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快速地在他沾满尘土和凝固血点的军装上扫过,“不过......营长,你那件旧的军装,怕是不能要了。”
“袖口和肩膀的布都挂烂磨薄了,血和尘土都渗进了经纬线里,洗也洗不干净,再穿怕是......该染上破伤风了。”
恰在此时,一阵大呼小叫伴随着更大的肉香从伙房方向传来。
是魏大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降横财的狂喜:“开饭喽!热乎的肉罐头面条!炊事班厚道!给警卫排多盛半勺肉汤!”
这喧嚣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把营房门口这一小方天地衬得格外安静。
常梦兰被那叫声惊得睫毛微颤,像是抓住了某种契机,她微微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营长,关于咱们山坳后方那个准备改造成手术室的地方。”
“几个关键的支撑点我想再跟您现场确认一下具体尺寸,还有通风口的位置......光看图样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事情的正当性,又补充道,“特别是那几处加固的承重,关系到手术台的稳定......您现在,方便走一走吗?边走边说?正好......放松下心情?”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有点轻,尾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周志远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驻了几秒。
那眼神深沉,没什么情绪波动,但也没立刻移开。
脸上强装镇定,实际心中波澜顿起。
被这小妮子一试探,他感觉自己的某些坚守,似乎快要坚持不住了!
清晨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土,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凝望而淡去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开口说“好”或“不好”,但原本牢牢钉在柱子上的身体却微微直起,右肩离开了支撑的木头。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常梦兰却立刻捕捉到了。
她眼中的忐忑瞬间被一种明亮的光彩替代,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的涟漪,迅速扩展开来。
她没等他完全站直,身体已经本能地侧转,抱着医药箱的手臂也自然垂下,为他让开前行的方向,脚步也随之轻快地向前迈开。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开了营房区喧嚣的中心。
走向后山小径的路安静得多,只有脚下踩过干草和碎石发出的细碎声响。
初冬的风带着清冽的空气吹在脸上,吸进肺里,确实让人头脑清醒不少。
常梦兰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宽阔却略显僵硬的肩背上。
那磨毛的军装袖口下,她眼尖地看到一小截露出绷带边缘的、暗色的粗糙布条。
“绷带?”她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丝责备,“营长,您手臂......您受伤了?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
“蹭破点皮。”周志远脚步没停,生怕自己道心破碎,“不打紧。”
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
常梦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那股担忧混合着点憋闷的气涌上来,堵得难受。
她咬了咬下唇,快走几步再次跟上,语气里也带上了点执拗:“擦伤也要按规程消毒包扎!营长,您不是教导我们,卫生无小事?尤其这种......这种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擦伤,最容易感染!卫生队的急救箱......”
“用过了。”周志远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回程路上,老苏处理过。”
常梦兰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他这近乎敷衍的“回答”噎了回去。
她知道他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拒绝再讨论。
一股失落感悄然弥漫开来,刚才心头那点明亮的期待也跟着暗沉了几分。
她默默抱着沉重的药箱,手指用力攥着冰凉的提梁,闷着头跟着走。
路渐渐陡起来,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
“手术室的事,”周志远的声音忽然打破沉寂,依旧没什么起伏,似乎就像在例行公事,“尺寸你定。通风口,挖高点。”
“嗯。”常梦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他靴子踩出的清晰印子,“尺寸初步想法......是靠南墙的那边,我想放一个双人台。采光最好,空间也够伸展。山体里阴冷,需要生火......或者......”
她一边说着计划,一边无意识地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触感微凉。
“砌个火道。”周志远接口道,语气干脆,仿佛这事儿在他脑子里盘算了无数次,“顺着后墙根挖下去,通到外面隐蔽处。烟......顺着石头缝散掉。比火盆强。”
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山坳上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视野开阔。
脚下是刚刚经历过大丰收的营地,此刻正弥漫着人间的烟火喧嚣。
他站在平台边缘,目光沉沉地望着谷底,没有再看她。
常梦兰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被初升不久的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把他军装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那个背影沉默而坚硬,像一块长在悬崖上的黑铁岩。
“营长,”常梦兰抱着药箱,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其实......不用每次什么都冲在最前面。有些事,可以......可以让我们来分担一点。”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或许是那份永远摆在最前头的责任,或许是那累得快要散架也要挺直背脊的疲乏。
周志远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对方一个女孩子主动出招了,可自己身处抗日战场的第一线,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要是在和平时期,自己哪舍得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女孩子!
可是眼下......
风吹动他额前的硬发,他像是没听见,又像听到了只是不想应。
时间随着山风流淌。
常梦兰静静站着,看着平台下方那些如同忙碌蚁群的战士身影,看着炊烟袅袅飘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刚才汇报时那点细微的失落感,还有对他“敷衍”的一丝憋闷,在这片开阔的静谧中,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酸涩情绪缓缓取代。
阳光慢慢变得暖和了一些,驱散了部分寒气。
呼啸的山风卷过山崖平台,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算了。
她想,终究是自己奢望太多。
她低头,死死盯着药箱磨秃了的锁扣边缘,那里有她无数次焦急开合留下的痕迹。
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她终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那...营长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跟沈教授核对青霉素培养皿的温度记录......”
她极慢地转过身。
就在她半边身子已经转开,脚尖对准来时小径的刹那.
那只带着粗硬枪茧的大手猛地伸出,轻轻地攥住了她的左小臂!
“嘶!”常梦兰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那股拉拽的力量带倒。
一股不属于寒冷山风的灼热触感透过厚厚的棉军装直透皮肤!
是周志远的手!
她惊愕地抬头望去,正撞上他倏然转过来的视线。
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此刻完全转向她,眼底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但这浓烈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仿佛错觉。
周志远迅速拧开脸,攥住她小臂的手指也骤然松了几分力道,可终究没放开。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吞咽声,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视线却固执地偏开,盯着旁边一块风化的褐色岩石:“不是......那个破地方。石头裂了条新缝,下头藏着个小洞窟,正好......”
话是丢出来了,干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
和他平时下达作战命令的清晰冷硬判若两人,倒像是在掩饰什么慌乱的东西。
常梦兰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短暂的、滚烫的对视像烙印刻在眼底,她甚至不敢深想。
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志远已经再次动了。
常梦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道从周志远握住她小臂处猛地传来。
整个人被他带着,脚步踉跄却又无比稳健地转了方向,朝着平台后方那片嶙峋陡峭的山壁走去。
那里根本不是通向“手术室选址”的地方。
“营......营长?”常梦兰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试图稳住呼吸,目光急切地追索着周志远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
他的下颚线咬得死紧,腮帮处的肌肉块垒分明,眼神仿佛被什么东西烫着一样,根本不敢看她。
常梦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她不再试图挣脱,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周志远紧绷的下颚。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那种几乎难以自控的轻微颤抖。
山谷下的喧嚣,战士们的说笑,肉汤的香气,统统被这咫尺之间山风灌入石隙的呜咽声隔断了。
“正好?”常梦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她知道,他在用蹩脚的借口掩饰着更重要的东西。
周志远像是被这轻轻的疑问词烫到了,猛地甩开视线,但那只攥住她的手臂依旧牢固。
他的目光投向山下炊烟缭绕的营地,似乎想从那里汲取开口的力量。
常梦兰静静地等着,等待他艰难整理那‘兵荒马乱’的内心。
她没有催促,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他刻满风霜的侧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了然和一丝微疼的包容。
这种无言的、固执的等待,反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周志远试图隐藏的心绪,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声更大了些。
“常梦......梦兰......同志!”极其艰难的几个字从周志远齿缝里几。
她第一次听他用这种生涩的、去掉职务称呼的全名称呼她。
“嗯,我在。”她立刻应声,声音放得更轻缓,像是怕惊飞了什么。
周志远终于将视线强行拉回到她的脸上。
“......我这人......就是个打仗的命。”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无可更改的事实。
“从穿上这身灰布那天起,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今天活蹦乱跳和你说话......明天......”他猛地顿住。
“......明天就交代在哪道沟坎儿、哪片林子、哪个山头......谁说得准?”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终于有些狼狈地对上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声音更哑了,“活蹦乱跳......是今天的事儿。死了......那就是路边的孤魂野鬼,连个收尸的......都未必凑手。”
山谷下,魏大勇中气十足的笑骂声隐约传来,伙房里锅铲碰击的哐当响清晰可闻。
常梦兰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减弱。
她没有惊惶失措,更没有像周志远预想中那样露出泫然欲泣的柔弱。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微薄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下巴。
“周营长,”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话,从第一天我穿上白大褂,跟着你们行军布药,从看到第一个在我眼前咽气的战士开始......就在心里烙下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目光坦然而沉静,没有丝毫回避他挣扎的眼神。
她经历过同样的流血,同样的牺牲,她缝合过破裂的躯体,也亲手合上过战友空洞的双眼。
死亡的冰冷和沉重,她比谁都体会得更早、更直接。
周志远微微一震。
他猛地别过脸去,“我......我怕!......我怕的不是死在鬼子手里!我怕的是......怕的是!要是我真......真没了,你会......你会......”
那最关键的两个字,伤心,最后也没有吐出口。
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心里从此缺了一块永远补不上的窟窿,变成他曾经目睹过的、那些瞬间枯萎了所有生气的面孔.....
常梦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强烈的酸涩与尖锐的疼痛直冲上眼眶。
原来他这些日子的疏离,那些刻意的粗暴和冷硬,推开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内心的在意与珍惜。
“那周营长......”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触动和坚定如磐石般的勇气,“那你告诉我......我们生在这山河破碎的年月,命......是我们自己能选的吗?”
她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紧缩的瞳孔,里面有痛楚,有无奈,“你今天好好站在这里,难道就能担保明天、后天,子弹就不长眼?沟坎林子不长眼睛?!......这世上,没有万全的事儿!”
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营长,你怕我伤心......可你把自己弄得这样紧绷、这样不近人情......我难道就不心碎了?你担心我守不住,可你连靠近的机会都不给......这份守着煎熬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常梦兰不是什么风吹就倒的纸糊灯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战士般的决绝,“我是一名军医!更是一名八路军战士。我清楚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日子是个什么分量!该流的眼泪,我从没打算憋着!可那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我该......该做你的军医,我就留在你营里!该等你回来吃饭,该惦记着你......哪怕惦记得心口疼的时候,我也认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营长!这不是你能替我做主的!”
周志远整个人都楞立在了原地。
他望着常梦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倔强含泪的眼眸,看着她军装上因奔波而蹭上的泥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执拗而坚韧的身影。
紧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终于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那份如释重负的松快感,细微却清晰地透过指尖传递到了常梦兰的手臂上。
常梦兰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风依旧在吹,掠过山崖发出呜呜的声响,拂过常梦兰耳旁一缕散落垂下的发丝,轻轻地扫在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周志远的目光终于完全收回,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那深不见底的、此刻翻涌着复杂暗色的眼眸,不再逃避地迎上了她明亮而清澈的视线,并且在那里面停留了许久许久。
那无声的对视,仿佛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确认。
“......下回......”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下回夜里摸黑回住所......别再一个人走山路......沟坎太多,可以叫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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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梧桐发现自己写感情戏很废,下回轻易绝对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