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吼声在枪声和爆炸的间歇响起:“28团的同志们,我们是129师独立营,我们来救你们来了!”
他手中的CY37早已切换回精准的单发模式。
“砰!砰!砰!”
每一枪都像敲响的丧钟,将一个试图向断崖方向转移火力的鬼子打得脑浆迸裂。
他身边,龟井庆真带领的突击队如同铁梳,精准地将战场切割包围,不留死角。
曹大嘴和他那帮被迫“投降”的伪军此刻魂都快吓飞了,枪林弹雨就在眼皮子底下爆发,两边杀神一样的队伍都惹不起!
曹大嘴反应神速,扯开破锣嗓子玩命地嚎:“趴下!都他娘的趴下!别动!谁动谁死!”
他自己第一个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
柱子有样学样,立刻趴倒装死。
混乱的战场上,只有一人表现截然不同。
曹大嘴队伍里一个尖嘴猴腮、名叫何老四的家伙,身体缩在石头缝里筛糠般地抖,手却异常稳定地摸进怀里,掏出的竟不是武器,而是一部小巧的皮壳密码本和一支极短、便于隐藏的铅笔!
他左右飞快地瞄了一眼,趁所有人都被眼前血腥屠杀吸引注意力的刹那,颤抖的在一张信纸上飞速画动符号!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侧面扑至!
穿着独立营制式灰军装的战士,猛地一个标准的擒拿锁喉,左手如钢钳死死扣住何老四正要发力的右手手腕,“咯嘣”一声脆响!
何老四的脸瞬间扭曲变形,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狗东西!俺们营长早就看到你的小动作了,专门让俺盯着你呢!”独立营战士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右手已闪电般夺下了那本写满了古怪符号的密码簿!
“想当鬼子的狗?下辈子吧!”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何老四的太阳穴上。
干脆利落地将这个内奸彻底砸昏过去,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同样趴着发抖的伪军根本没看清全过程。
这场由魏大勇引爆的围歼战,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彻底结束。
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老鬼子曹长被警卫排三班副班长王大奎用三八刺刀凶狠地钉在一棵烧焦的树桩上。
凄厉的垂死嚎叫划破空气再归于死寂时,夕阳的余晖已为大地涂抹上一层浓重的血色。
野猪涧狭窄的通道上,铺满了日伪军士兵姿态各异、血肉模糊的尸体。
周志远顺便帮曹大嘴清理了一下伪军中的顽固份子。
为了大日本帝国尽忠,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血腥气味浓烈得化不开。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伤者的呻吟,以及武器在溪水中冲洗沾染的血污时发出的冰冷声响。
一个战士沉默地将一面满是弹孔和血迹的日军小膏药旗扯下,揉成一团狠狠扔进溪涧深处。
一切尘埃落定。
这时,断崖边缘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丁伟强撑着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大刀,率先踏上还算完整的陡坡小路。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灰布军装破碎如缕,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擦伤和干涸的血块,脸颊上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缓慢地渗。
他身后,张铁山半架着几乎脱力的王老耿,警卫员柱子和小刘强撑着断后,五个人互相扶持着踉跄而下,踏过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丁伟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正朝他们大步走来的周志远。
“谢谢,还没请教,你...你是哪位?”丁伟的声音因为太过疲惫而有些沙哑。
周志远走到丁伟面前,神情肃穆,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我是129师独立营营长周志远,奉命前来接应28团!丁团长,辛苦了!抱歉,让同志们久等受委屈了!”
他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他转向张铁山,同样郑重地敬礼:“这位应该是张政委吧,辛苦了!我是周志远,代表独立营全体将士欢迎你们的到来!”
张铁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些许松懈。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回礼,但左臂上的枪伤让他脸色一白,动作有些变形:“感谢周营长!感谢独立营的同志们!再晚一步,我们几个就得在山沟里做伴,只能给阎王爷唱‘空城计’了!”
他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真心实意的感激。
“曹大嘴!死哪去了?”周志远扭过头吼了一嗓子,“水壶!干粮!愣着当菩萨啊?让你的人立刻给丁团长、张政委他们弄点热水和吃的!给伤员处理伤口!别傻愣着!”
曹大嘴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有!有!营长!热水在背囊里温着呢!干粮,快!把你们身上带的所有饼子肉干都拿出来!愣着干啥?”
“报告营长!”擒拿何老四的那名战士快步上前,将那本密码簿和一个染血的信鸽脚环递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那几个围在丁伟等人身边忙着递水送食物的伪军,压低了声音汇报:“按照您之前的指示,这小子果然是个钉子。情报没发出去。现场被缴获,这个死耗子刚才想传消息,用的就是密文和信鸽。”
周志远接过那本小小的、纸张却异常厚实的密码簿和脚环。
他随意翻动了两页。
冷笑一声,直接将东西揣进怀里,“行!这礼好!老子记下了!‘渡鸦’是吧?回头咱们慢慢算这笔账!”
“渡鸦?”丁伟猛地灌了几口水,呛得咳嗽几声,闻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手头有他的信息?”
他瞬间想起板桥铺那场如同鬼魅附身般精准阴险的伏击,就是这个名字像诅咒一样萦绕不去!
“没错,就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蹦跶!”周志远毫不避讳地确认,“老子刚拔了他一条埋在眼皮子底下的暗线!不过丁团长,”
他话锋一转,“给你吃个定心丸!”
“你那被打散的28团,在我独立营的一个据点,已经成功收拢归队的战士,有两百一十七人!”
“还有你们分头突围、受伤落单的兵,老子的人也在四处划拉!放心,但凡真心打鬼子的,进了老子这一亩三分地,就是石头缝里的蚱蜢也给他抠出来!”
“什么?”王老耿正被一个卫生员按着包扎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闻言猛地就要站起来,差点把给他清洗伤口的卫生员撞倒!
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二百一十七!你...周营长...你别是消遣俺们吧?!”
这个好消息让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几乎忘了伤口的剧痛。
“千真万确!只要是被我们顺利接应到的战士,都他娘的活着呢!”周志远声音斩钉截铁,“你们的兵,只要骨头没断三截,气儿没咽干净,,就能把他们从鬼门关往回拽!”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狼狈身影,最终落在丁伟那张狂喜的脸上。
丁伟的目光死死锁在周志远脸上,那双因缺水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剧烈地闪烁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部下一部分尚存的狂喜、对小鬼子和“渡鸦”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眼前这个陌生同志带来的强大震撼感......
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膛里如同惊涛骇浪般翻腾冲撞!
突然间,他猛地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张铁山,一步抢上前!
他没有拥抱,而是用力握住周志远伸出的手。
力道之大,几乎让周志远感到了疼。
滚烫的热流在丁伟的眼眶里汹涌,几乎要破堤而出。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把那股几乎失控的热辣酸涩感逼了回去。
只有嘶哑得变了调的声音,从喉咙里吼了出来:“周营长!这恩情太重了!我丁伟代表28团所有活着的、断气的弟兄,谢你救命之恩!”
他声音哽咽着,终于挤出了压在心头的话:“若有用得上我28团的,尽管开口!”
一旁的张铁山也用力点头,眼眶同样发红。
周志远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真挚的弧度:“好!丁团长,有你这个话,我这次任务值了!走!咱们回据点!”
他转身朝着已经打扫好战场、肃立待命的战士们一挥手:“魏大勇!带特战队开路!保持警戒!曹大嘴你带着你的人回县城向平田汇报这边的‘好消息’吧!”
夜幕如墨,彻底笼罩了连绵的太行山。
一队长长的火把蜿蜒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同一条流动的火龙。
周志远坚持把丁伟按到了一匹健硕的驮马上,自己和张铁山并肩徒步跟在队伍中间,低声交谈着板桥铺的血战、突围的惊险,以及渡鸦这个阴魂不散的毒蛇。
更多的时候,是张铁山在讲述,声音低沉而压抑。
周志远只是默默地听着,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的汹涌杀意。
疾行了小半夜,当远处的张家庄据点终于透出点点星火时,连丁伟这样铁打的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火把光芒映照下,前方据点简陋的木栅栏门已经打开,薛辰带人迎了出来。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据点外临时开辟的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数顶用粗布和树枝搭起的巨大雨棚在寒风中晃荡。
棚子下人影憧憧,密密麻麻足有几百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消毒药水和汗液疲惫的复杂气味。
许多伤员裹着绷带,或躺或坐,呻吟与交谈声低沉嘈杂地交织成一片。
“这是...?”丁伟被搀扶着下马,双腿沉重如同灌铅,他眯起眼睛,试图在跳跃的火把光亮中看清那些棚子下的人脸,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就在这时,一个因激动而撕裂变调的哭嚎猛地从其中一个雨棚下爆发出来:
“团长!!张政委!!老王!!是...是团长啊!!!!”
如同平静的死水投入一块烧红的巨石!
所有人被这声撕裂般的呐喊惊动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团长!政委!可...可把你们盼回来了!活着!你们真的活着啊!”
这一声哭喊,点燃了压抑在两百多名幸存战士心中积蓄了太久的牵挂!
“团长!”
“政委!”
“王营长!老耿!”
“老天爷开眼啊!!”
“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团长死不了!死不了啊!!”
数不清的人影如同潮水般从各个雨棚下、从担架上、从角落的地铺上挣扎着爬起!
......
张家庄弥漫了七天消毒水味、草药苦气和煳米粥的烟火气终于淡了些。
丁伟站在据点土坡上,军装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脸上那道新鲜翻开的伤口结成了深紫色的痂。
七天前那两百多号血肉模糊的“叫花兵”,此刻在坡下空场列队,虽说还有不少拄拐吊胳膊的,但精气神儿跟灌了铁水似的,脊梁骨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的团长。
“报数!”
“一!二!三!四.....”声音沙哑却带着劲儿。
“实到二百三十七人!报告团长!”王老耿的嗓子带着伤后初愈的嗡鸣,左胳膊还吊着,却吼得震天响。
后面几天,独立营又陆陆续续接应到了几十名跑散的28团战士。
丁伟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胸口那块堵了他一路的铁疙瘩,此刻被这声音硬生生震裂开来,暖流混着酸楚直冲眼眶。
他用力一吸鼻子,把那股湿热的劲儿憋回去,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归队!”
“是!”
几百号人齐齐炸雷般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志远啃着半块糠饼走过来,往丁伟手里塞了张叠得四方的糙纸:“老丁,风头差不多了,搜捕队撤了大半。这是路条。”
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涞源“惠民商社”往南皮送货的凭证,下头盖着大红印子。
“车马行那帮二狗子,”周志远拿饼子指指据点门口正吭哧吭哧套骡马的几辆大车,“都‘打点’好了。你们的枪械、草鞋绑腿,一股脑塞进草料袋和药箱夹层里。穿着这身‘商社伙计’的行头,应该能顺利过关!”
“你们留下的伤员,我会好好照顾,等他们一恢复,我就让他们归队!”
“小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给他们玩一手划零为整!”
他拍了拍丁伟肩膀,“祝你们一路顺风!”
丁伟捏着那张路条,看着坡下换了装束却依旧眼神锐利的兵,又扭头看了看围观的独立营战士。
“老周......”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些文绉绉的感谢词在这个生死堆里滚过几遭的营长面前,苍白得像张擦屁股纸。
“啧,”周志远眉头拧起,不耐烦地打断他酝酿的情绪,“丁大团长,婆婆妈妈的娘们唧唧!老子独立营护救援你们,是让你们回去重整旗鼓,狠狠揍小鬼子的,不是来听你掉猫尿的!”
“欠老子一条命,将来有的是机会还!别让老子下回在冀北替你捡尸就成!出发吧!”
一声号子猛地炸响在张家庄上空。
“走喽!”
大车吱嘎嘎滚过土坎,装着“药材”、“土布”、“山货”的麻袋堆得老高,真正的战士就混在骡车两旁,压低的毡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据点门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拄拐的伤员、挎篮子塞干粮的老乡、区小队的半大孩子、腰挎砍刀拎着土枪的民兵。
“老耿叔!接着!”
“这位同志!带上俺娘烙的饼!管饱!”
两个缺了颗门牙的半大小子挤开人群,把两只油纸包硬塞进王老耿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丁伟回望,寨墙上那杆猎猎飘扬、边角被炮火燎焦了洞的红旗格外刺眼。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张家庄,沿着周志远早就勘察好的路线,一路东行。
“团长,”张铁山挨近丁伟身边,望着前方蜿蜒隐入山峦的土路,“过了前头那个鹰嘴崖岔口,路就不归周营长辖地了。”
丁伟点点头,“剩下的路,就靠咱们自己了!走吧!”
与此同时,魏大勇领着十多个警卫排尖兵,像无声的幽灵般跑在车队前方二里开外的山棱上。
他们钢盔缠着草绳,身上花花绿绿一片片从林子里扒下来的青苔和树皮布,远远望去跟石头混色。
其中一人背着的木盒子,天线细细地抖了抖——小型电台接通。
“营长,鹰嘴崖西侧山梁,七八个杂鱼晃荡,背的是老套筒,像是二狗子掉队的瘪三!”魏大勇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带着山风的呼啸感。
“摁死!别惊动大鱼!”
“明白!”
很快,几双穿着胶底鞋的脚踩过厚厚腐叶,悄无声息地散开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