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
经过通报后,旅部通讯员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张家庄临时指挥部。
“报...报告周营长!旅...旅部紧急通报!”
周志远正俯身在刚刚绘制到一半的清漳河流域水文图上标注信息,闻言指尖一顿。
他猛地抬头,“讲!”
“晋城...失守以后,果军各部并没有完备的撤退计划!特别是南下的道路被日军迂回部队堵住后,”通讯员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说明了来意,“晋绥军...的溃军沿着多个方向突围!建制全散!孙楚长官的一股溃兵,不知道怎么的,出现在晋东北,正向岱县方向赶来,可......后面有鬼子一个大队,像狼撵羊群一样死咬着不放!”
指挥部里正忙着汇总近日河源县伪军动态和漳河谷地民兵整训报告的沈非愚、薛辰等人,动作瞬间凝固。
屋子里没人做声,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旅部说,”通讯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促地补充,“根据前沿观察哨和多个地方联络站发回的消息,这股溃兵眼下就像是一群没了钳子还受了惊的螃蟹,又慌又躁!”
“路过咱们根据地周边的几个村庄时,已经有些不像话了!”
“抢粮,强拉民夫,跟咱们警戒的地方武装发生了好几起推搡冲突!”
“旅长命令: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他们这股溃水冲垮我们的篱笆墙!但是......注意尺度!”
“尺度?”站在周志远身后的魏大勇,发出一声冷哼,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嘎嘣的脆响,“溃兵?抢老百姓的粮食?还他妈推搡咱们的人?”
“这群怂包软蛋,怎么不敢回头跟小鬼子亮亮刺刀?营长,让俺带一个排去路口守着!他们敢伸爪子,俺就敢剁!”
他铜铃大的眼珠子瞪起来,杀气腾腾。
周志远抬手,虚按一下,示意魏大勇稍安勿躁。
他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太岳山区形势图前,手指落在标注着“长缨谷”的红色标记点上,然后向西、南方向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小地图!”周志远觉得这种事情可大可小,马虎不得,“给我标明所有观测到的溃兵路线,以及可能发生冲突的具体点位!”
“实际上战士们早有相关情况的汇报,只是你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及向你通报相关的情况!”沈非愚迅速上前,从桌上堆积的文件里抽出一份用铅笔勾画过的区域简图。
他迅速在上面的几个村庄位置做了标记:“营长,主要集中在这几个点,黑石崖子、野鸡坡、三道沟附近。”
“都是我们刚发展的基点村外围。冲突不算大,但很频繁,溃兵三五成群,跟游匪一样,哄抢村里仅存的一点口粮,我们的人稍有阻拦就骂骂咧咧,推搡撕扯。”
“有当地同志报告,溃兵队伍里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
“哼!”周志远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地图上长缨谷西南方不到十五里的一条蜿蜒山道上,“黑石崖子!这地方是我们进谷的第二道警戒哨卡!”
他猛地转身,语速又快又沉:“传令!”
“一、一连立即在谷外西、南两面布防!宋少华!把你的人拉出去,在七里坡、二道梁子预设阵地!构筑简易工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越过防线!”
“二、通知所有外围村庄基点组和民兵小队!立即将乡亲们组织起来,粮食、牲口,全部向预定山中隐蔽点转移!剩下的粗粮,在保证最低生存的前提下,集中起来!”
“三、所有负责外围警戒的战士和地方同志,保持最高戒备等级!避免单独行动!记住,溃兵也是扛过枪的兵,逼急了就是一群疯狗!”
“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他们,是拦住他们,让他们绕道滚蛋!必要时候,可以学学鬼子对付伪军那套——集中力量,凶狠拔掉几个炸刺的头目!”
“四、薛辰!你带上三连,配上魏大勇的警卫排两个班,现在就出发!给我钉在黑石崖子哨卡!”
“你们的任务很重要!把那些想扒老百姓最后一口粮的溃兵爪子,给我用最狠的方式打回去!记着,是打回去!”
“明白!”薛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营长放心,战士们早就憋着火呢!”
“大勇,”周志远看向魏大勇,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跟着薛辰一起去。记住,你是压场子的!遇到带头的溃兵军官敢亮枪,允许你当众把他打残!但不到万不得已,别打要害,更别往死里弄。”
“是!”魏大勇眼中凶光一闪,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俺知道分寸!挑那带头闹腾的下手,保证让他下半辈子想起来就哆嗦!”
命令传回山谷。
急促的集合哨在谷内刺耳地响起。
独立营的战士沉默而迅速地披挂,扛上武器弹药,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扑向谷外指定区域。
很快,前沿观察哨传回了第一波消息:“营长!溃兵主力一股约三百多人,穿得像叫花子,打着残破的晋绥军军旗,正沿着野鸡坡那道干涸的河床往咱们这边涌!离黑石崖子哨卡不足五里了!”
“报告!黑石崖子方向发现零星溃兵尖兵,大概七八个人,已与我哨卡前方警戒的三排一班遭遇!他们在要吃的!说‘八路军也是抗日的队伍’,要‘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周志远冷笑一声,转头对着沈非愚说,“老沈,把教导队那几个嗓门最大的兵给我调过去!”
“让他们对着河滩喊话,内容就按这个来:‘友军兄弟,后方追兵紧逼,请立刻转道南关岔路!八路军河源游击支队奉命执行封锁清剿任务,该区域严禁任何武装人员靠近!重复,严禁任何武装人员靠近!违令者以日伪探子论处!’”
很快,喊话声借助临时架起的高音喇叭,远远地送了出去。
然而,回应喊话的是黑石崖子方向骤然响起的几声尖锐的驳壳枪射击声!
“砰!砰!”
枪声撕破了压抑的宁静。
得知消息的周志远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骤然消失。
他几乎是同时就联通了薛辰的步话机:“薛辰!什么情况?”
步话机里传来混乱的噪音,夹杂着薛辰压着怒火的吼声:“营长!来了!一个挂着上尉衔的军官,带着七八个卫兵冲卡!哨兵按命令阻拦,这帮混蛋直接开枪了!子弹就擦着我们一个兵头皮过去!我操他姥姥的......”
话音未落,话筒那头猛然传来魏大勇炸雷般的一声怒吼:“狗日的敢开枪!你他妈找死!”
“营长!解决了!”
不过五分钟,步话机里换成了魏大勇带着喘息却畅快无比的声音,“这个王八蛋上尉枪子儿刚出膛,俺就让他胳膊脱臼了!”
“他带的几个兵想冲上来,薛连长的人一枪托一个,全放倒了!人全老实了!”
河滩里,只剩下那被魏大勇踩着动弹不得的晋绥军上尉,和他那几个鼻青脸肿、蜷缩在地的卫兵,面对着独立营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刺刀和枪口,瑟瑟发抖,再不复片刻前的凶横。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晋绥军残部知道这边不能通行,就远远的绕过了这片区域。
捎带着把后面日军追兵的注意力也从这边吸引走了。
周志远站在指挥部里,刚吁出一口气,电台红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
电讯员迅速抄收,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异常古怪。
他将电报纸递给周志远,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营长...旅部转来的最新通报...还有一封...晋绥军孙楚长官部的密电......”
周志远眉头紧蹙,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通报上赫然写着:「晋绥军孙楚长官部通电呼吁我各部友军,‘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务请八路军各部看在同袍之谊、共同抗战之大义份上,放弃内部芥蒂,施以援手...派精兵接应其残部撤离...」
这帮人脸都不要了,自己主动挑起摩擦,发现打不过,居然还有脸让友军接应他们!
周志远没管其他部队是怎么干的,反正有想扎刺的人,他统统先收拾一顿再说。
不过,想到晋绥军的部队,他心思突然一动。
“晋绥军虽然被打散了,但手里的家伙什可不少。之前,阎老西可是有九个炮兵团......”
想到这里,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精光。
没有毫不犹豫,周志远一把抄起通往旅部的专线电话。
“旅长,是我,周志远......孙楚的‘请求’我看到了。有件事,顺带打听一下,晋城保卫战时,晋绥军那九个炮兵团的下落,咱们有没有掌握具体情报?特别是......装备情况?”
话筒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旅长略带调侃声音:“你小子......鼻子倒灵!刚拿到一份汇总的情报!鬼子突破忻口一线后,炮兵团成了鬼子飞机的靶场和步兵重点‘照顾’的对象!”
“大部分火炮都成了废铁,也有小部分被溃兵丢弃在荒野,咱们地方部队趁乱确实抢出来一点,虽然都是些轻炮和小口径山炮......不过总算解决了咱们缺乏重火力的燃眉之急!”
周志远的心往下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候,旅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奇异的强调:“不过!有一个团,很幸运,那个装备105mm重炮的22炮兵团!据可靠消息,他们虽然损失不小,但竟然硬是撤出了一部分重炮!现在这支部队的残兵......应该就在忻口和晋城中间的山区隐蔽!”
“什么?”周志远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差点没吼出来。
他追问,“有他们的具体位置吗?确认过了这么久,他们还在那儿?炮......还在吗?”
“咱们拿到的消息应该有些滞后!具体位置得你自己去摸索了。不过动作要快,之前有传言,”旅长的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讥诮,“上级给过他们命令,如果事有不殆,火炮......就地炸毁!只带骨干人员轻装突围!”
“炸炮?”周志远的声音有些诧异,“这帮蠢货!”
诧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遏制的狂喜!
老天爷!竟然把这么一块肥肉喂到了嘴边!
“旅长,我会带着人过去看看!”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事,咱们得帮帮友军,乱扔垃圾可不好!”
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瞬间明白了周志远的意图。
“好!那些重炮,毁了确实太可惜!你们可以伺机寻找一番,不过注意不要过于深入,以自身安全为要!”
声音带着一丝默许的期许。
“明白!”
周志远啪地挂断电话,胸中的热血几乎要沸腾出来。
105mm重炮!
独立营急需的大杀器!
绝不能看着它们在溃兵的愚蠢命令下变成一地废铁!
“王朋兴,传达我的命令!”周志远的声音在指挥部内响起,“警卫排、突击队的六个小队,所有人换上日军装束,再加上运输队的两个排!两个小时后,谷口集合!”
整个独立营指挥部瞬间忙碌起来。
两个小时后,一支两百余人的精悍队伍已在谷口集结完毕。
所有作战人员都换上了鬼子土黄色的标准野战服、钢盔,脚蹬翻毛皮靴,肩挎三八式步枪或歪把子机枪。
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更是摇身一变,成了标准的日军军官模样。
一个一身尉官服,一个化身曹长。
“目标忻口南线!”周志远翻身上马,“走最近的路!给老子碾过去!”
脑海中,大地在眼前拔高、延展。
苍茫的晋东北山川河流化作纤毫毕现的三维模型,一条清晰的、避开一切可能眼线的隐蔽通道,如同无形的光带在他意识深处迅速勾勒、锁定!
“是!”众人大吼回应,动作整齐划一,日军装扮下是掩盖不住的彪悍杀气。
马蹄声骤然变得沉闷而急促,这支“日军”队伍如同一股奔腾的浊流,凶猛地扑进莽莽山林。
在三维地图的精准导引下,这支冒充日军的队伍如同隐形的幽灵,在险峻的山坳、密林间疾驰,速度远超平常行军。
一天后,经过大范围的筛找,一片地势相对开阔、但植被稀疏的矮坡出现在三维地图的前沿。
地图上显示,这是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
坡地下方,一条浑浊的小溪蜿蜒而过,溪边稀疏的灌木丛后,几辆被伪装网半遮半掩的汽车映入地图边缘。
“停!”周志远勒住马缰,低喝一声。
所有人迅疾下马,藏身于坡顶的乱石和灌木之后。
周志远闭上眼睛,脑海中的三维地图瞬间放大、聚焦落马坡核心区域。
“找到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兴奋的弧度。
坡地中央,四门形态庞大狰狞的火炮赫然在目!
那粗长的炮管、沉重宽厚的炮架护板,正是令鬼子闻风丧胆的晋造一六式105毫米重山炮!
旁边还散落着几门口径稍小的晋造一三式山炮!
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弹药箱和杂物,一片狼藉的撤离景象。
但此刻,除了那些火炮,坡地上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
三维地图显示,代表撤退炮兵团主力的微弱光点正在落马坡东南方向急速远离,几乎要跑出地图边缘了。
而留在这片炮阵周围的,只有区区二十几个象征着果军的光点!
其中,大约七八个光点异常活跃且集中在大炮附近。
另外十几人则散乱在坡地边缘的汽车旁或隐蔽处,探头探脑,神色仓惶!
显然,对方已经做好了炸炮的准备!
万幸的是,还是让周志远赶上了。
没有任何耽搁,周志远带着独立营的战士奔着落马坡狂奔而去。
很快,对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周志远等人的望远镜视线中。
“营长......”堀田优斗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那帮守卫......都成惊弓之鸟了!离得远远的,根本不敢靠近火炮!现在只有那几个围着火炮装炸药的敢死队还算镇定。他们身上......都缠着炸药!”
时间紧迫!
那七八个围在火炮旁边忙碌安装炸药的敢死队员,已经是最后的阻碍!
“西村、堀田!开始行动!和尚见机行事!”周志远目光一闪,果断下令。
西村厚也猛地起身,挺直腰板,一股旧日军精锐尉官的骄横跋扈气势油然而生。
他抽出腰间的尉官军刀,“铿”的一声脆响,雪亮的刀锋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八嘎呀路!!支那军人,死啦死啦滴!”
这一嗓子,瞬间让所有散在坡地边缘的晋绥军看守浑身剧震,惊恐地望向这队突然从坡顶冒出来的队伍!
是鬼子找到他们了!
西村的吼声,结合着他们杀气腾腾的姿态和身后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打掉了外围那些惊魂未定的看守们最后一点反抗意志。
对鬼子发自骨髓的恐惧压倒了军令!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鬼子!是鬼子来了!快!快跑啊!”
“轰!”
这几十号守军如同受惊的兔子,炸了窝!
没有人还有心思去想命令是什么,他们只想离这些凶狠的敌人远一点!
几十个人撒丫子就往坡地的东南方向乱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瞬间,整个落马坡的火炮阵地外围,为之一空!
只有那七八个围在火炮基座旁,正准备连接导火索的敢死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的组长是个面容坚毅但此刻也脸色煞白的老兵,手中还捏着一段引信,惊恐地看着一群杀气腾腾的“日军”如狼似虎般径直朝他们扑来!
“小…鬼子?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敢死队长赶紧下令,“赶紧炸炮!”
就在他还在震惊之中,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经裹挟着一阵狂风扑到了他的面前!
正是伪装成日军机枪手的魏大勇!
“给老子撒手!”魏大勇一声虎吼,根本没给对面反应时间!
蒲扇大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劈在他腕子上!
那老兵只觉得腕骨传来钻心的剧痛,手里的导火索和雷管瞬间脱手!
紧接着,一只穿着翻毛皮靴的大脚,狠狠踩在他脚下那包早已打开拉火环的手榴弹管上!
另一只脚更是在他腹部猛地一踹!
“呕......”老兵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两三米远,弓着身子摔在地上疯狂干呕,别说反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