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踩着被血水浸透、又被寒冷冻得板结的泥地走下隐蔽点,靴底传来咯吱的冰碴碎裂声。
刺骨的寒风掠过,吹散了些许硝烟,也让他激荡的血液略微冷却。
警卫排的阵地上,魏大勇正用他的大嗓门低吼着,指挥战士们。
“都愣着干啥?捡金子啊?手脚麻利点!王猛!带一班先摸尸!重点瞅鬼子军官兜里,特别是小本本!耗子!你那眼神好使,看看车上箱子还囫囵不,里头是不是水果罐头!”
魏大勇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亢奋后的凶悍,他踢开脚边一个歪把子机枪架子,那东西连同旁边的鬼子尸体被打得稀烂,彻底报废。
四连连长李显也已经带人从东侧石砬子后走了出来,他脸色冷峻,视线扫过战场,迅速下达指令:“一排!二排!交替掩护,警戒外围!三排立刻清点缴获!辎重排的人呢?死哪去了?出来干活!”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没有任何大战后的松懈。
战士们立刻动了起来。
警卫排的老兵们分散开,如同经验丰富的屠夫在血腥的肉摊上工作,目标明确。
他们熟练地用刺刀尖挑开土黄色军装的口袋,摸出怀表、钢笔、香烟,或者印着“武运长久”字样的千人针。
动作快而精准,对脚下的残肢断臂视若无睹。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一具压在大车下的鬼子中尉怀里拽出一个硬皮本子,兴奋地高高举起:“连长!营长!这鬼子官兜里有好货!”
李显快步走过去,接过来翻了两页,全是日文,但夹着一张折叠的地图,他立刻回身递给正走到近前的周志远:“营长,像是区域地图。”
周志远就着旁边燃烧的车板火光扫了一眼,点点头:“收好。”
冯康带着三排的战士迅速清理着那些堆积的麻袋和木箱。
撬开长条木箱,崭新的三八大盖散发着桐油味,枪栓拉起来咔咔作响。
“又全是好东西!小鬼子的物资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完一波,又来一波!”冯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抓起一把面粉,感受着那细腻的手感。
“这一仗,值了!连长,武器弹药清点好了,歪把子九挺,九二重四五挺还能修修看,掷弹筒两具,三八大盖三百六十多支,子弹手雷......还没数清,堆得跟小山似的!关键是粮食!白面五十多袋,小米、高粱三十多麻袋,铁皮罐头二十多箱!”
李显点点头,转头看向周志远,目光征询。
独立营现在富了,但他深知营长的原则:缴获是战士们用命拼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发子弹都要物尽其用。
“重武器和掷弹筒、重机枪子弹优先补充四连。轻武器和弹药警卫排补充一部分,剩下的运回去入库储备。粮食......”周志远目光落在那堆白面上,“所有战士都帮忙分担一下,一粒米都不能落下!”
他转向负责工兵的班长:“老王!把我们埋的地雷还能起出来的都起了,小鬼子‘香瓜’剩下的引信都给我拆了回收!别留隐患!”
“是,连长!”工兵班长立刻带着人,拿着工具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埋雷点操作起来。
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但战场上却热火朝天。
战士们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面粉袋抬上缴获的骡车,捆扎结实。
弹药箱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搬。
负责警戒的战士紧握钢枪,在战场外围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山峦,冰冷的枪口随着视线移动。
空气中除了血腥焦糊,开始混杂出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周志远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借着月光和最后的火光扫视全场。
他看到魏大勇正和几个警卫排战士奋力把一辆被打断轮子、但车厢完好、装着大量弹药的大车推向路边,准备拆解卸货。
李显拿着小本子,在清点出来的物资堆旁快速记录,不时核对几眼。
冯康组织人手把鬼子的军毯、军大衣都扒了下来,这些东西洗洗也能用。
老苏带着卫生员,仔细搜检着每一具鬼子尸体和缴获的医药箱,不肯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用得上的药品或器械。
“营长,差不多了。”李显合上本子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所有能带的都规整好了。鬼子的尸体和咱们烈士的......都已经分开安置在那边沟底避风处,做了标记。”
他顿了顿,“天亮后可以通知地方民兵和乡亲们来处理掩埋和善后。”
周志远点点头,看向集结起来的队伍。
战士们推着驮马大车,扛着弹药箱,背着一袋袋粮食,在朦胧的月光下排成了一条沉默而有力的长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战斗后的疲惫,但也难掩眼底深处那劫后余生和打了胜仗带来的光芒。
“魏大勇!”
“到!”魏大勇拎着他的CY37大步跑过来。
“带着你的人,头前开路!眼睛都给我放亮点!王猛,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弟兄,两侧撒出去!侦察哨放出去三里!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预警!”
“是!”两人大声应命,立刻分头行动。
警卫排的精锐迅速散入道路两旁的黑暗中,像幽灵般潜行。
“李显,你带着四连和辎重排,押着辎重走中间!速度要快,但要稳!”
“明白!”
“冯康,带一个排断后!清理痕迹!动作要干净!”周志远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老苏,卫生队和伤员,跟紧辎重队伍中间!”
命令简洁有力,条理分明。
独立营这部刚刚浴血的机器,瞬间切换到快速撤离模式。
沉重的队伍终于动了起来。
骡马打着响鼻,蹄铁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弹药箱在车上、在人肩上摩擦发出吱呀声。
战士们沉默地走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疲惫的身体负担着沉重的缴获,脚下却不敢丝毫懈怠。
月光拉长了队伍的影子,在山谷的岩壁上投下移动的黑影,与两侧黑暗中警惕游弋的警卫排战士相互呼应。
山路崎岖难行,下过小雪的路面有些湿滑。
押运的队伍走得并不轻松。
一个推着面粉车的战士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旁边沟里,旁边几个战友眼疾手快,赶紧冲上去帮忙稳住,七手八脚地把倾斜的车厢重新扶正,惹来冯康一阵低吼:“稳当点!摔了一袋面老子扒你仨月津贴!”
“连长......太沉了......”那个战士喘着粗气,脸上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
“沉?嫌沉明天别吃肉!老子替你吃!”冯康骂骂咧咧,但还是一起用力帮着推了一段,直到路面平稳些。
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稍亮一些。
“停!”走在最前面的魏大勇猛地蹲下,向后方打了个手势,同时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整条队伍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在冰冷的月光下,所有人立刻寻找掩护蹲伏,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方向。
只有骡马不安地挪动着蹄子。
黑暗中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
担任侧翼侦察的尖兵快步跑回,压低声音报告:“营长,是咱们的民兵!靠山村赵老支书带人来了,说是听到了枪炮声,放心不下,来接应咱们!”
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和感动。
很快,几十个穿着各式棉袄、拿着土枪、梭镖或铡刀的身影,从树林里匆匆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靠山村的赵老支书,一个干瘦但眼神坚定的老头。
“周营长!李连长!”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听到这边打了一天两宿的雷......额不是,枪炮声,可把我们急坏了!没事就好!听说......听说打掉鬼子辎重队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热切和敬畏。
“赵老叔!”周志远走上前去,“小鬼子给咱送了两拨年货,都收下了!东西多了点,正好,有劳乡亲们搭把手!”
他指了指那些沉重的辎重车。
“嗨呀!说的啥话!”老支书激动地搓着手,“打鬼子就是给俺们老百姓除害!出力是应该的!后生们!”他一挥手,“别愣着了!帮咱们的队伍抬东西!快点!”
几十个青壮年民兵立刻蜂拥而上,麻利地替换下一些疲惫不堪的战士,或用肩膀扛,或两人抬一箱,接过了面粉袋和弹药箱。
队伍瞬间轻松了不少,行进速度也明显加快。
民兵们虽然沉默寡言,但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珍惜。
一个半大小子偷偷摸了摸一辆车上冰冷的铁皮罐头,被旁边的老爹轻轻拍了下手背,脸上却还是傻呵呵地笑着。
沉重的骡马大车车轮碾过结冻的泥泞山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白面口袋被民兵结实的肩膀扛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子弹箱被几个人用粗木杠小心地抬着,碰撞发出闷响。
队伍在星光和残月微弱光芒的指引下,踏破凌晨的寒雾,向着家的方向坚定前进。
民兵的加入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夜行的寒冷和疲惫,让这条背负着胜利与收获的长龙多了几分生气。
又翻过一道山梁,隐隐约约,熟悉的山谷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现。
那环绕的山峦,如同张开臂膀的巨人,将一片生机悄然守护在胸膛之中。
“看!到家了!”一个眼尖的战士忍不住低声欢呼。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谷口设立的哨卡早已发现了他们。
几个哨兵看清是自己人后,立刻激动地挥着手,有人已经转身飞快地跑回谷里报信。
队伍抵达谷口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山谷里弥漫着清晨薄薄的寒气,但炊烟已经早早地在几处营房上空袅袅升起,带来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听到动静,许多战士,甚至一些非战斗人员都涌了出来,站在路边,好奇而期待地看着这支满载而归、风尘仆仆的队伍。
“回来了!营长他们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东西!又是大胜仗啊!”
“看那白面袋子!这下过年能吃饱了!”
“嘿!还有骡车!”
议论声、惊叹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看到队伍中的伤员,几个女卫生员立刻提着药箱小跑着迎了上去,其中就有之前一直焦急等待的常梦兰。
她一眼看到辎重队中间被妥善安置的伤员和那些包裹严实的医药箱,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欣喜的笑容,立刻和其他卫生员一起接手照料。
老苏则迫不及待地指挥几个战士,将他如获至宝的医药箱和医疗器械直接抬往卫生队:“轻点!再轻点!这都是命根子!”
“警卫排!清点入库!四连留下一个排轮换岗哨,其他人卸车入库,然后立刻休息!”周志远一下达命令,现场立刻忙碌起来。
老兵们指挥着新兵和帮忙的民兵,有序地将一袋袋面粉、一箱箱弹药、还有那些捆扎好的枪支,井然有序地运往各自该去的地方——仓库、兵工厂、炊事班......
战士们脸上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动作麻利,神情兴奋。
辎重营的老黄拿着单子,带着几个人,开始严格清点核对缴获品,一笔笔记清楚。
魏大勇带着警卫排的战士,把那些CY37步枪和打光了弹匣的空箱堆放在营部后面的一个空屋子里,准备后续由专人彻底保养和补充弹药。
王猛抱着他那支CY37,一边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枪身上的污血和泥土,一边对旁边凑过来打听情况的战士低声吹嘘着。
“你是没见着啊,当时那沟里的鬼子......嘿,被老子一梭子过去,扫得跟割麦子似的!那枪声,‘突突突’......那叫一个脆生!”
炊事班的老班长早已忙开了。
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熬好的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谷物香气。
此刻,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开几箱肉罐头!给咱们的功臣们开开荤!下锅!熬汤!配上咱们缴获的白面!擀面条吃!”战士们闻讯,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肉罐头独有的、带着油脂的咸香味混入空气,勾动着每个人的馋虫和味蕾,大战后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香气驱散了不少。
周志远没有立刻加入喧闹的人群。
他卸下身上的装备递给张阳,自己则靠在营房门口那根熟悉的老木柱子上。
清晨的寒意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忙碌的山谷:
战士们有说有笑地搬运物资,民兵们带着满足的笑容领取了一点微薄的报酬告辞离开,炊烟袅袅,铁锅里咕嘟作响。
目光扫过营部方向,沈非愚已经抱着一摞卷宗向他走来,显然是战斗总结和缴获清单初步整理出来了。
他又看向警卫排那边,正看到魏大勇偷摸地撕开一个肉罐头盖子。
结果被眼尖的老黄发现,立刻作势要打,惹得周围战士一阵哄笑。
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从周志远的眼底深处,缓缓爬到了脸上。
谷口的喧闹渐渐沉淀下来,辎重车辆碾过泥土的嘎吱声、战士们的呼喝声、以及远处伙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都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底噪。
周志远靠着营房门口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松木柱子,全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激战后深沉的倦怠。
不是睡意,更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松懈后,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他刚摘下军帽,露出一头沾着土灰的硬发茬,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营部院里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肉罐头混着白面面条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引来肠胃一阵空鸣。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艾草苦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他心里一紧,又到了考验革命干部坚定意志的时刻。
常梦兰抱着那个擦得锃亮的医药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晨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鼻尖在寒气里冻得有点发红,额角几缕碎发被细汗黏住,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
她看着他,嘴角先是习惯性地向上弯了弯,露出点医务工作者的职业温和。
随即视线落在他脸上那些清晰可见的疲惫纹路和眼底的青影时,那笑容又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变成一种更柔软、更贴近某种私密的关切。
“营长,”她开口,声音不高,恰好盖过附近的嘈杂,但又不至于惊醒他这份难得的安静,“第一批送回的重伤员都处理完了,情况很稳定。沈教授那边帮了不少忙,尤其是那几支新研制出来的青霉素......真是及时雨。”
周志远没动,只是短促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身体的重心依旧稳稳靠在柱子上,目光假装落在那口大锅升腾的热气上。
常梦兰抱着医药箱的手指紧了紧。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清晰了,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草药气息。
周志远终于侧过头,视线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还有好几个轻伤员,”常梦兰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几乎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就是被碎石蹦伤口的,刚才也换好药了,让他们先喝了碗热面汤垫着,等彻底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