,韩岳如同一个会动的土堆。
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湿漉漉的污泥,枯草断枝插满了身体每一个可以插东西的缝隙,那支缠满布条的步枪,只露出一小截冰冷的枪管和镜片反着微光的四倍瞄准镜。
镜片后的视野,穿过扭曲上升的高温空气,清晰地笼罩着连接厂区与主发电车间的巨大管廊通道口。
这里地势较高,控制着整个厂区的视野要冲。
两盏惨白的大功率探照灯来回扫视着管廊前方的空地,几处用沙袋和铁丝网堆叠的防御工事像皮肤上的顽固疥疮。
工事里,至少三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威胁地指向各个方向。
韩岳屏住呼吸,透过缠满布条的步枪上那冰冷的四倍瞄准镜,焦点牢牢锁死在管廊通道口两个沙包工事之间的缝隙——那是机枪手的射击位置。粗重的呼吸和带着惊恐的日语交谈,透过风声断断续续飘来。
“八嘎......军需库那边......玉碎......”
“该死的支那魔鬼......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仿佛枯枝被微不可察地压断。
韩岳的食指稳稳地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纹丝不动。
远处,另一个工事后面,一个日军伍长刚把脑袋稍微探出一点,似乎在命令士兵加固沙包。
“嗤”
装了消音器的枪口传来轻微到难以察觉的震动。
一枚特种铜镍合金弹头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火线划过扭曲的空气。
噗!
一朵微小的血花在那伍长右太阳穴上瞬间炸开,他那正要吼出的命令被永远掐断在喉咙里。
身体晃了晃,无声地栽倒进工事内部。
旁边一个机枪副射手愕然低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又一声几乎重合的“嗤”响!
第二枚子弹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带起更大的血雾喷溅在沙包上。
旁边的机枪主射手终于察觉不对,惊恐地转头。
晚了。
第三颗子弹,带着韩岳极致的冷静,如同手术刀般钻进了主射手暴露出来的颈动脉位置。
鲜血像小喷泉一样激射,溅了刚从管廊通道另一头跑来的一个通讯兵满头满脸!
“敌.....袭!!!”
那通讯兵看着眼前瞬间倒下的三具尸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同时扑向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扳机!
“嗒嗒嗒.....嗒嗒!”
歪把子短促而疯狂的嘶吼彻底撕裂了发电厂原本还算平静的后半夜!
子弹毫无目标地胡乱扫向半空,曳光弹将管廊口的混乱瞬间照亮!
就在韩岳的狙击弹穿透第一个目标的同一时刻,在冷却塔阴影之下、更深、更热的黑暗之中,周志远和他的破袭小组,正贴在垂直通风井内那布满厚厚油污和积灰的锈蚀钢梯上。
巨大的离心风扇就在他们头顶不足十米处疯狂旋转,叶片撕开灼热浑浊的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足以掩盖他们每一个呼吸和攀爬发出的细微声响。
沉重的热风像无形的砂纸磨蹭着皮肤,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机油味。
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瞬间烤干,只留下黏腻的盐渍。
张如龙和李根两人各背负着一个特制的油纸包,里面是特制燃烧筒。
他们一左一右紧挨着周志远,等待着那只属于“时机”的手掌按下。
头顶上方巨大风扇的嗡鸣依旧,但就在几秒钟前,那透过钢梯震感传来的、位于他们正上方主控区域的脚步声、吆喝声,似乎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停顿和错乱。
就是现在!
周志远猛地一攥拳,那是指定的进攻信号!
他没有任何言语,双脚在梯蹬上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嗖地向上窜出!
他双手交替攀抓冰冷的梯臂,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
张如龙和李根没有丝毫犹豫,咬着牙紧随其后,沉重的背包在他们背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七八米的垂直高度,在生死的冲刺与头顶致命风机的死亡威胁下,只用了三次强力蹬踏便转瞬即至!
一个嵌入混凝土井壁的方形检修口出现在他们头顶上方!
冰冷的铸铁格栅覆盖其上。
周志远腾出左手闪电般掏出工兵撬棍,“哐当”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撬棍尖端精准地卡进格栅边缘的锈蚀合页处!
他全身的力量瞬间通过撬棍爆发!
嘎吱......嘣!
锈死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哀鸣,被巨大的暴力硬生生撕裂!
整块沉重的格栅被他粗暴地撬起掀开,猛地甩向通风井更深处的黑暗里!
一股更热、更干燥、充斥着复杂电器焦糊味和金属气息的浑浊气流,夹杂着主控室里骤然爆发的惊呼和零乱叫嚷,猛地从格栅口喷涌而出,冲击着三人的面门!
“板载!下面有人!!!”
一声变了调的日语嘶吼近在咫尺!
周志远根本不去分辨声音的来源,撬棍脱手的同时,整个人已经从掀开的检修口如同猎豹般凶猛地扑了上去!
视野骤然开阔!
头顶是惨白的、布满蜘蛛网状裂纹的吸顶灯管,光线刺目。
眼前是无数粗壮如蟒蛇般交缠的电缆,从布满灰尘的金属桥架上垂落下来。
地面布满厚厚的积灰,各种废弃的零件、电工箱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发电厂灰色工装、戴着眼镜的日本技术员,正目瞪口呆地站在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一个脏兮兮的绝缘胶布卷!
他脸上的惊愕凝固了,因为他的目光正与刚刚跃上地面的周志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周志远的动作比对方的思维更快!
噗嗤!
格斗匕首冰冷的刃锋,伴随着他左手凌厉无匹的突刺,完全没入了技术员的喉结下方!
刺穿软骨的声响被头顶风机的巨大轰鸣彻底吞噬。
周志远的手腕同时猛地向外一拧!
一道细长的血箭飚射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画出扭曲的图案。
技术员像被抽了骨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向后软倒。
他身后的一个穿军装的鬼子军曹反应极快,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南部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刚对准周志远模糊的身影。
周志远看都没看那军曹,脚下猛地一蹬技术员正在倒下的尸体,整个人借力向左侧翻滚!
同时厉喝:“李根!右前方控制台后!”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
哒哒哒!
哒哒哒!
CY37自动步枪狂暴且精准的点射声在通风井检修口位置爆响!
冲在最前的张如龙已经半蹲在口沿下方,枪口喷射出半尺长的橘黄枪焰!
三道火线精准地擦着周志远翻滚的身躯上方掠过,狠狠泼洒向那个刚刚举枪的鬼子军曹!
噗噗噗!
噗!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鬼子军曹的胸膛打成了烂筛子!
军服上的纽扣混合着血肉碎片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仰面便倒,手枪脱手飞出,砸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
周志远的身体在翻滚中调整完毕,单膝跪地时,手中冰冷的驳壳枪已经稳定地指向前方另一侧!
一个正弯腰想从控制台后面拽出一个铁皮文件箱的鬼子军官被他套在射界内!
砰!砰!
两发子弹近距离爆发!
巨大的枪声在充满高频电流噪音的主控室下设备间里格外刺耳!
那个军官身体猛地一震,背部炸开两个大洞,鲜血和破碎的内脏溅满了灰白色的墙面!
他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铁皮箱上。
“如龙,上燃烧筒!快!”周志远低吼,身体如猎豹般向侧面扑倒!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歪把子枪声在设备间深处响起!
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在周志远刚才跪立的地面周围,溅起密集的火星和水泥碎块!
一串跳弹带着尖啸,啪一声打断了头顶一截悬垂下来的老旧电缆,断裂处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操!左面通道拐角!是机枪!”张如龙怒吼着,将最后一个三发点射打向敌人所在的方位,压制对方火力!
他和李根几乎同时奋力将沉重的身体从检修口翻了出来!
李根落地的同时,已经反手解开了沉重的油纸包,露出了黑漆漆、焊接着倒钩支架的筒状物!
他双臂肌肉贲张,抱着这致命的家伙冲向一根支撑着整个设备间顶棚的巨大主承重钢柱!
铁柱冰冷,布满铁锈和油泥。
“掩护!”周志远的命令简洁致命。
驳壳枪对着机枪火力点大概方位“砰砰砰”连续开火!
李根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一个翻滚躲开一串贴着鞋后跟扫过的机枪弹链,在弥漫的硝烟和灰尘中冲到那根粗壮的钢柱前!
“啪!”
一声闷响,燃烧筒尾端特制的强力磁铁死死吸附在冰冷油滑的钢柱表面!
他手如闪电,唰地拔掉了保险插销!
筒体上一个微小的红灯立刻亮起,一秒一次的频率稳定地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快!下一个!”周志远一边更换着驳壳枪的快慢机,一边对着另一侧吼道!
张如龙已经冲向李根后方一根同样的承重钢柱!
他手里的燃烧筒同样黑沉!
但就在这时!
“板载!支那人去死!”一声疯狂的日语咆哮从斜前方的控制台后方响起!
一个身影猛地站起,竟然高举着一个手雷冲了出来!
赫然是刚才被击毙的军曹身边的一个小兵!
那鬼子小兵眼神血红,脸颊上还带着军曹溅上去的碎肉血点,神情狰狞如同厉鬼!
“妈了个巴子!”张如龙脸色骤变!抱着沉重的燃烧筒正冲向目标钢柱,根本无法瞬间躲避或开火!
“韩岳!”周志远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同时,他手中的驳壳枪已经喷吐出火焰!
砰!砰!砰!
枪口疯狂跳动!
子弹带着周志远的怒意和一丝侥幸,狠狠泼向那个举着手雷的身影!
噗噗!噗噗!
第一、二发子弹打在了那鬼子的肩胛骨,爆出两团血雾!
但那小兵极为悍勇,身体被打得猛烈摇晃,竟硬撑着没倒,反而被剧痛激发了兽性,嘶吼着向前猛扑!
第三发子弹只擦着他飞扬的破军装衣角射空!
他手中的手雷眼看就要出手!
电光石火!
仿佛一柄无形的、由空气压缩而成的巨锤,从遥远的、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