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护党的纲领......”
他记起刚穿越过来时的惶然,想起初遇团长李云龙的讶然,想起拿下小鬼子秘密中转基地的兴奋。
“......遵守党的章程......”
眼前闪过太原兵工厂的机床,忻口战场怒吼的长缨一号,还有王老蔫递来电台密码本时枯瘦坚定的手腕。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魏大勇在敌炮火下扑向歪把子的后背,张阳潜入敌阵前最后抹平衣角的动作,三岔河滩芦苇荡里蜷在骡马边沉默待命的战士剪影......
无数面孔在声音里无声汇聚。
“永不叛党!”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在四面陡峭的山壁间撞出短暂回响,随即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旅长眼中那柄锋锐的刀子终于敛去。
他解开风纪扣,极其郑重地掏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质党徽,边沿磨损得光滑圆润,显然在主人胸口常年佩戴。
“拿手过来!”旅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志远伸出右手。
旅长捏着那枚带着体温的徽章,用力按进周志远的掌心,徽章棱角硌得他的手掌生疼。
“这是老子当年在鄂豫皖别上的第一个,跟了很多年,”旅长的指关节在铜徽上用力压了压,“今天起,它归你了!”
“记住你今天宣读过的誓言!别给老子丢人!”
徽章沉甸甸地躺在周志远手心,微凉,却又似乎有些热。
旅长话音未落,山谷口东侧陡峭的小道上,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卷着尘土就扑了下来。
旅长那位面皮黝黑、嘴唇干裂的通讯员几乎是滚鞍下马。
带起的泥点子甩出老远,人还没站稳,嘶哑的嗓门就先喊了出来:
“旅长!机要室刚译出来的!九号区域!小鬼子突然动了!正午前两股流窜的鬼子会合,一个整编中队加强两门九二步炮,目标.....清源堡!师部刚撤出不到一天!情况十万火急,需要您立刻回去定夺!”
通讯员连珠炮似的汇报让气氛瞬间绷紧。
旅长脸上刚刚因完成入党仪式而浮起的些微温和瞬间冻结,那鹰隼般的锐利重新占领眉眼。
他握着马鞭的手用力一攥,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鞭梢无意识地在沾满泥点的马靴筒上狠抽了一下,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清源堡.....”旅长重复了一遍地名,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冰渣子,带着令人心悸的狠厉,“狗鼻子倒是灵!老子前脚走,他后脚就敢拱老子新划的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钉在周志远脸上,又快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志远!”
“在!”
“长缨谷这片基业,”旅长马鞭凌空一划,几乎是点着周志远的鼻尖,不容他有半分含糊,“你给我守好了!敢放一个杂毛摸进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的视线越过周志远肩头,“魏大勇!我听说过你!好好的保护好周志远。他要是有什么闪失,老子一脚踹你回少林寺挑大粪!”
魏大勇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铜铃大的眼珠一瞪,“旅长放心!俺魏大勇拿脑袋担保!保证俺们营长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拿你那个莽脑袋担保?”旅长冷哼一声,话是损的,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心。
他猛地一甩马鞭,转身就朝着自己那匹枣骝马大步流星走去。
“旅长!”周志远抢前半步,声音沉稳却透着切切的关切,“山路太险,我加派两个班的兄弟跟着您.....”
旅长已经利落地踩蹬翻身上马,“啰嗦!你周志远第一次扛枪的时候,我已经撵着白皮子满地跑了!老子用兵几十年,还用你个新扎营长教走路?把你这谷子看好,把根扎深扎硬!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话音一顿,握着缰绳的手指再次收紧,声音陡然压低,“把独立营给我带好!希望我下次过来,就是恭喜你升官‘发财’的时候!”
周志远深吸一气,“是!请旅长放心!”
“驾!”
旅长一声断喝,马鞭在空中炸开一个清脆的音爆,身体在马背上伏得极低,瞬间便带头冲出谷口。
紧接着,蹄声如雷炸响!
旅长的警卫排二十余骑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旅长冲出的瞬间便同时催动了坐骑。
战马嘶鸣,碗口大的铁蹄猛烈地践踏着冻硬的黄土路面,眨眼间也消失在陡峭山道的拐弯处。
旅长一行急促的马蹄声已隐没在山道尽头。
周志远站在冰冷的晨风里,掌心里那枚铜质党徽的棱角硌着皮肤,沉甸甸的像一颗燃烧的炭火。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恍惚被淬成了寒铁。
“教导员!”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让谷口瞬间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通知所有连级以上干部,五分钟后在指挥部集合,咱们开个短会!”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像影子般贴上来。
“和尚,带上警卫排,负责指挥部的警戒工作,一只野狗都不能靠近指挥部百米!”周志远脚步未停,语速快而清晰,“另外,从仓库拿两份河源县详细地图出来,一份挂在指挥部墙上。”
“是!”
指挥部里,那盏挂在梁上的大号煤油灯被沈非愚拨到最亮,明晃晃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将他眉角那道弹痕照得格外锐利。
墙壁上刚挂好的军用地图,河源县盘踞在群山之间的轮廓沟壑分明,几条公路像灰蛇般蜿蜒其中。
木门被急促地撞开又关上,带进一股寒气。
宋少华军装扣子系歪了一粒,一步就跨到了会议桌旁。
不到五分钟,十几个身影便挤满了这间泥土夯实的屋子。
没人寒暄。
在周志远发言前,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旅长临走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周志远没让他们等。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炭笔,笔尖重重点在河源县中心靠北一点的位置。
炭粉簌簌落下。
“旅部的紧急通报。”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凿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日军整编中队,加强两门九二步炮,预计晌午前后在清源堡会合。”
炭笔在清源堡周围画了一个锋利的圈,“这里离我们长缨谷口有多远?”
他目光扫过众人。
“西南方向,地图直线三十里,实际翻山绕道要接近五十里!”薛辰迅速接口,他对地形最熟,“山路极险,鬼子拖着重炮,走不快,但...确实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压过来。”
宋少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震得咣当作响:“怕他个鸟!一个中队?营长,把咱们主力拉上去,趁他立足未稳,老子带一连当箭头,打他个屁滚尿流!”
“然后呢?”周志远声音平静无波,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炭笔的尖端沿着清源堡到长缨谷的山路移动,最终停在某个隘口。
“冲完了,让增援过来的鬼子大队顺藤摸瓜,把我们这个还没挖深根基的新窝一锅端了?”
宋少华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低吼:“那...那也不能……”
薛辰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周志远炭笔画出的那条线:“营长的意思,清源堡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乱山。现在冲上去,我们人困马乏,他们刚集结锐气正盛,硬碰是下策。”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更何况...主力刚长途奔波回来,屁股还没捂热乎。咱们现在是在敌后,补充完全靠自己,跟小鬼子比,耗不起!”
周志远赞许地看了薛辰一眼,炭笔离开清源堡,猛地戳在代表长缨谷的那个小红点上,力量大得几乎要将地图戳穿。
“硬碰?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的根基是什么?是这个长缨谷!”
“是刚刚能生产枪炮的兵工厂!是代表着金山银山的制药厂!”
“是那两千六百多名好不容易聚起来、还没好好训练的战士!”
“旅长临走那句‘扎深扎硬’,是命令,也是活命的法门!”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现在起,全营核心任务就两个字:扎根!”
他几步走到地图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人,炭笔指向河源县城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但光缩在山谷里当乌龟是死路!要活下去,要发展,必须把手伸出去!”
“看清楚,整个河源县城池、铁路、公路、矿产、河道,还有县城里上万乡亲父老,都是鬼子抢我华夏的资源!”
“我们要在河源,把三根钉子,钉进他鬼子的腚眼里!”
一、二、三!
周志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钉子!”他手指猛地指向墙上地图,“让‘藤原信介’在河源县城现身!这个身份,是时候继续让他发挥作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西村厚也身上。
西村厚也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知道,又到了和营长密切配合,唱大戏,糊弄同胞的时候。
周志远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对着他耳朵低吼:“西村,咱们前面做了这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藤原信介’的身份代表着什么?那是能让大部分鬼子点头哈腰的护身符!”
他猛地一拍西村厚也的肩膀,“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必须打入敌人内部,从高层层面在河源县城站稳脚跟!”
“河源县宪兵队长平田一郎,这个人,给我摸透!”
“把他的喜好、行程、恐惧和贪婪,挖出来!”
“‘咱们’在小寨村意外受袭,被迫退往山区,被困月余,最近才从大山里转出来。我们要想办法,长期留在河源县城,明白了吗?”
“嗨!西村明白!”西村厚也猛地低头,声音嘶哑而亢奋,“平田一郎...能够和营长再次并肩作战,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堀田优斗往前踏了半步,默默站在西村身后。
周志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掺一手!
“堀田!”周志远转向他,“你的人手,挑十个最机警的好手,归西村调度。帮我们放风,接应,打掩护!你们的目标就是成为平田一郎看不见、又无时不在的阴影!”
“营长,这样的话,你岂不是会被‘藤原’的身份拴在鬼子县城?”沈非愚有些担心的问道,“这样的话,我们沟通起来,是个很大的问题啊!”
“不,我只负责前期顺利的融入到河源县日军高层,后面大概率会安排一名突击队员带着启东制造的面具,在明面上活动。”周志远咧嘴一笑,“反正河源天高皇帝远,真正认识藤原的没几个!”
“继续说,第二根钉子!”周志远炭笔猛地在地图上沿着漳河河谷一带扫过,最后落在几个代表集镇、村庄的黑点上,“组建河源县县大队!这块地方的庄稼汉、矿工、猎户,胆子大、性子野,是天然的兵源!薛辰!”
“在!”薛辰挺直脊背。
“你带基建连和警卫排的精兵强将,抽一个排,再配几个口齿伶俐的政工干部,给我撒出去!”
周志远目光灼灼,“就给我沿着漳河谷地这些镇子、村子扎。名义上给老乡修路、打井、整治窝棚避土匪,实际上,给我把抗日的火种点起来!”
“挑有血性的汉子,秘密组织民兵骨干!武器,暂时不配发武器,用大刀长矛,操练不能含糊!”
“用我们带回来的粮食,给那些吃不饱饭、受地主老财和鬼子汉奸欺负的穷苦百姓一条活路!”
“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才有饭吃!才有活路!才能打跑鬼子!”
“记住,这是我们的根,要扎在老百姓心里!”
“明白!”
薛辰眼神发亮,“修路搭桥立口碑,暗中训练拉队伍!营长放心,保证让漳河谷地村村都有我们的眼线,家家都有咱的‘亲戚’!”
“第三根钉子!”周志远炭笔重重戳在代表河源县城的位置,然后移向县城外围几个标注的小黑点,“维持会”、“警备队大院”。
“渗透河源县伪军!”他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玩味,“那帮二鬼子,敲骨吸髓欺负自己人比鬼子还狠,但骨头也最软!”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曹大嘴忽然嘿嘿低笑起来,搓着手,眼神闪烁着一种市侩的精明。
“曹大嘴!”周志远精准地点名,“知道这活儿该谁干了吧?”
“嘿嘿,营长您就瞧好吧!”曹大嘴咧开大嘴,露出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但这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油滑”,“论耍钱、喝酒、攀交情、递门路、画大饼、吓唬怂人,我曹大嘴门儿清!”
“给我两个帮手,挑机灵点的。咱们那仓库里缴获的伪军军官服还有几套新的吧?”
“弄几套,再备点...嘿嘿,好烟好酒,现大洋。”
后勤的负责人老黄连忙点头:“有!清一水的将校呢呢料!上次缴获的上好南洋烟还有十来条,‘老刀牌’!大洋也充足!”
周志远嘴角也勾起一丝冰冷又带着点痞气的笑意:“老黄你配合老曹,保障他要的东西。大嘴,你的目标:河源县维持会会长那个老油条、警备队里那几个靠克扣军饷捞钱的军官头目。”
“我要这些伪军的眼睛半睁半闭!我要关键时候,他们的枪膛里要么卡壳,要么朝着天上放!”
“当然,这只是短期目标,只是让他们在最近一段时间别扎刺!”
“长期目标,听话的人留下,不听话的就处理掉,由咱们的人替换上,明白?”
“明白!软的硬的,都给他们招呼上!”曹大嘴拍着胸脯,“保证让这些龟孙子以后见了咱们的队伍,腿肚子先转筋!”
沈非愚此时开口补充,目光严肃地看向曹大嘴和薛辰:“两个关键!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严守组织纪律!”
“任何接触、发展、联络方式,必须通过单线,严防泄密!”
“尤其是你老曹,那些地痞混混的关系该斩断就斩断!”
“要用也只用死心塌地的自己人!政委那边很快就会派人下来指导具体工作,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
他转向周志远,“兵工厂的生产和安全是重中之重!不能泄露任何与长缨谷的信息。我看是时候让张家庄那个据点彻底运转起来了。营长,你看?”
“教导员补充的很到位!”周志远点头:“孙师傅!我们运回来的那批机器是宝贝疙瘩!全营警卫力量优先保障兵工厂区域!生产进度能多快就多快!先给我把新式步枪和炮弹弄出来!”
“是!”孙师傅肃然领命。
周志远双手撑在摊开地图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连长被煤油灯光照亮的脸。
“都听清楚了?最近半个月,没有打仗的命令!给老子拼命搞建设!搞渗透!搞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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