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目一边说,一边偷偷给王管事使了个眼色。
王管事连忙从怀里又摸出两包烟,半是赔笑半是哀求地塞给鬼子少尉和那伪警察小头目:“太君,老总,行行好,都是些山里挖石头的粗笨汉子,就图口饭吃,绝对不敢给皇军添乱!通融通融......”
鬼子少尉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劣质香烟,目光又在魏大勇那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停了几秒,似乎也觉得和一个“蠢笨的煤黑子”较劲掉价,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开路!快点滴!”
“嗨!嗨!谢谢太君!谢谢老总!”王管事如蒙大赦,连忙吆喝起来,“快!快!别磨蹭!跟上!低头,都他妈低头!”
车队在一顿喝骂和推搡下,终于缓缓驶过了大南门的门槛,汇入了晋城喧嚣而压抑的街市人流之中。
碾过石板路,发出清晰的声响。
水西门大街,回春堂药铺后院。
这是一处由几间厢房围合的小小天井,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
几棵老树的枯枝伸展着,更添几分冬日萧瑟。
院门紧闭,药铺前堂宋先生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周志远等人一进后院,立刻像水滴汇入土壤般融进了这处安全的据点。
“人齐了?”周志远沉声问靠在廊柱下的钱辰风。
“齐了,掌柜的。两路人,前头的已经混进城了,剩下两队按您的吩咐,走小东门和北门,用不同的身份,这会儿应该也到城里各自的安全点了。”
钱辰风眼神里透着敬佩和激动,声音压得极低。
“宋先生说东门小队在福来客栈后院柴房落脚,北门那队去了城西皮货庄的地窖,都是干净地方。”
“好!”周志远眼神锐利,所有的疲惫和伪装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寒的杀意。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三点,鬼子司令部五点半下班。各小队立刻按预定计划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检查装备!五点整,准时出发!目标:西羊市街东口的日本军官联谊社!”
回春堂药铺后院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前堂抓药的吆喝声与街上偶尔巡逻而过的皮靴踏响。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金属部件轻轻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浓烈的中药味儿被另一种冰冷、坚硬的气味压了下去。
油布被揭开,一件件奇形怪状、闪着幽光的家伙事暴露在冬日午后惨淡的光线下。
沉甸甸的CY37自动步枪组件在熟练至极的手中被迅速组合,枪管冰凉,握把贴合掌心,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那些其貌不扬的铁皮筒子、“饭盒”,被格外小心地安置入特制的厚棉布挎包深处,外面露出的伪装只是几捆晒干的草药。
魏大勇蹲在廊柱根下。
他正把一块油腻腻的猪油厚厚地涂抹在特战匕首的皮鞘口上。
堀田优斗则小心翼翼地检查一个铁皮卷筒的密封蜡,那里面装着混合了硫磺和油脂的粘稠物,稍有泄露,便是引火烧身。
旁边的战士韩岳,正给几个空煤油瓶子套上草绳编织的外套,里头塞满了浸透火药的破布条和碎玻璃。
“记清楚,”周志远的声音在后院响起,“联谊社大门朝南,门口两个固定哨。里面,一楼宴会厅,左转走廊尽头是厨房和酒水储藏室。二楼包厢,楼梯拐角会有流动哨。后门通后巷,只通厨房,平时锁着,今晚六点半会开一次门,运泔水,时间两分钟。”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石板上快速划着,勾勒出简陋的建筑平面图。
“大勇,你带第一小队四个人,走前门,正攻。制造混乱,把动静给老子弄大!要快、要猛!火力吸引住!韩岳,你带三个人,混进后巷,泔水车进来后卡死那两分钟!盯死后门!”
他猛地停顿,手指指向旁边一直安静肃立的矢岛秀和井出亮平。
“你们俩配合堀田,目标不是门。”他的手指狠狠戳在石板平面图标注的“酒窖”位置上,“窗户!西边杂物间上方那小气窗,离地三米半,够不够你们挤进去?”
矢岛秀凹陷的眼窝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几乎瞬间站起,猛一鞠躬:“哈依!营长!请务必交给秀!”
井出亮平下意识地扶了扶棉帽檐,掩饰眼中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两个单独被带出来配合周志远作战,心中的兴奋,可想而知。
而堀田优斗只是点点头,似乎早就司空见惯!
“你们的火,”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燃烧瓶,“不许扔外面,得他妈扔进酒窖里!把那群小鬼子用酒泡透再点!”
这话像淬了冰,让空气温度骤降几度。
“第二小队的任务是....我带剩下的战士,堵侧面巷子口,任何冒头增援的,一个不留!”
他的眼珠缓缓扫过每一个藏在棉袄破洞里、或者隐在煤灰脸谱下的眼睛。
“枪声一起,就是号角!别节省弹药,别吝啬力气!咱们今儿来晋城,就是要当阎王爷的勾魂笔,在鬼子心脏上蘸饱了血再画押!记住了——动手要狠,跑起来要更快!听明白没有?”
“明白!”
“嗨!”
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放得极大。
魏大勇最后一次把脸在墙角厚厚的浮土蹭了蹭,泥灰混着残余的煤黑彻底掩盖了本来面目,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得像是要吃人。
五点整,众人准时出发。
晋城西羊市街东口,那栋二层西式小楼挂着一块刺眼的“日本军官俱乐部”牌子。
窗明几净,隐隐能听到里面浪人调笑的喧闹和三味线走调的哀鸣。
两个站岗的鬼子兵无聊地拄着三八大盖,眼神不时飘向街对面热气腾腾的肉铺。
暮色渐沉,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亮脚下冰冷的麻石板路。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裹在肥大破袄里,像个笨拙的苦力,低垂着硕大的脑袋,双手抄在袖筒里,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那扇漆成暗红色的俱乐部大门挪去。
他身后跟着的三个“苦力”,如同他的影子,脚步拖沓,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几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抱着日本女郎的腰肢,歪歪扭扭地朝大门晃悠,刺鼻的酒气隔着几米远都呛人。
门口的鬼子哨兵嫌恶地挥手驱赶这些碍事的支那猪猡。
就在这几具“醉鬼酒囊”身影晃到大门正前方的刹那!
低垂着头的魏大勇,那双几乎埋在煤灰里的眼睛骤然抬起!
寒光炸裂!
他抄在袖筒里的手闪电般甩出!
不是枪!
是两块黑沉沉的煤矸石!
石头破空,带着沉闷的尖啸!
噗!噗!
不偏不倚,正中两个哨兵面门!
坚硬的矿石砸在颧骨和鼻梁上的闷响清晰得瘆人!
骨头碎裂!鲜血爆开!
两具躯体像被抽了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面条一样软倒在地!
“操!”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魏大勇喉咙里迸发!
他魁梧得吓人的身躯猛地撞开那两具瘫软的尸体,直接撞向刚刚被“醉鬼”推挤得摇晃了一下的大门!
门厅里明亮的灯光骤然涌出!
一个端着托盘、穿着和服的侍应生正好走过门廊!
魏大勇那如同恶魔出笼的身影带着血腥气撞入视野!
侍应生惊骇得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张嘴要叫,却被狂风中探出的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喀啦!
颈骨碎裂的声音甚至被魏大勇那支从背后破麻袋里拽出来的冲锋枪的咆哮声完全掩盖!
“嗒嗒嗒嗒!”
凶猛的弹雨瞬间泼向宽敞的一楼大堂!
水晶吊灯轰然碎裂,玻璃渣如暴雨倾泻!
子弹打在厚重的皮沙发和硬木长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木头渣子混着布屑乱飞!
原本充斥着浪荡嬉笑与靡靡之音的大堂瞬间被地狱撕开的口子吞没!
惊叫!哭嚎!
被子弹咬中身体撕裂血肉的闷响!
高脚杯碎裂!
武士刀出鞘的仓啷声混合成一片混乱的死亡交响!
魏大勇如同冲进羊群的饿虎,枪口稳定地左右横扫!
他那几个伪装成苦力的战士如同解开了封印的凶神,CY37喷吐着灼热的死亡火舌!
一个刚从楼梯跑下来、穿着佐官军服、手里还提着裤腰带的鬼子,被迎面而来的一梭子打成了浑身冒血的筛子,踉跄着从楼梯栏杆上翻倒。
沉重的躯体滚落下来,砸倒了一张摆放着清酒的小几!
俱乐部后巷窄得像一线天,散发着馊水和尿骚混合的恶臭。
一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骡车嘎吱嘎吱停在油污遍布的后门前,赶车的干瘦老头哆嗦着正要抬手敲门。
韩岳像从巷子的阴影里直接长出来一样,突兀地出现在他身边,冷硬的东西顶住了老头后腰。
“张嘴喊一个词儿,头搬家。”
低沉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老头浑身剧震,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厨子油腻而警惕的脸。
“老六?愣着干......”话没说完!
门缝处火光乍闪!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噗”的一声,厨子脸上那点疑惑彻底凝固,眉心多了个小小的血洞。
韩岳一步跨出,带着两个战士如同猎豹般顶开门板挤了进去!
后厨案板上堆着血淋淋的半片猪肉,一个系着白围裙、正弯腰在铁皮桶旁倒污水的中年男人惊愕地抬头——
砰!
又一个沉闷的点射!
尸体倒下,血水染红了一地狼藉。
与此同时,俱乐部西侧外墙上,那个紧贴地面、毫不起眼的砖砌气窗被一根用旧帆布条密密缠绕的工兵撬棍,猛地砸碎了窗棂!
哗啦!砖石碎屑簌簌落下!矢岛秀瘦小的身子如同滑腻的泥鳅,第一个从那狭窄的豁口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黑暗里,密密麻麻的酒桶像沉默的士兵排列延伸到深处,空气中还漂浮着发酵的果皮和酵母的味道。
他身后的堀田刚递进来一个草绳包裹的燃烧瓶,矢岛毫不犹豫地拧开盖子。
将一瓶粘稠的液体倾倒在干燥的酒桶木盖上,又将另一瓶直接塞进一堆空木桶中间,点燃油布封口!
火光骤起!橘黄色的贪婪火舌“腾”地一下,沿着液体泼洒的轨迹疯狂窜起!
舔舐着陈年的木桶!
木桶瞬间被引燃,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火势借着烈酒和油脂的助力,疯狂地膨胀、扩散!
顷刻间映亮了整个逼仄阴暗的地窖!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烟猛地朝气窗倒卷而出!
轰!哗啦!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晋城西羊市街的黄昏!
俱乐部那坚固的后墙,猛地向外鼓胀、崩裂!
几股炽热的火柱混杂着碎裂的酒桶碎片、燃烧的木块和玻璃尖啸着从撕裂的墙体豁口喷射出来!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和硫磺味儿,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狭窄的后巷里堆积的杂物、包括那辆骡车猛地掀飞!
俱乐部一楼大厅里正四处喷射弹雨的魏大勇感觉脚下地板猛然一跳!
天花板上裂开巨大的缝隙,燃烧的木屑夹杂着石灰块暴雨般落下!
整个空间仿佛被一只巨拳狠狠击中!
巨大的冲击波将宴会厅沉重的长桌像纸片般掀起,翻滚着砸倒一片来不及躲避的鬼子!
火光!浓烟!尖锐的碎片无差别地在混乱的人群中爆射!
“走水啦!”
“八嘎!哪里爆炸?!”
“杀光支那人!反击!反击!”一个脸上被高温燎出大片水泡、军装前襟被血染透的日军中佐挥舞着南部手枪,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试图组织身边几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抵抗。
噗噗噗!
精准的点射!
周志远带着的人马像鬼影一样出现在侧翼巷口两侧的矮墙上、临街店铺的屋顶上!
点射的火光在烟尘里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烁,那个中佐身边的士兵就倒下一人!
每一具倒下的躯体都伴随着头颅或胸腹要害处炸开的血花!
中佐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尖啸而至的子弹从他大张的口中射入,轻易地贯脑而出!
白花花的脑浆混着红的、黑的碎物,涂抹在他背后那片刚刚炸开的、还带着滚烫余温的墙壁上!
前门处,魏大勇一梭子弹扫空,猛地撞开一扇虚掩的包间门,里面几个衣冠不整的军官还在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一个光腚的胖子正哆嗦着掏枪。
迎接他们的是魏大勇那双赤红如恶魔的眼睛和再次咆哮的枪口!
血雾爆开,将房间壁纸染成一片狰狞的抽象画。
“撤!”魏大勇狂吼一声!
他自己则像一头狂暴的棕熊,转身冲向门口,路上顺手抄起地上一把鬼子来不及使用的歪把子轻机枪!
门外街道上,闻声最先赶到的一个排头日伪军正好冲到!
当先的日本军曹刚举起手中的三八大盖!
“哒哒哒哒!”歪把子狂暴的嘶吼喷吐出密集的死亡弹幕!
子弹像铁扫帚般将这七八个挤在门口的日伪军扫得骨断筋折,血雾喷溅!
魏大勇将打空了的歪把子随手砸在街上一辆飞驰而过的黄包车上,砸得车夫惊叫翻倒。
他头也不回,粗壮的胳膊猛地朝后方追兵甩出一个滴溜溜打转的铁皮筒子!
一枚延迟引信正在急速燃烧!
“撤!别恋战!”韩岳的声音也在后巷烟尘弥漫的火焰中响起。
他们几个贴着还在熊熊燃烧的后墙豁口边缘冲出,几个留守在骡车旁、试图从火场拖出伤兵的杂役打扮汉子被他们顺手解决。
一名战士反手甩出两枚甜瓜手雷,准确地落进燃烧的酒窖深处!
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让整栋俱乐部大楼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本就岌岌可危的后墙再次崩塌下大片!
堀田和矢岛、井出三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下后巷对面低矮的民居院墙,汇合韩岳,遁入如同蛛网般复杂的窄巷深处。
晋城日军宪兵队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几分钟前还带着几分悠闲泡茶的和田中佐猛地站起来,桌上精巧的紫砂壶被手臂扫落,砰然碎裂!
“纳尼?!军官俱乐部遭到毁灭性攻击?!”他抓起电话听筒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形,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的汇报混乱不堪,只有爆炸、大火、敌袭、玉碎......这些绝望的词不断冲击他的耳膜。
“八嘎牙路!”和田猛地将电话机狠狠掼在桌面上!
木屑飞溅!“命令!所有警戒部队!封锁整个西羊市街及其周边三个街区!给我一寸寸搜!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支那暴徒找出来!”
刺耳的警报响彻晋城上空!
晋城,这座被日军刚刚占领不久的山西核心城市,在军官俱乐部的冲天烈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余音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警备队、宪兵队像炸了窝的马蜂,狼犬狂吠着,刺刀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狰狞的光。
皮靴声杂乱地踩在古老的麻石板上,粗暴的砸门声和惊恐的哭喊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