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谷根据地。
晨雾稀薄地缠绕着两壁峭立的岩壁。
远远的山道上传来了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打破了谷底的宁静。
今天执勤的哨兵小陈很快跑了过来,对着刚走出营部的周志远报告:“营长!来了!旅长来了!”
周志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脑海里的三维地图,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青霉素取得重大突破的消息瞒不过旅部,更何况是连着在七亘沟打了鬼子两次狠的,闷声发几回大财了?
不过,也是时候让旅长好好看看兵强马壮的独立营了!
不然万一以后有吃肥肉的任务,却因为嫌独立营体格小,而不让独立营参与怎么办?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低喝一声:“吹号,集合!全营跑步迎接!”
嘹亮的军号刺破山谷,刹那间,偌大的营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猛然苏醒。
杂沓却迅疾的脚步声从营房、哨位、训练场各个角落涌出来,汇聚成一股股坚韧挺拔的橄榄绿溪流,涌向营部前方那片较为平整的大操场。
尘土微扬,队伍肃然如林。
周志远身如标枪挺立在队伍最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谷口转折处终于露出了真容。
当先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马,上首端坐的正是旅长。
纵使军装风尘仆仆,甚至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也丝毫压不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过来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身后十余名警卫战士跨着驮马,神情剽悍,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立正!”周志远一声喝令划破沉寂,“全体都有,欢迎旅长检查指导工作!”
声音洪亮,震得山谷微微回响。
旅长在周志远面前数步外勒住缰绳。
他没有立刻下马,那目光含着审视,带着笑意,更有一份洞察一切的了然,将整个场坪里每一张晒得黧黑却精神抖擞的面孔都看进眼里。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
走到周志远面前,什么场面话也没说,抬腿就不轻不重地踢了周志远的小腿一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和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你个周志远!躲在这长缨谷里搞出这么大阵仗,‘模范县’糊弄鬼子不算本事,糊弄你的旅长师长,不是说至少半年才能有成果吗?”
这一脚踢得猝不及防,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周围原本绷得如同弓弦的战士们,不少人脸上肌肉抽动,拼命忍着不敢笑出声来,空气里那点严肃紧张的气氛瞬间就被搅活了。
周志远挨了踢,身体纹丝不动,脸上却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旅长,您这不是骂我呢么?战士们勒紧裤腰带从鬼子牙缝里抢出来的这点家当,哪能瞒得过您的千里眼、顺风耳啊?”
旅长哼了一声,眼睛已经扫过肃立的队伍,在那些战士脸上饱经风霜却又充满热切光芒的眼睛上打转。
“少跟我在这油嘴滑舌。”他声音略微提高,像是说给周志远听,又像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们摆官架子的!你们打得好!打得漂亮!两下子就把鬼子辎重队包了饺子,打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打出了我们八路军的威风!”
场坪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振奋吼声:“打鬼子!打鬼子!威风!威风!”
战士们胸膛起伏,眼神灼灼。
上级的亲口肯定,是独立营战士最大的荣耀!
旅长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依旧洪亮:“队伍解散,该干嘛干嘛!周志远,”
他转向周志远,声音陡然一沉,压低了分贝,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带路!先去你们那个神神叨叨的药厂!我听说青霉素...真让你们搞出名堂了?到底有没有吹嘘的那么神?快走!我还以为你耍戏法蒙骗了美国佬,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营长,合着一百八十万斤粮食都没打消你的怀疑!我在您眼里,信誉就这么差吗?”周志远开始插科打诨,旅长果然是奔着这宝贝疙瘩来的。
现在大概率还在装傻,看来这一趟过来,所图非小.....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他赶紧在前面引路,旅长大步流星地跟上,十来个警卫战士肃然紧随。
队伍解散的战士们看着旅长大步流星走向半山腰的药厂方向,彼此兴奋地交换着眼神,压抑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旅长第一站直奔制药厂,这厂子的份量有多重,傻子都知道!
通往制药厂的路经过重新修筑,但走在最前方的旅长依然步履快得像带着风。
穿过几道简易木栅栏构成、由警卫排战士把守的关卡哨位,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带着淡淡甜腥又混合一丝菌类生长的特殊气味越来越明显。
一排开凿镶嵌在山壁凹处、覆盖了伪装网的厚重木板门就在眼前,门口同样站着持枪哨兵。
“旅长,里面是无菌要求比较高的区域,请......”陪同在旁的沈非凡教授快走两步,指着旁边几个黄褐色的陶制大水缸和几块挂在岩石上的土皂,脸上满是科研人员特有的那种认真到固执的神色。
旅长不一挥手打断他的客套:“沈大教授,我又不是三岁娃娃!不就是洗手洗脸么?入哪个庙,就撞哪门钟!您有什么规矩尽管说,我肯定百分百配合!”
他卷起袖子就朝一旁的水缸走去。
大铁勺舀起冰冷刺骨的溪水,哗啦浇在粗大的手掌上,拿起土皂搓出泡沫,动作麻利得如同在洗一件得心应手的武器。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进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连带着他身后那些剽悍的警卫战士也一个个闷声不吭地低头猛洗。
沈非凡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补充:“旅长,清洗务必彻底......指甲缝、手腕这些细微处都要注意,现在厂内培养环境基本稳定,但对空气中的杂菌极其敏感,一次不彻底的清洁就可能造成整批次污染......”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股带着消毒水味道、又比门外更加浓厚几倍的那种特殊药味混合着蒸煮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豁然开朗的巨大山洞腹地,被数十盏明亮的汽灯照得恍如白昼。
数十口足有半人高、容量惊人的大陶缸沿着精心挖掘的山壁槽沟排列开去,缸体被湿漉漉的保温草帘半裹着,只露出深褐色的缸沿。
几十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头用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工人穿梭其中,个个脚步轻快,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有的用小笊篱仔细地在缸口捞起一层漂浮的菌膜查看;
有的手持长柄木勺小心地搅动着缸内暗流翻涌的褐色液体,发出沉闷的搅动声;
还有些人推着手推车,上面堆着用麻布层层包裹的正方形压榨模具,匆匆走向远处的蒸馏区......
整个山洞里一片忙碌,却又有条不紊,机器声响、搅动声、司炉的报火声、轻微的器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嗡嗡声。
沈非凡引着旅长和周志远走到最近的一口陶缸边,动作轻柔地掀开湿润的草帘。
缸内液体呈现深浓的酱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黄白色的细腻生物绒膜。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旅长请看,经过我们改良的‘深层发酵法’,在精确控制酸度、糖度、温度和持续高纯度无菌加压通气的条件下,每一滴药液的效力——我们称之为效价,已稳定突破一千个治疗单位每毫升!”
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补充道,“每天,稳定出品,有效药剂不少于十支!这还只是目前的规模,如果我们能......”
“十支?”旅长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他几乎立刻蹲下身去,眼睛死死盯着缸口那层看似不起眼的菌膜,离得太近,缸里散发的湿热气息扑在他脸上也毫无察觉。
那眼神,像极了一个打了半辈子缺枪少药的穷仗的将军,第一次看到自家兵工厂能日产五十门山炮似的,满是贪婪和不可置信。
他终于慢慢直起身,灼灼的目光从酱色的缸移向旁边桌上码放整齐、透出淡金色光芒的玻璃药剂瓶,最后落回沈非凡脸上.
“沈教授,你是读书人,你给我个准话!这盘...青霉素...真的...真能救命!”
那个“救命”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期待和担忧。
沈非凡扶了扶眼镜,表情庄重如同宣誓:“旅长!绝对能救命!它不单对枪伤感染、创口化脓有奇效,更能克制许多致命的烈性传染病:坏血高热、急症肺痨,甚至严重的外伤破伤风、还有战场上最怕的疟疾恶寒高热、脓毒血症,其效果远超我们传统所有的方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战士断手断脚若能及时用上,至少能多保住三成肢体不被截!濒临绝望的胸腹严重感染创伤......它能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至少五成命!这绝非夸张其词!”
“好......好!”旅长猛地一拊掌,声音大得在山洞里激起细微的回音,脸上霎时被一种巨大的振奋涨得微微发红。
“沈教授!你们这是立下天大的功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激动地在原地踱了两步,靴底踏在夯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十支?不!这远远不够!”
他猛地转身,面向沈非凡,又指向整个忙碌的车间,那手势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人才!原料!设备!但凡缺什么,你直接开出单子来!我亲自去找师长,去向总部打报告!”
“哪怕砸锅卖铁,拆了我旅部的门板当柴火烧给你们制药,也必须全力保障!这青霉素,就是我们多少战士的命根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非凡的肩头,再次环顾整个繁忙的车间,语气斩钉截铁,“这里以后就是咱们八路军的新血库,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根基!”
这声“新血库”的比喻,让周志远心头狠狠一震。
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家的旅长,果然一直在装糊涂,明显是想套路自己!
沈非凡更是眼眶发热,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请旅长放心!我沈非凡敢立军令状!保证......”
“砰!轰轰!”
他誓言未完,地面突然一阵轻微的摇晃。
旅长脸色瞬间变了,身体紧绷,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厉喝一声:“怎么回事?鬼子摸过来了?”
周志远却显得异常镇定,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几近恶劣的笑意。
“旅长您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八成是火炮连那帮兔崽子憋久了,手又痒痒,在山里试射新搞来的‘大家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点卖关子的味道,“听这动静......像是在试射我们从晋绥军那里‘借’来的105mm重炮......嗯,这帮混小子,动静闹得吓人,估计是存心要在您面前显摆显摆他们这‘宝贝疙瘩’,嘿嘿。”
那“宝贝疙瘩”四个字拖得又慢又长,满是揶揄。
旅长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按住枪柄的手也缓缓放下,紧绷的眉毛微微挑起,看向周志远的眼神变成了彻底的惊讶,“什么玩意儿?105mm重炮?”
“周志远!上次你说去找晋绥军的22炮兵团,后来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你空手而回了!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搞到手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走!立刻带我去看看!光听动静不过瘾,看来老子要恭喜你周大营长发财了!”
语气里又是酸又是震惊,还有一股再也按捺不住的好胜心和好奇。
沈非凡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和陪领导唠嗑比起来,还是多做些研究有意思。
周志远几乎是半推着旅长赶到了位于山谷东麓深处那片被开辟出来的巨大靶场时,试射已近尾声。
“一排长!收炮!动作利索点!炮管余温降了就擦油封存!谁敢给老子弄糊一点膛线,老子让他舔干净!”火炮连一连长楚云舟粗犷的嗓音在场中炸响,口水星子都能喷出一丈远。
硝烟未散处,只见一群彪悍的战士在尘土弥漫中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炮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旅长跟着周志远赶到山谷东麓深处时,只看到最后一抹橘红色的炮口焰残影,巨大的轰鸣余波还在山壁间回荡,震得人胸腔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精神一振的硫磺和翻腾土石混合的气息。
旅长脚步猛地一顿,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炮位。
只见四门堪称巨兽的105mm重炮排成两列,炮口高昂,庞大的钢铁身躯在阳光下发着冷硬的幽光。
楚云舟正用他特有的破锣嗓子喊着号令,一群浑身沾满泥土和汗水、衣衫湿透的炮兵,喊着号子,动作麻利而充满力量地摇动高低机、方向机手柄,沉重的炮管在“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中缓慢而精确地复位归零。
“归零炮位!”
“炮闩闭锁!”
“药筒清理!”
“牵引挂钩准备!”
一连串清晰有力的口令此起彼伏。
炮兵们赤着的手臂肌肉虬结,每一下操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显露出远超两个月前的精气神和专业素养。
旅长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目光锐利地从每一门炮、每一个炮手脸上扫过。
他脸上的震惊一点点沉淀,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
他围着这四门狰狞的钢铁巨兽慢慢踱步,手指忍不住拂过冰冷厚重的炮身。
这触感太扎实了,比想象中更具震撼力。
“好家伙......”良久,旅长才吸了口气,走到队列前的周志远身边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炮场上的忙碌声,“四门重炮!105mm!看这炮身,保养得不错!周营长,你这锄头挥得,是真把晋绥军最厚的墙给刨塌了?”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旅长这开场白带着浓烈的“恭喜发财”预兆。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旅长您过奖了。战士们用命,运气也还成。从落马坡捡回来那天起,我们是一根螺丝钉都没敢弄丢,全凭李景澄和楚云舟他们带着这些炮团种子,一天当两天用。这不,总算能在您面前交个差事了,保证指哪打哪!”
他用手指了指那群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炮手。
一个年轻的新炮手因为旅长的注视,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旁边的老兵不动声色地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新兵立刻稳住,眼神重新专注。
“交差?这个时候就别谦虚了!”旅长哼笑一声,收回目光,那笑容在周志远眼里比炮口还吓人,“之前,你跟老子要了三百个棒小伙,拍胸脯保证带出一支能打能跑的炮兵团。”
“约定的半年时间才过去三分之一,但胜负已分!”
“今天老子亲眼看见了,行,算你周志远本事大,赌赢了!老子的兵没白给!这炮团,现在够硬!”
他用力拍了拍近旁冰凉的炮管,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志远刚稍稍松口气,就听旅长话锋一转,那语气简直像是小贩夸自己家的瓜好,然后准备一口气全抱走:“既然炮兵团练出来了,那么,咱们商量好的事儿,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周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微微抽搐:“旅...旅长,您是说明令上缴的那十二门炮?还有炮弹的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