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对面那道土坎子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面褪色的红旗。
紧接着,几个穿着灰蓝色褪色军装的身影,如同土里长出来的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坡顶。
他们身上的军装打着补丁,身板精瘦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中的步枪稳稳指向下方车队。
几乎在红旗出现的瞬间,头车驾驶室里一部不起眼的便携电台嘶嘶响了两声极轻微的静电杂音。
“营长!暗码对上了!”负责电台的冯启东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轻颤,手指快速在电键上敲击了确认的讯号,喉结滚动一下,低低报出:“我们终于...到家了!”
“走!”周志远只吐出这一个字,右手猛地一挥,动作干净利落。
早已枕戈待旦的车队瞬间活了过来。一辆接一辆的卡车重新挂挡起步,轮胎卷起更大的烟尘龙卷,坚定地驶向前方那道看似贫瘠却暗藏生机的土坡。
越过那道土坎子,视野陡然开阔。
在前面向导的引领下,往前又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路程。
就在一个天然形成的、背风避光的巨大黄土洼地里,如同变魔术般,赫然矗立着一排排用圆木搭架的简易储粮仓棚。
几十个穿着同样灰蓝色军装、但明显更多学生气的战士正握着铁锹或推着独轮车,紧张有序地在粮仓间平整道路、挖掘排水沟。
更远处,一小队骑兵勒马而立,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目光锐利如刀,遥遥望向驶来的车队。
头车稳稳停在洼地中央预留的空地上。
魏大勇第一个跳下车,三下五除二撕开伪装帆布上临时粘贴的军事委员会后勤部标识,露出底下被麻袋堆得满满当当的车厢原貌。
“和尚,安排战士们帮忙卸货!”周志远大步走到粮仓最前方,对着一位迎上来、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军装、腰间束着宽皮带、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有神的中年人伸出手:“想必您就是总部的张科长吧!我是周志远!一百八十万斤暹罗米...分毫不少!我们运回来了!”
那双略显粗糙但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路艰险!辛苦独立营的同志们了!”
张科长的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带着边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热切。
他随即向后猛地一招手,声音陡然拔高:“边区运输大队的!赶紧接收物资!”
“卸!”
洼地里骤然爆发出一声短促嘹亮的号令。
宋少华带来的一连战士早已换上自己浆洗干净的土布军装,从车上跳下,扑向各自的卡车后挡板。
“哗啦...哗啦!”
沉重的挡板被飞速打开。
不等命令,两条由边区运输队员和独立营卸车兵组成的人龙迅速拉出,从车尾一直排到最近的粮仓门口。
“接稳了!一...二—起!”
随着口令,第一包沉甸甸的麻袋从车厢里被三四双手同时抄底发力,稳稳当当地移出。
立刻被传递人龙中最近的肩膀接住,一个柔韧的转体卸力动作,肩膀上的麻袋便稳稳移交给下一个。
一条金色的洪流在无数翻飞的手臂和有节奏的号子声中,奔腾流淌。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军装摩擦的窸窣、脚步踏地的闷响,以及麻袋接力碰撞时发出的沉甸甸的“噗噗”声,汇成一曲原始而充满力量的搬运交响。
......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开,长缨谷的轮廓已在远方天际隐隐勾勒出来。
经过整整七天的跋涉,当这支由三十辆骡马大车组成的队伍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谷口豁然出现在眼前时,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到家啦!”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憋了许久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整支队伍压抑的兴奋。
“到家了!他娘的,总算活着爬回来了!”
“瞧见没?那棵树!老子在树上刻过记号!”
魏大勇狠狠抹了把脸,咧开大嘴,露出被风吹日晒显得格外白的牙,大步走到周志远身旁:“营长!咱们这一趟远门出的可是够久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
周志远嘴角也终于浮起一丝难得的松弛弧度,他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口两侧新加固的工事。
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被近在眼前的“家”驱散了大半,但他眼底深处的警惕并未完全放松。
“加速前进。和尚,派人抄近路先上去通报一声,让家里做好接收准备,山谷入口两边都派人仔细盯着点。”他声音沉稳地吩咐道。
“是!”魏大勇应得响亮,转身吼起来,“石头!你熟路,跑快点!告诉教导员,咱们带着‘好东西’回来了!”
两个精瘦的战士得令,如同两股旋风,抄着山林小路飞速向谷口方向蹿去,身影很快隐没在树丛中。
山谷口的哨楼上显然也发现了地平线上蜿蜒而来的车队,一面鲜艳的红旗被用力摇动起来。
这是平安的信号。
车队缓缓驶向谷口,沉重的车轮碾过熟悉的泥土山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拉车的骡马也仿佛闻到了家的气息,蹄子变得轻快起来,打着响鼻。
刚走到谷口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一大群人已经呼啦啦地迎了下来。
打头的是教导员沈非愚,他跑得甚至有些踉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身后跟着不少人。
“营长!回来了!都回来了!”沈非愚的声音带着点喘,紧紧握住周志远伸出的手,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身后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战士们。
尤其在看到那三十辆大车上堆得冒尖、用油布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这......这些都......”
“一部分,”周志远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量和热度,言简意赅,“沪市的粮食大头按计划交割给边区了。这是我们独立营那份,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边区支援咱们根据地的一些紧缺物资。”
“对了,卡车不方便过河,所以就都留在了边区根据地,那边给咱们提供了三十辆骡马大车用来运输物资!”
沈非愚立刻会意,重重点头:“好!太好了!快,进谷!”
他抬头看向队伍,抬高声音,“同志们!辛苦了!欢迎回家!大家伙儿搭把手,赶紧卸车入库!厨房已经烧上热水了!”
一声令下,留守的战士们和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热情地涌向车队。
“老冯!搭把手!这袋沉!”
“轻点卸!那可是精米!”
“骡子牵到那边去饮水,跑了这么久,赶紧伺候好了!”
吆喝声、卸货声、熟人的招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谷口空地。
堀田优斗带着他的突击小队自觉地分散开来,没有立刻去帮忙卸货,而是在车队外围迅速形成了一道无形却默契的警戒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谷两侧的山梁和林地。
魏大勇也没闲着,他那魁梧的身躯挤在人群里,如同定海神针,蒲扇大的手抓起沉重的麻袋像是拎小鸡,稳稳当当地堆放到工人师傅推来的独轮车上。
“哎哟喂!营长回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三连长周鸿文挤到周志远身边,“快,喝口水,瞧这汗......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周志远接过粗瓷碗,温热的糖水下肚,仿佛一路的风霜都被熨烫开了几分:“还好,总算是没白折腾!”
他抬眼望去,整个谷口一片热火朝天。
新修的营房沿着山势整齐排列开来,远处晒场上摊开的药材飘来淡淡清香。
沈非凡教授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正急匆匆地从厂区方向赶来,老远就朝这边挥手。
大车上的麻袋被快速搬运一空,拉车的骡马打着满足的响鼻被牵去照料。
风尘仆仆的战士们,留守的兄弟们,热切的工人们,在忙碌中交换着短短一个月却恍如隔世的简短问候,疲惫的脸上洋溢着回家的踏实笑容。
周志远看着眼前蒸腾的烟火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到家了!
这种感觉真好!
大车上最后几个麻袋卸空时,蒸笼的热气正从食堂棚子里混着米香漫出来。
周志远接过沈非愚递来的粗瓷碗,滚烫的馒头掰开,甜丝丝的白气直扑鼻子。
他刚咬了一口,沈非愚的声音就低低地响在耳边。
“营长,”沈非愚往周志远身边又靠了半步,借着弯腰帮他撩起军装下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山西...丢干净了。”
周志远捏着馒头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刚咬下的那一口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熟悉整个太原保卫战的进程。
他来的时间太短,还没能力做出太大的改变。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拿眼睛扫过旁边还围着粮食堆笑闹的战士和工人,下巴朝指挥部方向不易察觉地点了点。
周鸿文会意,粗着嗓子就开始赶人:“都围着做啥!眼馋营长啃馒头啊?食堂新米熬的粥都揭锅盖了,再不去,小心老郑头拿大勺敲脑壳!”
人群哄笑着往食堂涌,沸反盈天的热闹被瞬间切割开,指挥部门前的空地只剩下几个正慢吞吞牵骡马离开的战士。
沈非愚跟着周志远踏进指挥部的泥土地面,门帘子刚落下,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就没了影,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绷紧。
“娘子关十月底叫鬼子撕开了口子,阎老西的队伍顶不住,垮得比溃堤还快。”他从桌上铺开一份边角卷了毛的简易地图,指甲重重戳在阳泉的位置,“这儿,守军跑得漫山遍野。紧接着是忻口!”
指头往北急划,“败了!败得憋屈!鬼子的大炮没轰塌咱的工事,倒是后路差点被人抄了!鬼子撵着人屁股占了大原城,就在前几天!”
地图下方潦草地标注着几个地名和时间戳,墨色深浅不一。
周志远的视线钉在“太原失守”几个字上,半晌没动。
角落里一台接收杂音的旧无线电忽然嗞啦尖叫一声,又猛地沉寂下去。
“果军的队伍?”周志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全撤了黄河西岸!”沈非愚拳头砸在桌沿,震得一盏煤油灯火苗乱跳,“说是整补,哼!丢下遍地烂摊子。眼下除了散兵游勇、遍地土匪,就剩下咱们!”
他喘了口气,手指点向晋地山区一片深褐色的等高线阴影,“咱们师部已经拉到太岳山南麓扎下根了。新命令:化整为零,各团划片,建立敌后根据地!”
沈非愚没停,指头戳在太行山脉几条河流的空白处:“上面要求我们,北面控制漳河河谷,守住长缨谷口子当支撑点;南面!”
他手指向南狠狠一划拉,“务必盯死白晋公路!那是一条鬼子运兵运粮的大动脉!地方上的同志已经开始摸底沿线炮楼守备了。”
周志远终于抬手压住那张被戳来戳去的地图。
“师部具体位置?”他问得极轻,目光却没离开地图。
“还在转移,电台静默期,暂时不通联。”沈非愚抹了把额头,不知道是汗是油,“最后通报的落脚点在安泽、浮山交界的山窝里。”
“上级叫我们自己‘自食其力’,打几场像样的出来,站稳了脚跟,自然能接上头!”
周志远没再问。
他推开指挥部的板门,一股裹着寒气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扑灭又挣扎着亮起。
远处食堂的喧闹隔着冷风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抬头,墨蓝的天幕上有几颗寒星钉在太行山脉起伏的脊背上。
“先吃饭。”周志远嘴上只说了三个字。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只有吃饱饭,才能打鬼子!
第二天天还未亮,长缨谷东口哨楼上的哨兵突然挺直了脊梁,眯着眼盯着山下蜿蜒土路尽头腾起的烟尘。
马蹄声不是一串,是滚雷般沉闷的一片,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发紧。
“报告营长!”哨兵快步冲进指挥部,“旅...旅长来了!正往咱们谷口上来!”
正埋头在地图上勾画白晋公路炮楼位置的周志远霍然抬头,连日熬夜的血丝在眼底缠绕。
他一把推开了窗棂。
谷口那片缓坡上,一匹神骏的枣骝马当先跃入眼帘,深蓝军装洗得泛白,武装带束得铁紧,马背上那人勒缰收势的动作干净利落,正是386旅旅长。
身后跟着二十余骑警卫,勒住嘶鸣的军马,肃杀的气息瞬间压住了山谷里清晨的鸡鸣猪叫。
在沈非愚的主持下,长缨谷这边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搞养殖,现在有鸡、有羊还有猪!
旅长利落地翻身下马,马靴踏在结霜的泥地上“咯吱”作响。
他手里那根磨得油亮的马鞭柄随意在掌心挽了个圈儿,目光扫过谷口新筑的工事,最终落在闻声快步走来的周志远身上。
“好你个周志远!”旅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洪亮,“顺顺当当的,把一百八十万斤粮食给我扛回了根据地的饭碗里!让老子在总部几个老伙计面前,硬是挺直了腰杆拍胸脯!看看老子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没等周志远开口,他身后的一名旅部参谋已展开一张加盖鲜红大印的薄纸,朗声宣读:“奉总部首长及党中央电令,兹表彰八路军129师独立营营长周志远同志!特授‘模范指挥员’称号,记特等功一次!其余人等各有表彰,望诸部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谷口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一旁的沈非愚激动得手指发颤,使劲推了把有些愣怔的周志远。
魏大勇更是咧着大嘴,肩胛骨都绷直了几分。
旅长踱前一步,鞭梢几乎点着周志远的鼻尖,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牢牢锁着他:“功劳是铁打的!可组织考察你周志远,也有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一字一句砸进人心里。
“今天,当着独立营这么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党走的弟兄面,我问你周志远一句,有没有这个觉悟,把名字刻进‘中国共产党党员’这七个血字里?”
周志远胸中像有滚油泼进冷水,猛地炸开。
一路上的生死艰险,大海上漂荡的星条旗,武汉码头枪口下的汗水,黄泥地里卷起的烟尘......
所有画面轰然撞进脑海。
他挺直脊梁,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迎着旅长锐利的目光,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砸在冻土上:“有!”
“好!”旅长眼中精光一闪,反手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张麻纸。
那上面是用粗劣毛笔工整誊写的入党誓词,墨迹未干,显然是路上赶写出来的。
“沈教导员,你来!我做周志远同志的入党介绍人!”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接过那张重若千钧的麻纸,声音因用力而微颤:“营长......周志远同志!”
周志远在谷口一片凝神的寂静中唰地立正,面向旅长和政委。
山谷间凛冽的风卷过他额前的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双总在战场三维地图和繁复账册间计算的眼神,此刻沉如深潭,只映着前方两张代表组织的面孔。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沈非愚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自压制的激动,起头引诵。
周志远立刻跟上,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震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锻打烧红的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