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冯启东毫不犹豫,从腰间皮套抽出一支粗短的信号枪,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嗵!”
一颗刺目的红色光球拖曳着尾烟直冲云霄,在低垂的云层下砰然炸开,血一样的光晕瞬间笼罩了小半边天。
“看到信号了!营长在前面!应该是遭遇了意外情况!”一公里外的江滩荒地上,正叼着草梗检查卡车油路的宋少华猛地跳起来,盯着那颗猩红的信号弹,脸上慵懒瞬间被凌厉取代。
“一连!二连!突击队!抄家伙上车!给老子碾过去!”
“全体都有!上车!”
“快快快!发动机别熄火!”
上百辆藏在简易伪装网下的卡车同时发出暴躁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一
连长宋少华单手抓着车门框,身体探出大半,挥舞着花机关吼道:“方向正东!油门给老子踩进油箱里去!”
尘土如同黄龙般腾空而起,钢铁洪流碾过荒草甸子,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猛扑!
车上,王远山麻利地将歪把子机枪架在副驾驶窗口,冰冷枪栓“哗啦”一声拉开:“都他妈精神点!准备干活了!在这里守了半个多月,就差这一哆嗦了!”
车厢里,突击队的队员们默契地检查着手中日式三八步枪和掷弹筒,冰冷的眼神透着一股熟悉的杀气。
黄泥路上,车队的板轮几乎要被推飞。
“坚持住!转过前面那个土坡就到江滩平地!”王老蔫沙哑的嗓子吼着,亲自顶在一辆沉重板车后面,脖子上青筋暴起。
后方,追兵的吆喝和零星枪声已经清晰可闻,子弹带着尖啸撕裂空气,“啾啾”地钻进车旁的泥土里,崩起碎石泥土。
偶尔有流弹擦过板车,在粗麻袋上撕裂狰狞的豁口,金黄的米粒不时的溅落。
“稳住!别慌!把粮袋堆实,当掩体!”周志远喝令着,自己已拔出两支驳壳枪,单膝跪在头车侧面,眼神扫过起伏的坡地。
三维地图里,敌我双方的行进路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帮乱入兵匪的战斗力,不说也罢!
追兵终于从后面冒头。
清一色的灰色中央军军装,足有一百多号人,在一个骑着青骢马的军官驱策下,乱哄哄地冲出。
打头的几个老兵油子边跑边放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跑得倒快!给老子拦住他们!”
“车上肯定有好东西!洋大米也是米!截下来够老子快活半年!”
“八班!机枪架上那个土包!给老子扫!让他们见识见识爷们的厉害!”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很快被架在路旁高耸的土包上。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瞬间扫向车队尾部,打得麻袋碎屑横飞,火星四溅。
推车工人的闷哼和叫骂声顿时响起,车队被迫降速。
“狗日的!”魏大勇眼珠子都红了,差点要扑回去拼命。
周志远按住他肩膀,冰冷的手枪管压得魏大勇身子一沉,只听周志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我命令!所有人,以板车为掩体,就地防御!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惊的震动!
“轰隆隆隆隆!”
仿佛闷雷贴着地皮滚动,由远及近!
就在那国军连队刚刚展开队形、自以为即将咬住肥肉的刹那,西面广袤的江滩荒地上,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百辆卡车,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铁凶兽,碾平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咆哮着现身!
庞大的车身在坎坷不平的荒地上剧烈颠簸,排气管喷吐着滚滚浓烟,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瞬间切断了国军追兵的来路,并将他们连成一片的灰色队列狠狠撕裂!
“封口!三面包围!给老子围死!”
宋少华嘶哑的吼声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旷野,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一连左翼!二连右翼!突击队中心开花!一个人都不能放跑!”王远山的吼声紧跟着炸响。
突击队长西村厚也一声尖利的哨音,几十名突击队员猛地从疾驰的卡车上跳下,动作快如鬼魅,以散兵线推进,标准的日军进攻队形瞬间展开。
他们手中的三八步枪“砰砰砰”打出精准的长点射,瞬间将土包上那两挺嚣张的捷克式机枪压制得哑了火!
一个试图转移机枪的国军老兵被一发子弹精准地掀飞了帽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缴枪不杀!”
“所有人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震天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卡车引擎的狂暴嘶吼,如同铁锤砸在每一个果军士兵的心头。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国军连队瞬间成了惊弓之鸟,阵型大乱。
有人还想顽抗,朝着突击队员方向放枪。
“老子让你放!”一声如雷的暴吼压过所有杂音!
魏大勇早已憋疯了,得到周志远允许动手的眼神后,如同出膛的重炮,猛地从一辆板车后弹出!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向敌人,而是两步助跑,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车尾。
那沉重的板车受力,“哐当”一声猛地横移半米,正好拦在几个想开枪的国军士兵面前!
紧接着,魏大勇那魁梧得不像话的身影已如坦克般撞进人堆!
“噗!”
一个平端中正式步枪的士兵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连人带枪拍翻在地,步枪脱手飞出老远。
“撒手!”
另一个士兵被他揪住衣领,如同拎小鸡般狠狠贯在泥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营长说不愿意沾上自己人的鲜血,所以都他妈别动!不然,别怪俺不客气!”
魏大勇虎目圆睁,炸雷般的声音吓得附近几个士兵手一抖,枪直接掉在泥里。
这凶残到不讲理的武力震慑,瞬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开枪!我们缴枪!缴枪!”
那个骑马的军官看着四面八方黑洞洞的枪口和迫击炮,以及身边被瞬间放倒的士兵,魂飞魄散,率先把手里的枪扔下马,自己连滚带爬地跌下来,高举双手,声音都变了调。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当啷当啷”声响成一片!
几十支中正式步枪、驳壳枪被惊惶失措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扔在泥地上。
两挺珍贵的捷克式轻机枪也被机枪手畏畏缩缩地从土包上推了下来。
“一连!上去缴械!动作快!二连外围警戒!突击队,去把那几个还想藏家伙的给老子拎出来!”宋少华跳下卡车头,大声指挥着。
战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混乱的俘虏群,毫不客气地收缴武器,解除武装。
周志远这才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染的尘土和碎草屑,眼中那层冰冷的霜意尚未完全褪去。
他走到那面瘫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国军连长面前。
“姓宋的让你们来的?”周志远声音不高,却让那连长浑身一哆嗦。
“是...是...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宋连长汗如雨下。
“误会?”周志远目光扫过旁边堆积如山的麻袋粮车,又扫过被集中看押的俘虏,“回去告诉你们那位码头上的宋长官,恒通洋行的‘货’,也是他能伸手的?我们背后站着通天的人物,让自己去想!”
他俯下身,捡起连长丢弃在地上的军帽,随手掸了掸上面的泥。
像长辈教训晚辈一样,他轻轻拍了拍宋连长煞白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这帽子,我替你留着。下次再敢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就拿你的脑袋来换。”
他随手将军帽扔给旁边的警卫排战士,“保管好,这可是宋长官的送行礼物,礼轻情意重。”
“是!”
战士接过帽子,脸上憋着笑,又带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果军连长吓得面无人色,裤裆都湿了一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黄陂点的江风卷过,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泥土的焦灼。
远处,近百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持枪的战士圈在一处。
成堆的缴获枪支堆在一旁。
“全部打晕,咱们就不留着他们跟咱们回家过年了!”
随着周志远的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动手,随着一阵阵闷哼,现场瞬间清净了许多。
周志远不再看那堆战利品和俘虏,对着正在检查装备的宋少华、王远山等人沉声道:“清点损失,粮食装车!把咱们提前准备的东西收拾出来,按照预定计划作伪装!一个小时后出发,目标——南阳!”
他目光投向西面那片未知的黑暗,声音斩钉截铁,“后面的路,要咱们自己亲自丈量了!”
临近出发时,车队已全然变了一番模样。
三辆崭新的苏制嘎斯卡车打头,后方紧跟伪装过的一百三十辆主力车队,车身统一喷涂了青灰底色,车厢帆布篷上用粗白油漆醒目刷着“军事委员会后勤部直属第七运输大队”番号,以及碗口大的青天白日徽记。
几十套半新不旧的中央军军服被挑拣出来,套在了王远山二连的战士们身上。
“周营长,电台密码本!”武汉党组织负责人王老蔫塞给周志远一份薄薄的油纸包,眼神扫过眼前这支雄浑却又套着伪装的队伍。
“前路关卡口令、联络点位置都在里面。豫南的同志在信阳东关外的李家老店等你们接应。黄河这段...小心水警队的炮艇,最紧处每日有三趟固定巡航。”
“谢了,老王!这份人情,记在独立营头上!”周志远用力握了下对方粗糙坚硬的手。
王老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混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马灯光晕:“都是自家同志!保重!盼你们顺利把粮带进山!”
一声沉闷的号笛从打头的卡车驾驶楼传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撕破江岸的沉寂,伪装车队顶着暮色,如同一条裹挟着泥沙的灰色长龙,碾过坑洼的便道,没入北方更深的暮霭。
车轮卷起滚滚黄尘。
周志远闭目靠在嘎斯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膝上摊开着豫南交通图。
脑中的三维地图却无声地铺展到极致,方圆五公里的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纤毫毕现,不断有代表预设关卡的微光警示点掠过。
驾驶室油灯摇曳,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片冷硬。
“营长,前方岔口!”
负责尖哨的堀田优斗压低的声音在耳机内响起,“左侧主路有光亮,两盏煤石灯,疑为民团盘查哨。”
三维地图上,岔路口左侧主道边缘,果然有两个代表警戒的微弱橘红光点。
“右转!进山坳小路!绕过去!”周志远毫不犹豫下令。
三维地图提示,一条被枯草覆盖的废弃辙道蜿蜒入山,虽然崎岖难行,却完美避开了敌人的视野。
卡车厚重的轮胎在布满碎石的斜坡上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车厢剧烈颠簸。
后面伪装成溃兵的王远山在电台里骂骂咧咧:“操!这他娘的破路!姓宋的那位排长,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把老子的屁股都颠散了!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点,别丢了‘中央军’的脸!”
“早知道,我就跟着大部队步行了,就图少走几步路,老受罪了!”
后车厢传来一阵七歪八倒的哄笑和咒骂,完全一副溃兵痞子样。
没办法,车辆有限,主要还是要装粮食,独立营的战士大部分还是只能选择步行,或近或远的吊在车队附近。
这种三维地图‘挖掘’出来的隐蔽山坳成了旅途的常态。
依仗脑海里的“千里眼”,车队如同一条灵活的巨蟒,游走在封锁线的空隙。
前方路桥被毁?
地图已扫出浅水河道可涉渡;
果军设置了临时兵站?
地图边缘早早探明哨兵位置,车队立刻转向更荒僻的野径;
甚至几次在黎明薄雾中,与巡逻队在平行道路上错身而过,靠着地图上清晰标注的信息标识,加上车厢里传出的松弛喝骂,竟大摇大摆相安无事。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这一路的艰辛无需多言。
周志远只能表示,沿途的党组织给予车队的帮助是巨大的,无可替代的。
其他先不说,没有对方想尽办法提供的汽车燃油,车队走不出多远就得趴窝。
终于,车队顺利的抵达了陕甘宁边区根据地。
当尾车的车轮碾过最后一道深陷的车辙,整支伪装车队陡然一震,如同冲过湍流的巨筏撞上了浅滩。
头车驾驶楼里,周志远一直半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视线穿透沾满黄尘的风挡玻璃。
“停!”
卡车厚重的刹车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轮在干硬的黄土路面上搓出两道浅沟。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麻袋垛猛地前倾又重重回弹。
魏大勇半个身子探出副驾车窗,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前方岔路口,几株歪脖子老枣树投下凌乱的阴影,土坡后是望不到头的贫瘠塬梁。
他皱着鼻子嗅了嗅干燥的空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营长,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连只野兔子都瞅不见影儿...接应的队伍,真在这儿猫着?”
“错不了。”周志远的声音笃定沉稳,听不出长途奔波的疲惫。
他推开车门跳下地,鞋子踩在黄土地上,扬起一小团尘埃。
他没有看魏大勇,目光扫过对面那道毫不起眼、长满芨芨草的黄土坎子。
对面的同志隐藏的很好,可惜在三维地图里无所遁形。
“各车保持队形,引擎不熄火!重火力给我盯死两翼!”
后车厢帆布缝隙间,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王远山手下穿着国军灰皮的战士们,手指悄然搭上架起的机枪枪栓。
伪装篷布下的沉重木箱微微敞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机枪轮廓。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岔路口,只有百十台卡车引擎低沉疲惫的嗡鸣在空旷山野间回荡。
-----------------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