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回重炮的两天后。
朔风卷着尘土扑打在河源县城厚实的土坯城墙上,留下黄蒙蒙一层浮灰。
城门口竖着歪斜的木栅栏,两个穿着臃肿伪军棉袄、缩着脖子的哨兵,眼神涣散地望着城外蜿蜒的土路。
探照灯的灯柱偶尔在墙头懒洋洋地扫过。
土路尽头,几道摇晃的光柱刺破了灰霾。
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日产军用卡车,缓缓驶近。
卡车后面,跟着三辆同样满身泥污的挎斗三轮摩托,每辆摩托的跨斗里都蜷缩着一个包裹在深色斗篷里的身影。
“哎?有车来了?”一个打盹的伪军哨兵被同伴搡醒,揉着眼睛,昏沉地问。
“看着像是...皇军的车?”另一个哨兵眯缝着眼,努力辨认那模糊的车身轮廓和膏药旗的暗影,“这破路,咋还有人这时候来?”
卡车在距离栅栏七八米处停稳,引擎熄火。
唯有摩托引擎低沉的空转声。
当先那辆挎斗摩托里,包裹严实的斗篷动了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略显不耐地挥了挥。
驾驶摩托的那人,堀田优斗,早已敏捷地跳下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的旧式日军尉官常服,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擦痕,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
他没有走向城门的伪军,而是快走几步,站到卡车紧闭的驾驶室旁,恭敬地抬手敲了敲玻璃。
“咔哒”一声轻响,驾驶室门从里面推开。
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血腥气与皮革霉变的气息率先飘了出来。
首先探出的是一双沾满凝固淤泥的厚重军靴,接着,是同样泥泞不堪的军裤。
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钻了出来,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也是灰扑扑的衬衣。
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上蒙着厚厚的尘灰和蛛网般的细微裂纹,曾经梳理整齐的鬓角和额发也凌乱不堪地贴在浸了汗痕的皮肤上。
整个人,仿佛刚从倒塌的地窖里爬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傲气,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贵族子弟的倨傲。
堀田优斗深深地一鞠躬,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少佐,河源县城到了。”
此刻的周志远,没有立刻应声。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车门框,抬眼望向那座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显出轮廓的城垛。
目光扫过城门口那两个目瞪口呆的伪军,如同扫视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抬手,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迟缓,似乎肩膀的伤痛还在隐隐发作,用同样遍布泥污的手指,试图去擦拭镜片。
“八嘎......这该死的灰尘。”他低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被恶劣环境和蝼蚁目光所冒犯的烦躁与不耐。
他的出现,彻底引燃了城门的骚动。
一个眼尖的伪军瞥见他领章上那颗被泥垢遮掩了一半、却在污浊中依然隐隐透着尊贵光泽的金星。
瞬间像被毒蜂蛰了屁股,猛地挺直了腰杆,连滚带爬地撞开另一人,扯着嗓子就往城门洞里吼:“快!快!报告平田太君!是......是少佐!一个少佐太君来了!!!”
眼看着来人这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生怕被殃及,动作比平时利索了无数倍。
堀田优斗上前两步,“速速通报,混成第15旅团步兵第16联队第一大队副官藤原信介阁下莅临河源县城,你们还不赶紧把路让开!”
另一个伪军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抬那沉重的木栅栏,一张蜡黄的脸涨得通红。
卡车沉重的后厢板被里面的人从内推开一道缝,西村厚也那张同样布满污垢和疲惫,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探了出来。
他警惕地环视了一周城门口,最后目光落在周志远身上:“少佐,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嘶哑,但那份下属的关切毫不作伪。
“无妨。”周志远轻轻甩了甩试图擦拭镜片的手,仿佛驱赶什么不洁之物,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化的冷淡和居高临下,“总算......踩在了人走的路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卑躬屈膝抬着栅栏的伪军,投向黑洞洞的城门,那里,一队匆匆赶来的宪兵和便衣已经连成一道杂乱移动的人影。
河源县城,像一锅骤然煮沸的稀粥。
一个消失了快一个多月、传言早已死在八路军伏击中的藤原家少爷,竟然在破晓时分一身狼狈地抵达了河源县!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弹,顷刻间通过电话线、无线电波,以及无数奔跑的腿脚,在山西乃至华北日伪体系内疯狂震荡开来。
河源县宪兵队部那间混合着榻榻米草席与劣质烟草气味的队长室里,平田一郎正在就着小菜喝稀粥。
当值班的曹长像被狗撵着一样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喊出那个名字时,平田一口粥喷在了桌面上。
“藤原信介?!......确认?还活着?到了城门口?!”平田的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原本因营养不均而蜡黄的脸瞬间因充血而酱红。
下一秒,他像颗被扔进火炉的爆豆,猛地弹起,连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都顾不上拿。
抓起桌上的南部手枪塞进皮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房门,嘶声力竭地命令:“快!准备车队!不,我骑马去!立刻!快!!”
他的皮鞋甚至跑掉了一只,被身后的勤务兵捡起来跌跌撞撞地追赶。
河源县城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平田一郎骑着东洋大马,领着一小队惊慌失措的宪兵,疯了般穿过刚刚被吆喝声惊醒的摊贩。
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溅起昨夜积存的泥水,留下长长的骚动痕迹。
他从未如此失态,额头上浸出的汗珠混着尘土,在他那因为长期酗酒而浮肿的眼袋旁冲刷出泥沟。
当他几乎是滚鞍下马,狼狈地冲到卡车和那几辆泥泞的摩托前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藤原信介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卡车旁,靠在冰冷布满铁锈的车斗上。
他没有理会周围越来越多汇聚、带着惊疑、谄媚或纯粹好奇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平田一郎跑得快要虚脱的狼狈模样。
他只是微微扬着头,眯着沾满灰尘、透着疲态却依旧冰冷的眼睛,望着城墙上方的天空。
天边,一抹鱼肚白顽强地刺破灰暗,云层压得很低,酝酿着一场冰冷的冬雨。
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上,凝结的泥块正随着身体细微的动作簌簌掉落。
他身上污秽不堪,神光黯淡,但那骨架子里的傲慢与威严,却在沉默中弥漫开来,压得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低伏了下去。
“藤原......藤原君!”平田一郎几乎是扑到近前,脚步踉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无数次在各种寻人通告上见到的面庞如此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面前,让他脸上挤出的笑容因为激动和恐慌而扭曲变形。
平田的声音更是带着哭腔般的颤抖,“您......您真的......天照大神保佑!天照大神保佑啊!我们都以为......”
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不敢说下去。
藤原信介这才慢慢垂下目光,带着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厌烦和审视,扫过平田一郎那沾满泥浆的裤脚、跑丢了一只皮鞋的脚、因出汗而黏在额前的一缕油腻头发,以及那张写满了“如释重负”与“天大麻烦”复杂混合情绪的脸。
他的镜片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您想必就是平田君吧,”周志远开口了,依旧是那种略显低沉、带着东京腔的日语,语调平板,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平田一郎紧绷的神经上,“我饿了。”
他的目光越过平田,投向那幽深的、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给我找点......干净的米饭。”
“哈依!哈依!!”平田一郎几乎本能地九十度鞠躬,幅度之大让他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他猛地直起身,对身后已经吓傻的随从发出一连串狂暴的嘶吼:“听见没有?!快!去城东福满楼!让他们立刻预备最好的清酒!热水,给藤原君准备热水!新衣服!快!一群废物!快去啊!!”
整个城门口瞬间陷入一种狂乱的忙碌。
士兵们、便衣特务们、闻讯赶来的日侨商店老板......
所有人都围着那辆破卡车和那几个疲惫的身影打转。
平田一郎亲自躬身引导,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殷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路似乎微微有些跛的“藤原少佐”。
而西村厚也,此刻却站在阴影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透过污垢,死死盯着平田一郎的后脑勺,里面翻腾着刻骨的仇恨。
这位平田也是他的老熟人,是堂兄打压自己的帮凶。
堀田优斗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直游弋在藤原身侧两步之内。
他警惕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那些看似无害的侨民商人,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南部手枪那冰冷的枪身上。
就在这份外松内紧、表面狂喜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下,“藤原信介”一行,被前呼后拥地带进了城,踏入了平田一郎能在这穷乡僻壤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洗尘”之所——福满楼。
福满楼的二楼雅间“樱花阁”,成了河源县前所未有的漩涡中心。
雕花的红木圆桌早已撤去,摆上了崭新的榻榻米矮桌。
上面铺着雪白的宣纸,充当桌布。
河源县能搜刮到的清酒、罐头鱼、牛肉干、甚至一条珍贵的三文鱼,以及勉强凑出的几样时鲜小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层。
这已经是战时河源这个小城能拿出的最豪华盛宴。
周志远,此刻已焕然一新。
尽管从内到外换上的衣物依旧是临时搜罗来的,尺寸有些微的不合身,也谈不上多精致。
但那洗去污垢后重新梳理整齐、抹了头油的头发,以及擦拭干净的圆框眼镜背后,那双恢复了几分锐利的眼睛,让属于藤原家贵胄的派头重新显山露水。
他盘膝坐在首位,姿态带着贵族特有的放松与自然,却又不容他人靠近半步。
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室内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
平田一郎亲自跪坐在侧旁,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酒壶,为“藤原君”斟满一杯清酒,态度谦卑得像个侍童,哪里还有半点宪兵队长的威风。
他的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谄媚:“藤原君,这地方简陋,委屈您了。不过酒还是地道的京都风味,您务必尝尝,压压惊......一路辛苦,实在是让卑职感念苍天垂怜!”
西村厚也坐在下首,换上了一套平田手下军官临时献上的尉官服,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堀田优斗则如同一座沉默的岩石雕像,跪坐在藤原身后,距离恰到好处,眼睛盯着房间的入口、窗口,甚至屏风后的阴影。
酒宴气氛热烈又诡谲。
河源县几个勉强够格作陪的日本军官和侨民头面人物,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能在这种小地方接待死里逃生的藤原少爷,日后在帝都亲朋面前绝对是一笔浓墨重彩的谈资!
他们拼命寻找话题,询问小寨村的遭遇,询问大山里的凶险。
周志远端着酒杯,却很少入口。
他只是神色淡漠地听着,在旁人殷切询问的目光下,才用极为精炼、冰冷、刻意避开细节的方式讲述。
他的词汇充满了冷酷感:“......伏击......爆炸......损失......迷路......山洞......饥饿......游击队无处不在的骚扰......最后侥幸被一支路过的运输车队解救......”
偶尔,西村厚也会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惊心动魄的描述,比如陷入泥沼被毒蛇袭击,或是在夜里被狼群环伺。
堀田优斗则会在提及某些具体“突围”时刻时,简略地点一点头,仿佛佐证着那凶险的真实。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和眼神交流,都经过无数次的沙盘推演,契合着“一支尊贵的藤原家少爷遭遇灭顶之灾、少数核心人员侥幸逃脱、在大山中挣扎月余才脱困”的剧本。
疲惫是真的,饥饿感也可以伪装,但那股劫后余生带来的压抑、以及对造成这一切的八路军‘刻骨铭心’的仇恨。
无需刻意表演就已弥漫在他们周围,形成一股无形的张力,压得那些本想来凑趣、拍马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
没人敢追问太多细节。
那无异于撕扯藤原少爷的伤口,找死。
就在这顿食不知味的“洗尘宴”堪堪进行到一半,一个宪兵队通讯兵像踩了风火轮般冲进来。
整个人几乎扑倒在门口,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份电报稿纸,脸色煞白地报告:“报......报告队长!太......太原急电!是......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直接发来的!指名交藤原......少佐亲启!”
雅间内刹那死寂。
连筷子的轻碰声都消失了。
周志远的目光,从杯中酒液移到那份电报稿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对平田一郎抬了抬下巴。
平田一郎被那道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抢过电报,又在藤原的目光示意下,声音带着颤音读了出来:
“太原,华北方面军参谋部,致藤原信介少佐:惊闻阁下脱险消息,天佑皇军!司令部诸君万分欣慰。”
“为阁下安全计,请即刻启程,由河源宪兵队护送至太原军部。后续事宜交由其他部队处理。阁下身体康健,关系帝国统战全局,切勿滞留险地。速归!”
电文措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也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迫切和后怕。
藤原信介依旧平静地听完。
他没有理会平田读完电报后看向他的、混合着询问与执行命令的复杂眼神。
他只是慢慢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清酒,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在评估这“京都风味”的成色。
“替我拟电回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雅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致华北司令部参谋长阁下:惊险虽过,余恨难消。我军精锐折损于小寨、物资尽毁于山谷,皆拜八路狡诈所赐。”
“身为帝国军人、藤原家之子,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能亲见其血债血偿,于太行山脉悬八路匪首首级以祭袍泽,有何面目回返帝都?”
“河源乃敌我胶着之地,藤原信介请命留此,督促剿灭股匪,亲手了断此仇!”
这番话,用词恭敬谦卑,语气却如磐石般坚硬。
每一个字都嵌着“报仇雪恨”的执念,配合他之前流露出的压抑怒火和疲惫中的冷硬,瞬间将其塑造成一个因惨痛损失而心志扭曲、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贵族军官形象。
周志远(藤原信介)的回复被迅速电传太原。
如同投入池水的第二颗石头,激起的波澜更大、更疯狂!
太原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间密布地图、烟味刺鼻的作战室。
一个挂着少将军衔、负责军内特殊事务协调的参谋次长,一把将这封回电摔在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气得嘴唇发抖,指着电报对旁边几个同样面沉如水、军衔不低的参谋咆哮:“看看!你们看看!藤原家那小子!他疯了吗?!他要留下来报仇?!河源?平田一郎那个废物守的地方?!八嘎!八嘎!!”
他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松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再出事,我们怎么向藤原家交代?!怎么向东京交代?!上次的‘意外’已经闹出天大篓子了!立刻再发电!措辞再强硬些!命令他必须立刻回来!”
参谋室内,无人吭声。
藤原家的分量,谁都清楚。
参谋长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另一封措辞更加严厉、隐含威胁,强调其身份对稳定军心士气的重要性的电报,再度通过电波,飞向了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